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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事初明 春山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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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小馆的午后,日光斜斜切进门框。苏瑾和姜淮然搬了矮凳坐在门边,一人捧一杯果茶。
“你是没瞧见西北的集市,天不亮就人声鼎沸。”苏瑾抿了口果茶,眼尾弯起,讲得绘声绘色,“卖羊皮的,卖干果的,还有那会杂耍的艺人,能把三把刀同时抛到空中,一个不落地接住。”
姜淮然听得入神,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跟着轻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街上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声,慢悠悠飘进小馆里,更显得午后安静又惬意。
“阿瑾,快尝尝这个。”姜淮然把一碟新腌的青梅切片推到他面前。
苏瑾捻起一片放入口中,酸甜在舌尖化开,“不过在外头奔波也有辛苦的时候。去年冬天路过北边,雪能埋到小腿肚,车队困在半道上三天,全靠干粮硬撑。”
姜淮然连忙给他添上新茶,声音轻软:“阿瑾,我一直想问……当初你怎么就敢跟着行商往外跑?
苏瑾望着门外晃悠的树影,云谈风轻道:“那会儿家里实在不好过。连着两年收成不行,粮价飞涨,我在村里除了采山货,也寻不到旁的营生。阿婆年纪大了,遇些小病,抓药钱都要攒好久。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耳尖泛起浅红,“我那时遇上了喜欢的人。可我自个儿灰扑扑的,家里又穷,住在偏远的村子里,人家是镇上医馆的郎君,干净体面。我怕再不拼一把,连站在他面前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正好村里有位常跑短途的叔伯,我求了他好久才肯带我。我就想,先攒钱,在镇上买座小宅,把阿婆接过来,也能离他近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姜淮然听得心口发紧。一个半大的哥儿,孤身走南闯北,风里雨里讨生活,该是攒了多大的勇气。
他怔怔望着苏瑾,眼里满是崇拜与心疼。
“第一次去医馆给阿婆抓药的时候,柜台后头站着个眉目清朗的年轻大夫。我那会儿灰头土脸的,跑了十几里路,衣裳都汗湿了。他递药时还多给了我一块干净帕子,让我擦汗。”
“就那一面,我心里就搁不下了。”提到心上人,苏瑾的唇角浮起温柔的笑,“后来我常往医馆跑,有时是给阿婆抓药,有时就找个借口,说是路过讨口水喝,一来二去熟识了。”
“我就跟他直说,我要去跑商,要赚钱,要在镇上安家。说的时候我怕得要命,怕他觉得我轻浮,嫌我莽撞。”
苏瑾笑了笑:“可他只静静听着,最后说,‘路上小心,记得写信来。’”
姜淮然听得入神:“后来呢?”
“第一年最苦。跟着车队,白天赶路,晚上挤在通铺,吃饭都是凑合。有一回遇着劫道的,虽没抢成,可吓得我一整夜没合眼。但一想到每走一趟就能多攒些钱,离镇上的宅子近一步,离他也近一步,就觉得都能熬过去。”
“攒了一年,终于够买一座小院,还是他帮我寻的,就在他家旁边,向阳敞亮,阿婆住着舒坦。我买下宅子接来阿婆,又接着跑商,这两年只跑短途,钱够花,能给阿婆买药添衣,还攒了不少。
苏瑾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又安稳,“我和他……一直有书信往来。有时是我托人捎回来,有时是他托行商带给我。两年前我回来那次,跟他把话挑明了。”
姜淮然屏住呼吸。
“我说我喜欢他,想跟他结契。”苏瑾的声音很轻,“他听了,好久没说话。我心里都凉了半截,结果他说明年要去府城学医,得去两年。”
“我当时懵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就看着我,慢慢说,‘你等我两年,等我回来了,我们就成亲。’”
小馆里静了片刻,只有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姜淮然轻声问:“那他……快回来了吗?”
“嗯,信上说,就这个月。”苏瑾的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所以今年我不打算跑了,等他回来,就把亲事定了,往后……或许就在镇上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姜淮然真心赞叹,“阿瑾,你真厉害,苦尽甘来了。”
苏瑾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褚泽安跨门而入,手里拎着两个干净的布包,日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温和又挺拔。
姜淮然几乎是立刻抬眼望过去,原本安静坐着的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嘴角都不自觉往上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他下意识站起身,声音轻快:“泽安哥!”
那股毫不掩饰的兴奋,连一旁的苏瑾都看得清清楚楚,眼底泛起促狭的笑意。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褚泽安笑着走进来,把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正好,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两人好奇地凑过去。
“是菜籽。”褚泽安解开布包,两种形态不同的种子露出来,“之前从海外行商那里买来的,眼下正是播种的好时候。”
他指着细长的那种:“这是豆角,皮实好活,爬藤快,搭个架子就行,俩月就能摘。”又指着扁圆的:“这是黄瓜,喜水但怕涝,长得快,解暑最好。”
说着就给两人各抓了一把,细心用油纸包好。
“这怎么好意思……”苏瑾客气道。
“都是熟人,客气什么。”褚泽安摆摆手,“家里菜地有空地就种上试试。”
他又细细嘱咐了几句,看了看天色,“我还得去李婶家和石家他们送些,得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姜淮然忙拉住他袖口,语气里满是不舍:“泽安哥,喝口茶再走呀?”
“不了,要交代的有点多,再晚些回家都天黑了。”褚泽安朝他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这才转身离开。
小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瑾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盯着姜淮然,看得人心里发慌。
“阿瑾!你、你看我做什么?”姜淮然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整理柜台。
苏瑾慢悠悠走过来,语气带着打趣:“我看某人啊,刚才某人看见褚泽安的时候,眼睛亮得跟夜里最亮的星星似的,藏都藏不住。”
姜淮然脸更热了,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有……”
“还嘴硬。”苏瑾轻笑一声,正要继续打趣,却被门外一道爽利的女声打断。
“小掌柜在吗?我来取前几日订的礼盒!”
只见一位身着细布衣裙、面容和善的妇人走了进来。
“在的,王娘子您来了。”姜淮然连忙迎上去,脸上的热度褪去几分,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笑意,“您订的两份蜜意礼盒,我都给您备好了。”
他抱出两个精致的扁方形竹盒,盖上还用红绳系着个小木牌,刻着“春山小馆”四个秀气的小字。打开盒盖:“您瞧,这一盒里是四样:樱桃酱、青梅脯、山楂糕,还有新做的坚果方糖。都用小陶罐和小油纸包分装好了。”
“哎哟,真体面!”王娘子眼睛一亮,拿起一个小陶罐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我娘家嫂子下月做寿,正愁送点什么既实在又显心思的。你这礼盒一装,又好看又好吃,送出去可太有面子了!”
她数出银钱,笑道:“镇上像你这样把零嘴弄成礼盒的,可是头一份!我那几个姐妹见了,指定也要来订。”
姜淮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钱,细心地将竹盒盖好递过去:“您拿好。嫂子若吃着好,下次再来。”
“一定一定!”王娘子拎着礼盒,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馆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苏瑾看着姜淮然熟练的模样,眼里带着笑:“生意越来越好了,连礼盒都做起来了。”
“都是泽安哥的主意。”姜淮然一边收拾柜台,一边说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依赖和钦佩,“他说单卖零嘴虽好,但做成礼盒,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时,大家更愿意买。”
“他倒是处处为你想着。”苏瑾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重新坐回矮凳上。
姜淮然抿了抿唇,也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沿。
苏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不打趣你了。说正经的,褚泽安人好,对你也上心,这谁都看得出来。可你这心思,他到底知不知道,你又清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别总自己一个人闷着。”
姜淮然垂下眼,望着杯中晃动的果肉,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迷茫和委屈:“我……我不知道。他待我是极好的,可那好,像只把我当弟弟。”
“弟弟?”苏瑾失笑,想起刚才褚泽安临走前那个停留的目光,摇了摇头,“阿然,旁观者清。我是不信,哪家哥哥会对弟弟这般细心周到。”
姜淮然有些懵,垂着眼不敢应声。
苏瑾看他神色,心里一软,语气柔和下来:“不急,日子还长。感情的事急不来,你要是喜欢他,别藏在心里,也别把自己困在‘弟弟’这个名分里。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出出主意。”
“好。”姜淮然轻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