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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都答应她 “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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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刘芙茜听得姜娥一句“已经成了夫妻”,身子便往旁边软了下去。
沈珵美抢上前来,将她连人带嫁衣护住,低头只见她脸上那点血色退得干干净净,长睫微颤,唇边一点胭脂也衬不出鲜活气来。
这一刻于沈珵美,原是死里忽得一线生路。
方家那头既已成事,刘芙茜便再也换不回去了。
她名分上仍是沈家的新妇,仍是他拜过天地,牵过红绸,送入洞房的人。
可这条生路,又偏偏是从她心口裂开的伤处生出来。
他抱着她,心中那点狂喜才冒出头,便被她这副失魂落魄的光景狠狠压了回去。
姜娥也吓了一跳,忙扶着刘芙茜坐下,又亲自倒了热茶来。
刘芙茜坐在椅中,身上大红嫁衣铺了半身,凤冠珠串垂在颊边,整个人静得出奇。
她低着眼,手指虚虚搭在膝上,仿佛方才那句话将她连魂魄一并带走了。
沈珵美看了她片刻,转身向姜娥道:“姜夫人,可否寻一床厚些的毯子?若有炭盆,也请添一盆来。”
姜娥点头,立时命人去取。
不多时,丫鬟抱来厚毯,又端来小炭盆。沈珵美接过毯子,抖开后披在刘芙茜肩上。
他动作甚轻,指尖隔着锦缎掠过她肩侧,又很快收回。
那一瞬,他分明想将人揽进怀里,替她将这一身颤意都挡了去,却终究只替她拢紧毯边,指腹在衣料上压了压,便退开半步。
姜娥在旁瞧得分明,心中又叹了一声。
这沈家二郎,生得冷清,行事也冷清,可眼神落在刘芙茜身上时,那层冷皮便有些盖不住了。
炭盆起初燃得不旺,沈珵美蹲下身,用银钩轻轻拨了几下,又添了两块新炭。
火星从灰里一点点透出来,屋中寒气渐散,红火映在他侧脸上,竟将那张阴郁清峻的面孔照出几分温热。
姜娥瞧着稀奇:“伯府里的公子,竟也会拨炭?”
沈珵美将银钩搁回去,淡淡道:“从前学过。”
他并不多解释。
姜娥也不追问,只叫人收拾出两间厢房来,让二人暂且歇一夜。事已至此,横竖要等天亮后两家长辈过来,再作商议。
刘芙茜仍有些恍恍惚惚,由姜娥牵着进房。姜娥替她卸去沉重凤冠,又让丫鬟拿帕子擦了脸。
她乌发散开,铺了满肩,衬得脸小而白,眉心那点惶然却始终散不去。
沈珵美立在门外,并未越过门槛。
他隔着灯影看她被安置进锦被里,姜娥替她掖好被角,又低声哄了几句,方才从屋中出来。
“二公子也歇歇罢。”姜娥道,“明日还要费神。”
沈珵美颔首,应了一声。
待姜娥离去,他回了自己的屋。屋里灯火清冷,床榻整齐,他站了片刻,又转身出门,沿着廊下走到刘芙茜那间房前,择了门侧石阶坐下。
他不敢进去。
也舍不得离开。
夜深露重,院中桂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隔着一道门,屋里一点声息也无。
沈珵美低头坐着,背上仍披着那身未换的大红喜袍,喜袍被夜色压得沉沉,倒不似新郎官,更似守在罪门前的犯人。
他想着,若她哭,他总能听见。
若她唤人,他也能第一时进去。
院子另一头,方闻轩摁着枕头发狠。
刘芙柔坐在床边,乌发半散,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怎么办呢?谁叫你吃了那样多酒,连我和妹妹都分不清。这事儿,终究怨不得旁人。”
到了次日清早,姜娥便命人往刘家、沈家递话,请两家长辈过来商议。
方闻轩一早便闭门不出。
姜娥亲自去唤,站在门外叫了几声,里头只传来低低翻身的声响。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是刘芙柔。
“母亲,他还歇着。昨夜闹得太晚,又饮了酒,身上也不爽利。”
这一声“母亲”,叫姜娥心里一刺。
自打上回撞破二人私情,姜娥便难以再以寻常眼光看她。
可木已成舟,刘芙柔如今名分上已是方家妇,姜娥纵有万般复杂,也只淡淡点头:“辛苦你照看他。”
刘芙柔柔声道:“这是儿媳分内之事。”
姜娥瞧着她这副安然模样,心头掠过一点疑云。昨夜错嫁之事这样惊天动地,她倒似比旁人更快安下心来。
只是眼下正事堆在前头,姜娥无暇细想,便回了正厅。
正厅里,刘知县脸色难看,沈老伯爷沉着脸喝茶,薛枚坐在一旁,眼中倒有几分幸灾乐祸。
薛枚先开了口:“新郎官儿不敢出来见人么?”
沈老伯爷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姜娥上前斟茶赔不是:“此事错在方家,错在闻轩。我教子无方,实在无颜见诸位。”
刘知县闭了闭眼,半晌无话。
姜娥斟茶赔不是。
薛枚喝着茶:“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毕竟临走前,唯一的女儿拉着她的手磨了好半天,说什么也要让她把刘芙茜带回来,她被闹得没法子,只好应下。
沈伯爷并不看重次子,随便娶谁都一样,根本没放在心上,反正不管哪个女儿,他和刘知县都是亲家。
刘知县凝眉沉思:“这……就怕芙茜不答应啊。”
姜娥道:“我去同她说。”
刘知县目光转向角落。
沈珵美坐在那里,一夜未眠,眼下浮着淡淡青影,喜袍虽仍齐整,神色却憔悴得厉害。
他自进门起便极少开口,仿佛这场商议同他无关,可刘知县瞧见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节一直收着。
“二郎。”刘知县道,“你心中作何打算?”
沈珵美抬起眼:“听凭长辈做主。”
“那好,芙茜的工作,就交由姜大妹子你来做了!”刘知县一锤定音,扔下一句朝堂还有事,抬脚走了。
沈伯爷着急去喝花酒,薛枚约了陈夫人几个姐妹打麻将,夫妻二人蹭着刘知县的骡车一块儿回去。
正厅里只剩姜娥与沈珵美。
姜娥看了他一眼:“我去瞧瞧芙茜醒了不曾。”
沈珵美起身,跟了几步,到底停在廊下。
姜娥进屋后,他便站在窗外,窗纸半掩,里头声音隐隐传出来。
刘芙茜的声音带着昨夜哭过后的沙哑:“大不了我回刘家就是。我不要嫁给沈珵美,我死都不要嫁给他。”
这一句透过窗缝落出来,轻轻地,偏又准准刺入沈珵美心口。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随后沿着回廊往外走去。
屋中,刘芙茜坐在床上,眼睑红肿得厉害。
她素来泪窝子浅,小时候被话本里一句离别也能惹出泪来,后来长大些,倒学会哭时不出声,夜里拿冷帕敷一敷,天亮便装作无事。
可昨夜在方家,哪有冷帕可寻。
一夜大变,哭便哭了,肿便肿了,她也顾不得许多。
姜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好孩子,莫说死不死的话。”
刘芙茜低着头:“姜姨,我没有说傻话。他讨厌我,连清晚同我好,他都看不过眼。若真叫我嫁给他,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姜娥伸手替她理了理散在枕边的长发:“在我看来,沈家二郎待你,并不似你想的那般。”
刘芙茜一怔。
姜娥看着她:“你待他……似乎也不似面上这般嫌恶。”
刘芙茜低着头:“我同他在一处,说不到三句话必要争执。姜姨……莫非不愿我嫁入方家?”
姜娥眼中顿时泛出泪意:“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叫我中意的儿媳妇。可闻轩他……配不上你。”
刘芙茜垂下眼,许久才道:“我不怨方大哥。他吃醉了酒,我与阿姐相貌原有几分相似,错认也是有的。”
姜娥听得心里更疼。
“好孩子。”姜娥轻声道,“你这样懂事,反倒叫人心里不好受。”
刘芙茜指尖抚过锦被上的花纹,慢慢道:“姜姨替我告诉阿姐,不必为此事挂怀。我们终究是姐妹。”
姜娥应下,又问:“那沈家二郎那边,你打算如何?”
刘芙茜沉默片刻,似已想过一夜,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左不过一纸和离书。若沈家嫌和离有损颜面,便是休书,我也接得。”
姜娥忙道:“傻话。婚姻乃两姓之好,岂是小儿赌气?你无七出之过,沈家断不会出休书。至于和离,只怕你父亲同沈家长辈第一个不答应。”
刘芙茜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到此刻才真正看清。
自己后半生,恐怕真要同那个最讨厌的人拴在一处了。
“我不。”她声气发颤,“我不要。”
姜娥握住她的手,慢慢道:“我还记得,你十二三岁时,曾夸过沈家二郎生得好。”
刘芙茜脸颊忽然红了:“我何曾说过?”
姜娥笑了笑:“后来也不知怎的,你们见面就恼,针尖对麦芒似的吵吵嚷嚷,几年光景就这么过去了。在我瞧来,倒像是一对前世结下的冤家。”
“我何曾说过他好看……”刘芙茜颊上飞起薄红,“那会儿……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罢了……”
“好孩子,你素来是明白人。有些事一时看不清,不必急着定论。不如你们且好生相处些时日,若到那时依旧合不来,你再寻我。届时若执意和离,姜姨替你作主,可好?”
刘芙茜静了下来,垂眸细思。
她原是个灵慧的姑娘,姜娥耐心候着,知她总会想通的。
过了许久,刘芙茜终于道:“可是……我不想同他睡在一张床上。”
话音未落,脸已红透。
姜娥忍住笑:“那便同他说。”
刘芙茜立刻抓住她袖子:“姜姨要在场。”
姜娥拍了拍她的手:“好,姨给你做个见证。”
姜娥出门时,沈珵美正坐在堂屋椅上。
他好似回到了五岁那年,大夫进母亲屋子里施针,他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等着。
母亲是生是死,他没有任何能力干涉。
他只能等待。
他等来的,是母亲的死讯。
姜娥的脚步靠近,他站起来,无法控制心在胸腔狂跳。
姜娥笑着点点头:“芙茜答应了。”
沈珵美整个人似被这五个字撞了一下。
他唇角动了动,先是想压,偏又压不住。那一点笑意从唇边生出来,很快漫过眼底,连清冷眉目都跟着舒展开来。
姜娥看得一怔。
昨夜冷得冰雪一般的人,此刻竟露出这般明亮神色。那欢喜太真,真得叫旁人都不忍打断。
她轻咳一声:“只是她有条件。”
沈珵美立时道:“我都答应。”
姜娥睨他:“她还没说是什么。”
沈珵美低下头,像也知道自己失态,可眼底那点欢喜仍藏不住:“都答应。”
姜娥又睨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芙茜我是看着长大的,她可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