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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错嫁成局 “不劳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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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刘芙茜借着沈珵美的力上了马,才坐稳,便低声道:“你别挨我太近。”
沈珵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随即冷笑:“求之不得。”
刘芙茜背脊微微一僵。
他又道:“方才从刘家接你出来,已叫人不自在。刘二姑娘放心,我也并不愿与你挨得太近。”
这话说得刻薄。
刘芙茜果然不再看他,只把身子往前避了避。
沈珵美瞧见她这般躲,心口先是一沉,随即又生出一点难言的安稳来。
她躲得越远便越好。她若真肯亲近他,他反倒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做个清醒人。
他翻身坐到她身后,手臂从她腰侧越过去勒住缰绳。
两人到底同乘一马,纵然刘芙茜竭力避着,嫁衣层层叠叠,也仍有一瞬贴近。
她的后背擦过他胸前。
两人呼吸俱是一乱。
沈珵美几乎立刻绷紧了身子,强迫自己去看前路。可夜风一动,她鬓边碎发贴在雪白颈侧,身上那点暖香混着红烛脂粉气,细细密密地漫过来。
他明知不该,却仍是看见了。
她耳尖红着,脖颈细白,坐在他怀前,像一团被夜色拢住的春光。
马儿疾驰起来,长街灯火一盏盏往后退。
刘芙茜被颠得身子一晃,险些撞进他怀里,又急忙撑住,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沾一沾便要坏了名节。
沈珵美咬紧牙关,声音低得叫风一吹便散:“对,就这样躲着。你躲得越远,我越能放心送你过去。”
刘芙茜听不清他后半句,只当他又在讥讽自己,越发挺直了背。
偏马背颠簸,哪里由得她。
没过多久,又一个急转,她整个人往后跌来,腰背撞进沈珵美怀中。
沈珵美下意识收臂,隔着嫁衣将她护住,待她坐稳,才发觉自己身上竟生出一处不该有的反应。
他浑身一僵。
这当口,他正要送她去方家。
她满心念着方闻轩。
而他竟在这个时候,对她起了这样不堪的念头。
沈珵美脸色沉得厉害,恨不得当场勒马下去,往自己脸上狠狠来一拳。
偏刘芙茜全然不懂。她只觉身后有什么硬物硌着自己,先是忍了忍,后来又被颠了一下,终于低低惊呼一声。
“什么东西……硌着我了?”
那声音里满是慌乱与不解。
沈珵美闭了闭眼,喉间滚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竟还稳得住:“马鞍上的扣环松了。”
刘芙茜半信半疑,往前挪了挪。
沈珵美立刻松开一寸,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才没有再将她揽回怀里。
他望着她的侧脸,眼底一片暗沉。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卑劣的人了。
他抱着梦寐以求的人,却正在把她送去旁人门前。
而她连他为何发颤都不知道。
……
夜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吹得刘芙茜盖头早不知落在何处,凤冠上的珠串贴着脸颊乱晃。
她一颗心只往方家奔,耳边全是马蹄声,连身后人扶着缰绳的手臂几次护住她,都未曾觉察。
到了方家门前,马儿尚未停稳,她便挣着要下去。
沈珵美勒住马缰,见她裙摆缠住马鞍,便俯身替她拨开。
可她心急,脚才沾地便踉跄了一步,随即提着宽大的嫁衣裙摆,几乎是扑到门前去拍门。
“开门!姜姨!开门!”
夜深人静,门环被她拍得急响。
沈珵美下了马,将缰绳绕在门前拴马石上,转身走到她身后。
灯影从方家门缝里透出来,照着刘芙茜一身红衣,背影纤薄,肩头还在发颤。
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木门一开,方闻轩的母亲姜娥披衣出来,待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刘芙茜,脸色顿时一变。
“芙茜?怎会是你?那屋里的人是——”
刘芙茜扑进她怀里,忍了一路的眼泪至此才滚下来:“姜姨,我和阿姐上错了花轿。你快叫方大哥出来,我们得换回去。”
姜娥扶住她,掌心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到沈珵美身上。
那郎君仍穿着迎亲时的正红喜袍,一路疾驰,发冠已有些松散,几缕乌发垂在鬓边,倒将那副冷玉般的眉眼衬出几分清峭风流。
他此刻立在月下,满身喜色压不住一身寒意,眼睛却只望着姜娥怀里的刘芙茜。
姜娥心头微微一沉。
她想起昨夜里,方闻轩也是这般夜深时分回来。
只是那时他衣冠歪斜,唇角破了,眼眶青肿,跪在她面前,开口便说自己完了。
姜娥问了许久,才问出那桩丑事。
原来方闻轩竟在大婚前夜,同刘芙柔在刘家门外胡同中私会,被沈珵美撞了个正着,打得满面是伤。
这还不是头一回。
一个月前,姜娥已在家中撞破过方闻轩与刘芙柔亲近。
那时二人跪在她跟前,一个哭,一个求,指天发誓,说从此再不会有下回。
她气得一夜未眠,却到底把事压了下来。
她看着刘芙茜长大,早将这孩子当作半个女儿,可方闻轩到底是她亲手养大。
人做母亲的,心里有一杆秤,未必不知哪头轻重,只是事到自己骨肉身上,总难免生出几分偏私。
谁知昨夜方闻轩竟又犯了。
他跪在她面前,只求她救命。
起先说怕沈珵美声张,怕婚事不成,怕刘芙茜知晓以后再不肯嫁他。后来越说越急,竟说到沈珵美并非为刘芙柔发怒,而是觊觎刘芙茜。
说到末了,他只抓着姜娥的衣摆默默流泪。
姜娥冷冷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随着年岁渐长,他的眉眼越来越像那个人,可这性情,却又一日比一日像自己的妹妹。
一面说着心中所爱,一面又管不住身上贪念,一面哭求成全,一面早把旁人的一生搅得乱七八糟。
姜娥那时只觉心口一阵接着一阵地发冷。
“如今,也只得等着了。”她道,“这孽是你自己造下的。做下那等事时,便该晓得总有一日要受后果。沈家二郎若说了出去,那也是你该受的。”
方闻轩跌坐在地上,眼中布满血丝,哭着道:“母亲,我不能不娶芙茜。我心里爱的只有她一个。”
姜娥望着他,心中只道,心里爱着一个,身上却沾着另一个。
到了事发,还要拿“爱”字替自己遮丑。
这与当年何其相似。
如今刘芙茜却穿着沈家的喜服,哭倒在她怀里。
这不是人算。
这是天意。
姜娥垂下眼,替刘芙茜擦了擦脸上的泪:“先进来,夜里风冷。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刘芙茜哪里肯,只攥着她袖子问:“方大哥呢?”
姜娥手上顿了一顿,随即扶着她往里走:“我去叫他。你先喝口热茶。”
沈珵美跟在二人后头进了门。
方家不比沈家热闹,院中灯火稀少,屋里也清简。
姜娥命人取了热茶,又让婆子拿干净帕子来,替刘芙茜拭去鬓边风尘。
她递茶时,余光瞧见沈珵美仍望着刘芙茜。
那目光藏得并不好。
少年人自以为冷脸能遮住一切,可眼神里的疼惜,焦灼,克制,早在那一身红衣底下烧得明明白白。
姜娥将茶盏递给刘芙茜:“先暖暖身子。”
刘芙茜捧着茶,却半点喝不下去,只把眼睛望着内院方向。
沈珵美起身从案上换了一盏热的,送到她手边:“喝一点。”
刘芙茜抬头看他,眼里还含着泪,神情却冷下来:“不劳沈二公子费心。”
沈珵美将茶盏往她手中推近些,声音压得低:“你在发抖。”
这话仍旧冷硬,听着全不像好意。
刘芙茜此刻心里焦灼,也无心同他争执,接过茶仰头喝了几口,便又把茶盏搁回案上。
沈珵美看她肯喝,才重新坐回一旁。
屋中灯火照在他眉骨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手肘撑着膝,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几次落到刘芙茜身上,又在她察觉前收回。
刘芙茜等了一会儿,越等越慌。
方闻轩为何还不出来?
难道他竟然未曾认出阿姐?
这念头才起,她心口便猛地一沉。
她不敢往下想,只把茶盏拢在掌心里,热气一缕缕扑上来,竟仍暖不住她的手。
不多时,姜娥从内院回来。
她回来时,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
刘芙茜立刻迎上去,急急唤道:“姜姨,方大哥呢?”
姜娥望着她,眼里生出难言的愧色,接着她忽然退后半步,竟朝刘芙茜郑重一礼。
刘芙茜慌忙去扶:“姜姨,你这是做什么?”
姜娥闭了闭眼:“芙茜,姜姨对不住你。”
刘芙茜怔住。
沈珵美也抬起眼来。
他这一望,哪里只是等一句回话,更像等着一柄刀落下,来定夺他的生死。
姜娥道:“闻轩饮了酒,进洞房时未能辨清。如今……如今你阿姐与他,已经成了夫妻。”
屋中一时静得可怕。
刘芙茜只是怔在原地,仿佛一时听不懂这几个字。
已经成了夫妻。
这话说得婉转,可她不是三岁孩童,哪里会听不明白。
她唇色一点点淡下去,身子往旁边斜去。
沈珵美一步上前,手臂从她身后托住她的肩背,又扶住她滑落的手肘,将她连人带嫁衣一道护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