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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王爷归京 便是王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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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圣旨下到镇远侯府,已是第三日。
府里上下仍不曾从那一场天大的荣光里回过神来。
前头管事们忙着重新造册,后头丫鬟婆子忙着裁新衣、改称呼,连廊下扫地的小厮,腰板也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镇远侯成了昭武王。
侯夫人刘氏芙茜,自然也成了昭武王妃。
看官须知,沈家这几年,真个是平地起高楼。
四年前还只是个日渐萧条的破落伯爵府,两年前因沈珵美立功,破格封了镇远侯。
如今圣旨再下,竟又从侯府一跃成了王府。
食邑、岁禄、册宝、铁券,一样样压下来,京中那些最会看风使舵的人家,全都又要重新掂量这座门庭。
长房媳妇江芸这日来给婆母请安,见薛枚身旁堆着几本名册,便笑道:“婆母,如今二弟封了王爷,咱们是另辟王府,还是扩建侯府?”
薛枚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的喜色压了三日,仍压不干净。
“急什么。”她道,“等二郎回京再议。”
江芸便笑:“也是。二弟在外征战四年,如今二弟妹也总算能夫妻团聚了。”
这话原是吉利话。
不想薛枚听见“二弟妹”三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把茶盏搁下:“我儿拼死拼活挣来的功业,倒叫那人白占了便宜。”
江芸脸上笑意微顿,忙低头理了理袖口,只当没听出这话里的不快。
这些年府中谁不知晓,婆母不喜刘芙茜。
四年前那桩错嫁,闹得满府鸡飞狗跳。
后来二人成婚不过三个月,离除夕只剩三日,沈珵美忽然不告而别。
走时连惯穿的衣裳都没带齐,身边小厮也一个未领,天未亮便独自出了城门。
自此一去四年,外头不知传了多少闲话。
有人说是刘芙茜性子骄纵,新婚便气走了夫君,也有人说沈珵美压根不认这桩错嫁,只碍着两家脸面,才勉强做了三个月夫妻。
只是如今今非昔比。
从前那位“小县令家的错嫁娘子”,如今已是金册玉牒上正儿八经的昭武王妃。
江芸心里再明白不过,沈家这一门上下,往后要仰仗的不是薛枚的脸色,而是昭武王与昭武王妃的体面。
她正想着如何把话岔开,外头婆子进来回道:“夫人,陈夫人来了。”
薛枚脸色这才缓了些:“快请。”
江芸便顺势告辞,薛枚只挥了挥手。
江芸出屋,正与陈夫人在廊下擦肩。
那陈夫人三日前也在宣旨的人群里,当场惊得昏厥过去,今日竟又上门,脸上虽堆着笑,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点酸意与打探。
江芸略一颔首,便扶着丫鬟往外走。
才转过回廊,微风从纱窗底下穿过,隐约送来内室里的低语。
先是薛枚叹了一声:“你不知我这些年心里多堵。”
陈夫人压低声道:“那位再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薛枚冷笑:“名正言顺?若非当年上错花轿,进我沈家门的原也不是她。”
江芸脚步微微一顿。
后头声音断断续续,又有“佟家娘子”“二郎当年”“心里早有人”等几个字随风飘来。
江芸听到这里,便不肯再听,领着丫鬟快步下了台阶。
她心里却翻了一翻。
原来当年王爷小叔离京,竟还牵扯着什么佟家娘子。
莫非王爷心中另有所爱?
这倒也说得通了,难怪四年前会走得那样决绝。
江芸一路走到花墙外,低声吩咐身边丫鬟:“往后薛夫人院里的闲话,咱们屋里一个字也不许传。”
江芸回头看了一眼薛枚的院门。
四年前刘芙茜无依无靠,任人说道,四年后她是昭武王妃。
便是王爷心里真有佟娘子、金娘子,金册上同他并列的也仍是刘芙茜。
……
却说薛枚屋外回廊下,挂着两只绿毛鹦鹉。
刘芙茜身边的核儿性子散漫活泼,这会儿正低着头给鹦鹉添食。
她刚把小勺伸进食罐,里头那两位夫人的话便顺着窗缝钻出来。
陈夫人道:“王爷那般人物,若不是心里厌极了这桩错嫁,怎会成婚三个月,连除夕都不等,天不亮便独自出了城?”
薛枚冷冷道:“谁说不是呢。”
陈夫人叹道:“当年若依夫人的意思,给王爷说个温柔知礼的贵女,哪里会闹出这些事来?”
薛枚只是叹气。
陈夫人道:“我听说佟家那位婉容姑娘,不是也曾露过几句口风?”
薛枚点了点头:“她若能做我媳妇,倒是好。那样知礼懂事的姑娘,若不是心里有几分把握,怎会平白说那些话?”
陈夫人啧啧道:“我也听过。说王爷待她与旁人不同,还说王爷离京前,曾托人给她送过一件东西。”
薛枚道:“二郎那性子,素来不肯将心事摆在人前。若真有个放在心上的人,也未必肯叫家里知道。偏偏一场错嫁,生生把人绊住了。”
陈夫人啧啧道:“说到底,王妃娘娘占的何止是一顶盖头,分明是占了旁人的位置。”
薛枚声音更凉:“若非那桩错嫁绊住二郎,凭他如今的功业,京中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得?佟家娘子也好,别家千金也好,总好过如今这位。”
核儿听到这里,手里的小勺停在半空。
鹦鹉见她不喂,歪着头叫了两声。
屋里陈夫人又道:“如今王爷是要回来了,可夫妻四年不见,王爷当年又走得那样决绝。那位王妃娘娘眼下瞧着尊贵,往后日子如何,还真说不准呢。”
薛枚轻轻哼了一声:“她若知趣,安安分分占着这个名分也罢了。若还拿自己当正经得夫君心意的王妃,往后有她难堪的时候。”
核儿脸色一点点涨红,丢下小勺便往回走。
她回到刘芙茜院中时,刘芙茜正倚在榻上看田庄账册。
残夏多雨,窗外暑气蒸得人心口发闷。屋内熏了淡淡荷香,纱帘半卷,光影落在她月白罗衫上,衬得她肌肤细润,眉眼清淡。
她仍是美的。
四年前她的美,如春水新涨,风吹花动,一颦一笑都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如今她的美却沉了下来,眼尾含着一点长久睡不醒的倦意,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静。
人坐在那里,衣裙柔软,云鬓松斜,乍看仍是二十出头的好年华,细看却叫人心里发空。
核儿进来时,壳儿正替刘芙茜拣账册里的错处。
见核儿气鼓鼓地进门,壳儿抬头道:“又是谁招你了?脸红得跟斗鸡一般。”
核儿把门帘一掀,先灌了一盏凉茶,才道:“我方才在薛夫人院里,听见她同陈夫人说话。”
刘芙茜翻过一页账册,语气淡淡:“她们说什么?”
核儿咬了咬牙,忽然捏起帕子,端坐在椅上,学着薛枚平日那副慢声慢气的腔调:“你不知我这些年心里多堵。我儿拼死拼活挣来的功业,倒叫那人白占了便宜。”
壳儿立时瞪她:“你少学这些腌臜话。”
核儿不理,换了副酸溜溜的神气,又学陈夫人:“我只听说四年前那桩亲事荒唐,却不知王爷原来心里还另有一个?”
刘芙茜的手指在账册边上停了一停。
核儿见她不言,心里越发难受,索性继续道:“还有什么佟家娘子,说王爷当年心里头真正惦记的是她。”
壳儿终于伸手在核儿额上戳了一记:“你今日是吃了昏头药了!这些旧事翻出来做什么?”
核儿眼眶都红了:“我就是气不过!她们凭什么这样说娘子?王爷封王,娘子是圣旨里明明白白封的王妃。什么佟家娘子,若真有那么要紧,怎么金册上没有她的名儿?”
刘芙茜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声,慢慢倚回软枕上:“她们说便说罢。四年前的事,府里谁不记得?我本来就不是原该进沈家门的人。”
核儿低声道:“娘子何苦这样说自己。”
刘芙茜看着窗外雨后残荷:“不是这样说自己,是事实如此。”
屋里一时静下来。
核儿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可日子也不能总这样过。王爷就要回来了,娘子才二十出头,还有大把日子。难道真要一直这样熬着,活得跟个木头人似的么?”
壳儿立刻拉她:“核儿!”
刘芙茜倒不恼。
她慢慢转过眼来,似在细细咀嚼那三个字。
“木头人?”
核儿后悔起来,低声道:“我一时嘴快了,娘子只当没听见。”
刘芙茜摇了摇头,唇边犹带着一点笑:“你说得不错。我如今是很像个木头人。”
核儿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刘芙茜仍旧平静:“做个没心没肺的木雕子,又有什么不好?木头人不疼,也不盼。旁人说什么,风一吹便过去了。”
说罢,她重新拿起账册。
如此又过了十日。
这日午后,宫中忽然来人。
内官在前院宣口谕,沈家上下忙跪了一地。刘芙茜穿着家常衣裳,被核儿扶着赶到前头时,薛枚、江芸、沈清晚都已在了。
那内官笑容满面,声音又尖又亮:
“圣人口谕——后日辰时三刻,昭武王凯旋入城。王妃可至朱雀门观礼,暂先着二品命妇冠服,赐座二楼观礼台。钦此——”
话音一落,满院皆喜。
江芸先笑着向刘芙茜道喜:“王妃娘娘大喜,王爷总算要回京了。”
沈清晚更是欢喜,眼眶都红了:“四年了!二哥终于要回来了!”
唯有薛枚脸色僵了僵,笑意浮在面上,始终落不到眼底。
刘芙茜接了口谕,谢过内官,又吩咐核儿拿赏银来。一番应对周全妥帖,瞧不出半点慌乱。
待内官走后,众人仍围着她说吉利话。
刘芙茜只微微笑着,逐一应了。
末了,她转头吩咐壳儿:“去把二品命妇冠服取出来,看看有无不妥。”
这哪里像一个久别夫君将归的妻子,倒像是接了一桩不得不办的公事。
沈清晚这些年长大了些,性子却仍藏不住话。
她挽着刘芙茜的胳膊,一路絮絮道:“也不知二哥如今变成什么样了。四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会不会黑了?会不会瘦了?他从前总冷着一张脸,如今做了王爷,不知是不是更吓人了。”
刘芙茜没有接话,只吩咐身后的核儿:“观礼那日人多,车马早些备下,另把仪仗册子取来,我晚上看一遍。”
沈清晚停了停,轻声道:“芙茜。”
刘芙茜转头看她。
沈清晚望着她的脸,眼底渐渐漫起难过:“四年了。你长高了些,也瘦了许多。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刘芙茜笑了笑:“从前是哪样?”
沈清晚张了张口,半晌才道:“从前你会同我拌嘴,会为了一本话本同我争半日。若有人说你不该看那些,你偏要看,你从前……不是如今这样。”
刘芙茜垂眼看着回廊下的青苔。
四年前,她也曾在沈家的廊下险些滑倒。
那时沈珵美冷着脸扶住她,又冷着脸刺她,说她路都走不稳,还成日东家进、西家出。
有些话过去很久,竟仍能记得清楚。
沈清晚握紧她的手:“芙茜,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日子总还要往前过,咱们不能总停在从前。”
刘芙茜抬起眼,神色有些疑惑。
“我是在往前过日子啊。”
沈清晚愣住。
刘芙茜把手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语气仍旧温和:“一直停在从前的,是你们。”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袖边的浅色绣纹。
她说完便往前走去。
沈清晚立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
那背影依旧纤细,只是再不似从前那般,一路走着,一路笑着回过头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