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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错嫁成婚 “等你慢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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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刘府这一日,两位姑娘同日出阁,天未大亮,阖府便先忙了起来。
大姑娘刘芙柔早早起了身。
她向来是个极周全的人,丫鬟要上前替她铺妆,她只道不急,先叫人将二姑娘那边的喜帕、盖头、引路丫鬟名册都拿来核一遍。
丫鬟笑道:“姑娘今日自己出门,还惦记着二姑娘那头。”
刘芙柔坐在镜前,慢慢把一支金簪放回匣中,道:“她年纪小,性子又散,若不替她看着些,临到头定要慌乱。”
这话传出去,人人都说大姑娘疼妹妹。
刘芙柔并不多言,只叫贴身丫鬟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丫鬟先是一怔,继而脸色微白,抬眼看她。
刘芙柔仍是那副平和神色:“不过是盖头花样送错,迎亲时人多眼杂,谁还细究这个?你只照我说的做。”
丫鬟不敢再问,捧着匣子退了出去。
屋中一时静下来。
刘芙柔望着铜镜里的人,镜中女子妆容端丽,眉目柔顺。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极快,却被她用指尖一点一点压住。
前世沈家那张床,冷了她许多年。
沈珵美待人素来淡薄,待她更是如此。
她守着那间清冷院落,看春花开了又落,看秋灯亮了又灭,到头来竟不知自己这一生究竟输在何处。
可妹妹刘芙茜呢?
芙茜那样软和散漫的性子,前世却偏偏走到了万人仰望的位置。
谁承想那破落户方闻轩竟然身世翻覆,成了九五至尊。
刘芙茜凤冠霞帔,位居中宫。
刘芙柔抬手理了理鬓边珠翠。
人重活一回,总不能还照旧往火坑里走。
若老天给她这一遭,不是叫她改命,又是叫她做什么?
她不是没有疼过妹妹。只是妹妹前世已经享过滔天富贵,这一世也该换她走一回那条路。
门帘忽然一动,刘芙茜进来了。
她今日还未上正妆,只穿着一身嫩红小袄,乌发松松挽着,眉眼天然清润。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香囊,进门便笑:“阿姐,我来瞧瞧你。”
刘芙柔望着她温声道:“你那头不忙么?怎还有空往我这里跑。”
刘芙茜挨到她身边坐下,把香囊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缝的,针脚不大好,阿姐不许笑。里头放了暖香,沈家院子大,夜里风冷,你带着,莫要受寒。”
刘芙柔接过香囊。
那香囊莲瓣有一处歪了线,收口却打得很紧,可见缝的人心急却又用心。
刘芙柔指尖抚过那处歪线,眼里渐渐漫出水色。
刘芙茜见了,忙道:“阿姐怎么了?是不是我绣得太丑?”
刘芙柔伸手将她抱住,脸贴着她的鬓边,轻声道:“不丑。阿姐很喜欢。”
刘芙茜被她抱得一愣,随即也伸手抱住她。
刘芙柔闭了闭眼,眼泪落在妹妹肩头。
片刻后,她松开手,替刘芙茜理了理鬓边碎发:“今日过后,你我便各自为人妻了。往后无论遇见什么事,你都要护好自己。”
刘芙茜听了,也生出几分离愁,拉着她的手道:“阿姐也是。若沈二公子欺负你,你一定告诉我。”
刘芙柔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好。”
外头喜娘已经来催,两处院里一时更忙。
刘芙柔亲自送刘芙茜回房,又看着喜娘替她上妆。
刘芙茜今日穿的大红嫁衣上金线细密,行走间红光浮动,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含春。
她本就生得娴静,今日被红妆一映,竟添了几分新嫁娘的娇媚。
刘芙柔站在一旁,替她扶了扶凤冠,道:“别动,歪了。”
刘芙茜笑道:“阿姐今日比喜娘还忙。”
刘芙柔也笑:“你从小便这样,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到了盖头将覆时,刘芙柔亲手取了那方红盖头来。
盖头上绣着并蒂花,金线在灯下微微发亮。她手指在花纹上停了一停,随即缓缓将盖头覆在刘芙茜头上。
刘芙茜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来:“阿姐,你也快去罢,别误了吉时。”
刘芙柔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中去。
她的盖头,也由丫鬟替她覆上。
吉时一到,两边锣鼓齐鸣。
沈家迎亲的人先到,方家迎亲的人随后也到。刘府门前车马拥堵,喜娘、丫鬟、婆子、族中妇人全挤在一处,各处都有人喊:
“这边走!”
“小心门槛!”
“扶着姑娘!”
……
沈珵美站在廊下。
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越发显得眉目冷峻。喜色落在旁人身上是热闹,落到他身上,却添了一段沉沉贵气。
来往妇人偷眼看他,都暗道沈家二郎这副容貌,真真压得住满堂红烛。
喜娘笑着催道:“新郎官,快牵新娘子。”
沈珵美垂下眼。
盖头下的新娘低着头,红衣垂地,身量比他记忆里刘芙柔纤细些。
只是喜服厚重,盖头又遮得严实,一时也分辨不清。
他本无心细看,也不打算伸手。
不曾想那新娘却先悄悄探出指尖,轻轻覆在他掌心。
那只手软而微凉,掌心带着一点细汗。
沈珵美指尖一僵。
这一触,竟无端叫他想起另一人。那日在廊下,他握住刘芙茜腕子时,也是这样细,这样软,明明只是轻轻一扣,便叫人不敢用力。
他呼吸微顿,随即收拢手指,牵着新娘往外走。
盖头下,刘芙茜也怔了怔。
她本以为牵住的是方闻轩,可这只手骨节修长,掌心微冷,握住她时力道很稳,却总透出一点说不出的陌生。
她隔着盖头看不见人,只听见身旁喜娘笑声连连,又想今日人多,自己许是紧张,便没有多想。
新娘上轿,锣鼓声起。
沈珵美翻身上马,随在花轿旁。一路上,他数次垂眼看那轿帘,眉心始终压着。
风吹起轿边流苏,露出一角红绣鞋,很快又垂落下去。
迎亲队伍既到沈家,拜堂行礼。
沈珵美照着喜娘指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他心思却不在堂上,只想着方家那头此刻行至何处,是否也已拜堂。
礼成,新妇被送入洞房。
沈珵美留在外院敬酒,沈清晚悄悄把酒换成茶,凑过来低声道:“二哥,我待你好罢?这法子还是芙茜教我的。她说今日新郎官醉了不好,我也替你想到了,我待你可好?”
沈珵美接过那盏茶,低头看着茶汤。
芙茜。
她此刻也该入了方家喜房。
沈珵美仰头饮尽茶水。
夜渐深,宾客散尽。
沈珵美终于回了喜房。
屋内红烛高烧,满床桂圆莲子,新娘端坐床沿,盖头垂下,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上。
沈珵美进门后,先在窗边坐了片刻,未立时上前。
他对刘芙柔无怨无喜。
昨夜巷中之事,他并非全无计较,只是那计较并不为自己。
眼前这一门婚事,原就是父母之命,拜也拜了,过也过了,往后该如何,便如何。
屋中静得久了,新娘子终于轻轻开口:“夫君,你还不过来给我揭盖头么?”
沈珵美手中茶盏险些翻了。
这声音——
他抬起头,望向床沿。
盖头下的人又笑了一声:“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会紧张么?”
沈珵美站了起来。
红烛爆了一声,火光在他眼底微微一晃。他一步一步走到新娘面前,手指探到盖头边沿,却停在半空。
屋中无人说话。
他终于掀开盖头。
盖头下露出一张芙蓉面。
刘芙茜眉眼含笑,唇上胭脂嫣红,正抬眼望他。那笑意在看清他的瞬间凝住,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去。
沈珵美也僵在原处。
他梦中千万回不敢明看的场景,此刻竟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她穿着红嫁衣,坐在他的喜床上,桃腮凝脂,眼波清亮,发上珠翠微微颤着。
可下一刻,她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是你?”
刘芙茜起得太急,额头直撞上他的下颌。
沈珵美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
刘芙茜顾不得他,一把扯下盖头,环顾四周。
红烛、喜帐、沈家的摆设。
这里不是方家。
她脸色顿时变了:“我怎么会在这里?方大哥呢?阿姐呢?”
沈珵美看着她,半晌才道:“我也不知。”
刘芙茜望着他,见他神色并非作伪,心中更乱。她低头在房中走了两步,嫁衣裙摆扫过地上红毡,珠翠叮当轻响。
“不行,要换回去。”
沈珵美喉间微动,这句话把他从那场荒唐美梦里拖了出来。
他明知该点头,明知该立刻叫人备马,可话到嘴边,竟成了另一句:“可方才我们已经拜过堂。”
刘芙茜猛地回头看他。
沈珵美手指收紧,语气却平稳:“拜了天地,拜了高堂,也夫妻对拜了。”
刘芙茜气得眼圈发红:“那不算!你明知道不算!”
这声一高,外头守门丫鬟便慌了,忙去禀人。
沈珵美站在原地,没有再说。
不多时,沈老伯爷、薛枚、沈清晚都赶了来。众人一见喜房中坐的竟是刘芙茜,皆惊得说不出话。
沈老伯爷最先回神,立时道:“趁着还未闹开,赶紧送回方家,换回来!”
薛枚皱眉道:“这都拜了堂,又这般晚了,方家那边还不知如何。”
沈清晚握住刘芙茜的手,急得眼眶发红:“芙茜,你别怕。”
刘芙茜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唇被她咬出一点浅痕,眼神乱得叫人心惊。
沈珵美看着她。
方才那一点妄想,到此时终于散尽。
她不愿。
她怕。
她满心满眼要去的,仍是方家。
沈清晚还要说什么,沈珵美已开口道:“我送她去。”
屋中众人都看向他。
沈珵美走到刘芙茜身边,伸手扶住她被凤冠坠得微微发晃的身子。
指腹隔着衣袖贴住她腕侧,引着她避开脚下凌乱的红毡,径直往门外去:“我送你过去。”
刘芙茜被他带着往外去,红嫁衣划过门槛,凤冠上的珠串轻轻碰响。
沈清晚在后头急道:“二哥,你们堂都拜了——”
沈珵美头也不回。
一路到了马棚,夜风一吹,刘芙茜才回了几分神。
见沈珵美牵马出来,她低声道:“我会骑马。”
沈珵美将缰绳扯紧,声音冷硬:“等你慢慢过去,只怕我未婚妻与你未婚夫,早已礼成入帐。”
刘芙茜脸色一白,不再言语。
沈珵美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灯影下,他仍穿着大红喜服,眉目阴沉,唇线绷紧。刘芙茜仰头看了他一眼,终究把手递了过去。
沈珵美握住那只手,将她带上马背。
马蹄踏碎满地夜色,二人一身红衣,朝方家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