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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丈量吉壤 篱笆圈起小乾坤 第3章丈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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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丈量吉壤,篱笆圈起小乾坤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温柔地笼罩着清水洼。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叶子上的露珠被初升的太阳映得晶莹剔透。昨夜的阴森与凉意仿佛被这暖融融的晨光驱散了大半,连老鸦岭光秃秃的山坡都显出几分敦厚的轮廓。
宋小小从村尾陆衡家那间临时借住的简陋厢房里走了出来。昨夜露宿荒野的计划被王守业和闻讯赶来的几个热心村妇坚决阻止了。王守业吹胡子瞪眼:“胡闹!清水洼再穷,也没有让一个孤身姑娘睡在乱葬岗边的道理!传出去我们村的脸往哪搁?”最终,是寡言少语的陆衡开了口,指着自家小院角落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厢房:“若不嫌弃,可暂歇一晚。”那厢房狭小,堆了些晒干的草药和农具,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草香,但胜在干净,还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旧板床。宋小小千恩万谢,囫囵睡了一宿,虽然板床硌得慌,草药味也浓,但比起露宿坟地边,已是天堂。
此刻,她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衣裙,在厢房里匆匆整理过,头发用木簪利落挽起,背上那个蓝印花布包袱,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象征着“主权”的崭新锄头。她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湿润、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努力驱散昨夜残留的疲惫和板床带来的腰酸背痛,精神重新振奋起来。文书!今天就是她“吉壤”名正言顺落定的日子!
她脚步轻快,忽略掉腰背的轻微抗议地走向村口老槐树。晨光中,她看到王守业果然没食言,辰时初刻刚到,他便带着几个同样须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风霜的老汉,扛着一捆长长的麻绳和一根磨得发亮的丈杆,还带着一个夹着粗糙黄麻纸和笔墨的小包袱,显然是为立契准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只是王守业脸色依旧不太好,眼袋浮肿,显然昨夜也没睡安稳,大概还在琢磨这块烫手的地。他身后那几个老辈,也都是一脸稀奇古怪的表情,打量着槐树下站得笔直的宋小小,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
“宋姑娘,”王守业干咳一声,努力摆出里正的威严,“这几位都是咱清水洼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赵太公、钱二爷、孙三叔。今日就由他们几位做个见证,给你丈量那块……呃,地,然后立草契。”他总算把关键步骤说全了。
宋小小眼睛一亮,立刻换上在归宁坊应付主顾时的得体笑容,微微福身:“有劳王里正,辛苦几位太公、阿爷了!昨夜多谢王里正和诸位乡亲照拂,也代我谢过陆郎中借宿之恩。”她这话说得真诚,几个老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至少这姑娘懂礼数。
寒暄完毕,一行人便朝着村东头的荒地走去。阳光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薄雾,清晰地照亮了这片土地的荒芜:碎石遍布,荒草萋萋,几株歪脖子小树在晨风里摇晃。最扎眼的,还是荒地边缘那片沉默的荒坟,在阳光下褪去了夜间的阴森,却依旧显得格外孤寂和格格不入。
几个老人家一靠近这片地,脚步明显就迟疑了,相互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赵太公捋着花白的胡子,摇着头:“守业啊,你咋想的?真让这外乡姑娘买这块地?晦气不晦气啊?”
钱二爷则直接对着宋小小劝道:“姑娘,听二爷一句劝,趁还没画押,反悔还来得及!村南坡地多好,向阳敞亮!”
宋小小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没接话,只是走到自己昨天挥下第一锄的地方,指着那块被她翻开的、湿润的深褐色泥土,朗声道:“王里正,各位阿爷,咱们就从这里开始丈量吧?东至界碑石外十步,西至小溪岸,南至歪脖枣树,北至山脚坡起处。”她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王守业叹了口气,挥挥手:“量吧量吧!”他指挥着两个同来的后生,一个拿着丈杆,一个拉着麻绳头,开始从宋小小指定的起点往东走。
宋小小立刻进入了“监工”状态。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丈杆后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这位小哥,步子迈小点!十步!十步!《葬经》有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生气聚集的方位可马虎不得!”
“停!就是这里!界碑石外十步!绳子拉直!对!拴在那块尖石头上!”
“西边!小溪岸!水线!一定要贴着水线!水为财源,生气之界,不可侵占分毫!”
“南边那棵枣树!对!就树根那里!绳子绕树一圈,打个活结!”
“北边……山脚坡起处……嗯,这里地势明显抬升,土色也变深了,生气蕴藏更深!好!就在这!钉个木楔!”
她指挥若定,口若悬河,把一套《葬经》风水理论融会贯通在丈量土地的每一个细节里,听得几个老头一愣一愣,丈量的后生更是满头大汗,生怕步子迈错半分,坏了这位“风水大师”的生气格局。王守业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想提醒她这不过是块荒地,犯不着如此精细,可看着宋小小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陆衡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老槐树下。他没背药篓,只拎着一个装草药的布兜,看样子是准备进山。他斜倚着粗糙的树干,晨光勾勒出他颀长清瘦的身影。他看着荒地上那个上蹿下跳、一丝不苟地指挥着绳子和丈杆的姑娘,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对着每一处边界点都煞有介事地分析一番“生气”、“水脉”、“地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看了一场荒诞又莫名有趣的皮影戏。他随手从布兜里摸出一小截甘草根,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荒地上那个忙碌的身影。
终于,在宋小小近乎苛刻的“风水定位”下,这块大约两亩见方的荒地边界被麻绳和木楔清晰地圈了出来。麻绳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无形的界限,将这片荒芜贫瘠、紧邻死亡的土地,与外面的世界暂时分隔开来。
“好了!”王守业如释重负,抹了把额头的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宋姑娘,四至已明,你也认可了。那咱们……立草契?”他示意旁边那位略通文墨的老者(孙三叔)打开包袱,取出笔墨和粗糙的黄麻纸。
“好!”宋小小声音清脆,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孙三叔铺开纸,舔了舔毛笔尖,看向王守业。王守业清了清嗓子,口述道:
“立草契人:宋小小,汴京人士。”
“今自愿请射清水洼村东老鸦岭脚无主荒地一块。”
“四至:东至乱葬岗界碑石外十步,西至无名小溪东岸线,南至歪脖子枣树根,北至老鸦岭山脚坡起显处。”
“计地约两亩。”
“按上等旱田价,请射钱纹银五两整,已付讫。”
“空口无凭,立此为据。日后凭此草契赴县衙换领官契红契。”
“立契人:宋小小”
“见证人:王守业(清水洼里正)、赵永福、钱有田、孙厚德”
“大宋淳化四年四月初三日”
孙三叔笔走龙蛇(字迹不算好看但尚算清晰),很快将内容书写完毕。王守业拿过契纸,递给宋小小:“宋姑娘,你过目。”
宋小小立刻凑上前,神情严肃得如同在审视一份价值连城的古画真伪。她逐字逐句地看,手指点在关键处:
“这里,‘清水洼村东老鸦岭脚荒地’……嗯,无误。”
“‘东至乱葬岗界碑石外十步’……对!”
“‘西至无名小溪东岸线’……嗯,岸线,写得准!”
“‘南至歪脖子枣树根’……是!”
“‘北至老鸦岭山脚坡起显处’……‘显处’二字加得好!显眼易辨!”
“请射钱……上等旱田价……纹银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