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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吉壤"暖房"    日 ...


  •   日头爬过老鸦岭光秃秃的山脊,明晃晃地悬在当空,将“吉壤”上稀疏的荆条篱笆影子拉得又短又歪。宋小小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额头上滚烫的汗珠,指尖沾满了泥土的微粒。她看着眼前这片被自己圈起来的小小天地——两亩荒地,碎石杂草依旧刺眼,但被麻绳和木楔明确圈定,又被她亲手插上的、歪歪扭扭的荆条篱笆围拢,总算有了点“家业”的雏形。篱笆虽丑,却能挡一挡好奇窥探的目光,也给她孤身在此的心,添了几分实在的屏障。

      “好了!”她对着空旷的吉壤宣布,声音带着劳动后的沙哑,却充满成就感,“篱笆有了,名分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脚下这片深褐色的、混杂着草根和碎石的泥土上,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滑过归宁坊里那些熟悉的流程。

      暖房。

      给新棺材暖房,是归宁坊最重要的仪式之一。撒纸钱,念祷词,安抚可能滞留的魂灵,祈求逝者安宁,也保佑生者不受侵扰。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规矩。

      “土地……也是要暖的吧?”宋小小自言自语,眼神亮了起来。她这“吉壤”紧邻乱葬岗,在村民眼中是十足的凶地。虽然她坚信风水生气,但入乡随俗,安抚一下“左邻右舍”,总归没坏处。更何况,这是她扎根于此的第一次正式“仪式”!

      说干就干!她立刻解开那个宝贝的蓝印花布包袱,在里面仔细翻找起来。很快,她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用厚油纸仔细包好的四方小包。解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沓裁剪整齐、边缘有些毛糙的黄色粗纸——这是她在归宁坊时,偷偷收集的糊纸人剩下的边角料!虽然比不上正式祭奠用的上好火纸,但胜在是她自己的“产业”产物,心意十足。

      她捧着这沓“特制纸钱”,神情变得异常庄重,仿佛即将进行一场关乎吉壤未来气运的重要法事。她走到篱笆圈定的“吉壤”中心位置——那是她昨天用罗盘反复确认过的“生气汇聚点”。然后,她学着宋归朴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悠长,对着四方土地,朗声念诵:

      “四方土地,八方神灵在上——”
      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传开,惊飞了几只躲在草丛里的蚂蚱。
      “今有信女宋小小,承天恩,顺地脉,于此立基,名‘吉壤’!”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专业”的词汇。
      “此地虽毗邻……呃……先人安息之所,然阴阳有序,生死有别!信女诚心垦殖,播撒生机,绝无扰攘之意!”
      “唯愿土地爷慈悲,地脉龙神护佑,驱散阴寒晦滞之气,引生气勃发,滋五谷丰登!”
      “信女奉上……嗯……特制纸钱一份,权作暖房之礼!望祈笑纳!”
      念到最后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底气不足,“特制纸钱”几个字念得飞快。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粗糙的黄纸,用火石点燃。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纸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毫不起眼。一股混合着劣质油墨和纸灰的熟悉气味飘散开来。宋小小神情专注,看着那张纸钱在手中迅速蜷曲、变黑,化作一小撮轻飘飘的灰烬。她学着师父的样子,手腕轻抖,将灰烬均匀地撒在脚下的泥土上。

      “暖房礼成!吉壤安泰!”她提高声音,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心里最后一丝因环境陌生和村民议论带来的不安也消散了不少。暖过房了,这地,就真真正正是她的“吉壤”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开荒!

      她重新拿起那把崭新的短柄锄头。锄刃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瞄准一片相对茂密的荒草,学着记忆中见过的农夫姿势,高高举起锄头!

      “嘿!”

      锄头带着风声落下。
      “噗!”

      声音沉闷。锄刃只浅浅地切断了草叶,深深地卡在草根盘结的泥土里,震得她虎口发麻。想象中的泥土翻飞、草根断折的场面并未出现。这片看似松软的荒地,草根盘结之深、土壤板结之硬,远超她的想象。

      她咬紧牙关,用力往外拔锄头。锄头像是被大地咬住了,纹丝不动。她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嗯——!”一声闷哼。
      “啵!”锄头终于带着一大块草根泥团被拔了出来,她也因为用力过猛,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着锄头上沾满的、带着密密麻麻白色根须的泥块,宋小小喘着粗气,哭笑不得。这开荒……跟她想象中“挥汗如雨,泥土芬芳”的浪漫场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不信邪,换了个地方,再次举起锄头。这次她学乖了,没使那么大蛮力,角度也调整了一下。
      “噗嗤!”锄头顺利切入泥土,切断了几根草根。
      她心中一喜,用力往后一拉。
      “哗啦!”一小片草皮连着泥土被翻了过来,露出了下面更深色的、带着细小砂砾的土层。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根汁液和泥土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股味道!宋小小眼睛一亮!这就是“生”的气息!是“吉壤”被唤醒的征兆!虽然翻开的土块很小,虽然她的动作笨拙又吃力,但这实实在在的成果,让她瞬间充满了干劲!

      她忘记了酸痛的手臂,忘记了额头上滚烫的汗水,甚至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牛犊,开始在这片属于她的土地上,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起来。

      “噗嗤!”“哗啦!”
      “噗嗤!”“哗啦!”

      单调的声响在正午的阳光下回荡。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依旧称不上标准,但效率明显提高了一些。翻开的泥土面积在一点点扩大,深褐色的新鲜土壤暴露在阳光下,像一块块新生的伤疤,却又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鬓边不断滑落,滴落在新翻开的泥土里,瞬间被吸收,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一滴,两滴……汗珠混合着泥土的微粒,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滑稽的泥痕。靛蓝色的衣裙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呼……呼……”她停下来,拄着锄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她。喉咙干得冒烟,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白晃晃的太阳,又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微微颤抖的双手,再看看眼前那片仅仅被开垦出脸盆大小、还被翻起的草根覆盖着的土地。

      累,是真的累。难,也是真的难。

      一丝委屈和茫然悄然爬上心头。她想起归宁坊里虽然压抑但至少不用风吹日晒的日子,想起师父气得跳脚却终究没真打下来的篾条……开荒种地,远不是她想象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意。它粗糙、沉重,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咸涩。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从篱笆外传来。

      “快看快看!真在刨呢!”
      “哎哟,作孽哟,那细胳膊细腿的……”
      “啧啧,瞧那脸上,跟小花猫似的!”
      “我说赵婶子,你昨天还说人家脑子让门夹了,现在看人干活,倒心疼上了?”
      “去你的!谁心疼了!就是……就是看着怪不容易的……”

      宋小小循声望去,只见荆条篱笆的缝隙外,不知何时又聚拢了几个探头探脑的村妇和孩童。为首的是昨天见过的、嗓门挺大的赵金花。她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还有一丝……大概是看她狼狈模样的不忍?

      赵金花对上宋小小的目光,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随即又梗着脖子,隔着稀疏的篱笆大声道:“喂!那个……宋家丫头!这大晌午的,日头毒得很!你这么干,小心晒脱了皮,中了暑气!我们村可不缺抬人去陆郎中那儿的人!” 语气还是那么冲,话里话外却带着点别扭的关心。

      宋小小一愣,看着赵金花那副“我是为你好”的别扭表情,再看看其他几个村妇眼中流露出的善意,心头那点委屈和茫然,像被这正午的阳光晒化了一般,悄然消散了。

      她拄着锄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沾着泥点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对着篱笆外的赵金花大声回道:“多谢赵婶子提醒!我晓得啦!等我把这点草根刨完就歇!”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沉甸甸的锄头,对准脚下顽固的草根,用尽力气挥了下去!

      “噗嗤!”

      锄头深深嵌入泥土。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孤单。篱笆外的议论声,赵金花那别扭的关心,还有掌心锄头木柄粗糙的触感,以及汗珠砸在泥土上那微不可闻的声响,都成了这片“吉壤”上,最真实、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她抹了把汗,对着脚下新翻开的泥土,低声道:“吉壤,喝饱了汗,该长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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