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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吉壤初定
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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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王守业那句带着哭腔的“邪门啊!”和赤脚郎中陆衡脚下倾泻而出的满地黄连,像两桶冰水,兜头浇在宋小小勘测出“吉壤”的满腔热忱上。暮色四合,将这片紧挨着乱葬岗的荒地浸染得愈发阴森。风掠过荒草,簌簌作响,如同无数低语。空气里黄连的苦味、坟地的土腥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交织缠绕。
王守业拍着大腿,山羊胡子直颤:“姑娘!你莫不是被魇着了?这老鸦岭脚下,挨着乱葬岗子的地,那是正经人能碰的?早年饥荒埋了多少……晦气冲天!别说种庄稼,就是野草都长得比别人家蔫巴!你听老汉一句劝,趁天还没黑透,赶紧走!村西头李三家的水田……”
陆衡已蹲下身,沉默而利落地收拾散落的草药,尤其是那些珍贵的黄连根。他动作沉稳,手指沾着泥土,小心抖落根须上的浮尘。听到王守业的话,他抬眼看向宋小小。暮色中,他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王守业所言非虚——此地确非善居之所。
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宋小小的后背。她攥紧了崭新的锄头柄,指节发白。凶地、晦气、瘴气……这些词沉甸甸地压下来。她不怕虚无缥缈的鬼怪,却忌惮真实的病痛。归宁坊里见多了被病魔侵蚀的生命,那种无力感比任何鬼故事都更令人心悸。
买块“正经”的地?包袱里沉甸甸的积蓄,是她逃离归宁坊的底气。王守业指出的水田、旱地,似乎都是更稳妥的选择。
可是……
她的目光,如同生了根,牢牢钉在脚下这片刚刚被她命名为“吉壤”的荒地上。碎石遍地,荒草蔓生。但《葬经》的理论在她脑中盘旋不去——背山面水,藏风聚气!那股被理论印证过的、蕴藏在贫瘠之下的“生气”,是她亲手触摸“生”之希望的凭证!买现成的熟地,与留在汴京守着棺椁又有何异?不过是换了个精致的牢笼。
不甘!
一股强烈的、被轻视和否定的不甘,混合着对这片土地莫名的执拗,猛地冲散了恐惧。她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神锐利如刀。
“王伯!”宋小小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打断了王守业的絮叨,“凶地吉壤,口说无凭!我宋小小做事,向来讲究个‘名正言顺’!” 她挺直了背脊,仿佛瞬间从那个在乱葬岗边挥锄的疯丫头,变回了汴京城归宁坊里那个精于盘算、深谙契约之道的“小掌柜”。
王守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唬得一怔:“名……名正言顺?”
“不错!”宋小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蓝布荷包,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铜钱碰撞的悦耳轻响。“清水洼村东头,老鸦岭脚下,靠乱葬岗西侧这片荒地,”她抬手指向自己刚刚勘定、挥下第一锄的范围,语速清晰,“具体四至:东至乱葬岗界碑石(她刚才留意到一块半埋的残碑)外十步,西至无名小溪东岸,南至那棵歪脖子枣树(暮色中勉强可辨),北至老鸦岭山脚缓坡起始处。此地,我宋小小,要买!”
“买?!”王守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了叉,“姑奶奶!这地它……它没主啊!荒了百八十年了!谁买这晦气……”
“无主荒地?”宋小小眼睛更亮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那更好!按大宋律令,无主荒地,里正代管,村中户籍壮丁有优先垦荒权。我虽非本村户籍,但既已决心在此安家落户,自当遵律守法,按规缴纳‘请射’钱,立契画押,永为世业!”她一口气将汴京牙行里听来的、关于土地买卖垦荒的律法条文说得头头是道,最后重重补了一句,“该多少钱,一文不少!烦请王里正,即刻丈量,明日一早,立文书,交官契,上红契!”(注:红契指官府盖印、缴纳契税的土地契约)
这一番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的“买地宣言”,彻底把王守业震懵了。他当了大半辈子里正,处理过田埂纠纷,主持过分家析产,可从来没遇到过有人要买村口这片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乱葬岗荒地!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法理俱全!这姑娘……到底是傻还是精?
陆衡收拾药篓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背对着两人,面朝荒坟方向,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叹息,又像是觉得荒诞至极。他缓缓直起身,重新背好药篓,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小小那张因激动而熠熠生辉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怜悯,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惊讶于她的“懂行”与“较真”,又对她这份非要在“凶地”上较真的执拗感到匪夷所思。
“文书……”王守业喃喃道,仿佛被这两个字烫着了舌头。他看着宋小小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又看看她脚下那片在暮色中更显阴森的荒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这地……它……”他想说这地根本不值钱,更不该卖,可宋小小搬出的大宋律令又让他无法反驳。无主荒地,里正代管,有人肯按规矩“请射”开荒,他确实无权阻止。
“王伯,”宋小小放缓了语气,带上了几分在归宁坊与难缠苦主打交道时的圆融,“您是一村里正,德高望重,最是通情达理,明晓律法。我知此地荒僻,您是为我好。可人各有志,我心意已决。这‘请射’钱,我按上等旱田的价给!只求您行个方便,替我操办文书,做个见证。” 她上前一步,将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王守业粗糙的手里。荷包的重量和里面铜钱硬实的触感,让王守业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王守业捏着那包沉甸甸的钱,看着宋小小那双亮得惊人的、写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睛,再瞥一眼旁边背着药篓、沉默看戏的陆衡,最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长长地、认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造孽”、“随你吧”、“反正钱是你自愿给的”的复杂意味。
“……罢了!”王守业一跺脚,把荷包揣进怀里,算是接下了这烫手的山芋,“姑娘你……唉!明日!明日辰时初刻,就在这老槐树下,我带尺子来丈量,叫上村中几个老辈做见证!立草契!至于官契红契……得去县里办,那得费些时日和银钱,急不得!”
“一言为定!”宋小小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胜利笑容,“多谢王里正!明日辰时,我在此恭候!” 她甚至学着在汴京见过的礼节,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王守业嘴角抽搐了一下,摆摆手,也懒得再多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旱烟杆,唉声叹气地踱回老槐树下的阴影里,背影写满了“明天这差事可咋整”的愁苦。
陆衡的目光在宋小小和王守业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宋小小脚下那片刚被锄头翻开一小块的深褐色泥土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那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佩服的神情一闪而逝。他背着药篓,赤脚踩过散落的最后几根黄连,留下几个清晰的泥脚印,沉默地转身,走向村庄深处,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
荒地上,终于只剩下宋小小一人。
方才谈判时的气势如虹瞬间消散,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夜风的寒意和四周死寂的荒凉感瞬间将她包裹。她低头看着深深楔入泥土的锄头,又看看远处沉默的荒坟,一丝后怕悄然爬上心头。
但她很快挺直了腰板,用力拔出锄头,带起一捧湿润的泥土。她看着那捧在掌心散发着生腥气的“吉壤”,低声却坚定地对自己说:
“文书定了,地就是我的了。明日……正名!”
月光清冷,洒在她和那片刚刚“买下”的荒地上。锄头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像一件宣告主权的武器。不远处,老鸦岭深处传来夜枭悠长的啼叫,像是在为这片即将易主的“凶地”吉壤,唱响一曲奇异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