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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宁坊    清 ...


  •   清晨的薄雾还未被汴京城鼎沸的人声驱散,归宁坊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寒鸦叫得人心头发毛。空气里浮动着线香焚烧后特有的沉郁气味,混杂着新斫木头和浆糊的淡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挥之不去。这里是汴京城西最老字号的丧葬铺子,宋家的“归宁坊”。

      宋小小盘腿坐在一堆惨白的粗纸中间,嘴里叼着半截秃了毛的毛笔杆子,眉头拧得死紧。她面前摊开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纸张泛黄起脆的旧书,封皮上两个浓墨重彩的大字——《葬经》。不过,此刻那严肃的封皮下,压着的却是一张画满了涂鸦的纸。墨迹未干,线条潦草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活力:几根粗壮的藤蔓蜿蜒爬行,叶片肥硕,藤蔓尽头,赫然结着几个滚圆饱满、憨态可掬的大南瓜!南瓜旁边,还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标注着:“需日照足”、“喜肥”、“忌涝”……

      “嘶啦——”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

      宋小小懊恼地“啧”了一声,把手里那张糊了一半的纸人胳膊丢开。惨白的油纸被浆糊打湿,软塌塌地耷拉在膝头。她目光扫过墙角阴影里几个扎好的半成品纸人童男童女,惨白的脸,鲜红的腮,空洞洞的眼睛望着虚空,在这光线不足的屋子里,平添几分阴森。她的视线最终落回自己膝盖上那张湿漉漉的纸片,又瞟向窗棂外透进来的一小块灰白天光。

      “唉,”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葬经》书页边缘划拉着,指尖沾满了细碎的纸屑,“阴宅风水……聚气藏风……左青龙右白虎……”这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句,此刻却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在她脑子里乱撞。眼前晃动的,却是昨晚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在暖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透泥土的芬芳,还有……新麦蒸熟后那股子勾魂的甜香。

      她猛地甩甩头,想把那过于鲜活的“人间烟火”气甩出去。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小包用粗麻布细心裹好的东西。她忍不住伸出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戳了戳。硬硬的,带着棱角,是饱满的南瓜籽。一丝压不住的、近乎傻气的笑容,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这笑容在她被香烛纸灰气息常年熏染、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脸上绽开,像阴翳里骤然透进一缕不合时宜的灿烂阳光。

      “啪!”

      一声脆响,惊得宋小小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那本承载着她“吉壤种植大业”宏伟蓝图的《葬经》,被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点乌黑。

      “孽障!”

      炸雷般的怒喝在头顶响起,带着纸灰被搅动的簌簌声。宋小小缩着脖子,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师父兼父亲宋归朴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悬在头顶。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了陈年线香、松木棺材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你!你当这归宁坊是什么地方?菜园子?瓜棚?”宋归朴气得山羊胡子直抖,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戳到宋小小的鼻尖,“让你研习《葬经》,通晓阴阳,安顿亡魂,积攒阴德!你倒好!整日里神游天外!扎的纸人歪瓜裂枣,写的挽联狗屁不通!现在竟敢!竟敢在这圣贤书里画……画这些劳什子!”他抖着手抓起那本《葬经》,哗啦啦翻到宋小小的“杰作”那页,那圆滚滚的南瓜刺得他眼睛生疼。

      “爹……”宋小小试图辩解,声音细若蚊蚋。

      “闭嘴!”宋归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旧的风箱,“看看你师兄方正!日日勤勉,持身以正!再看看你!心思都飞到哪片野地里去了?归宁坊的招牌,宋家的脸面,迟早要砸在你这个不肖女手里!你……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那些托付身后事的苦主吗?你……”他越说越气,抄起手边一把扎纸伞的细篾条,作势要抽下来。

      篾条带起的风声掠过耳际。

      宋小小猛地抱紧了自己那个早已偷偷收拾好的蓝印花布小包袱,像只受惊的兔子,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噌”地一下从蒲团上弹起!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常年窝在纸堆里的丧葬小姐。

      “爹!列祖列宗和苦主们都会理解的!”她喊了一句,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尖利,人已经泥鳅般从宋归朴扬起的篾条下溜了出去,直扑通往后院的小门,“人生在世,总要……总要种点自己的东西!埋点希望!您保重!”

      “站住!宋小小!你给我回来!”宋归朴的怒吼追在身后,夹杂着篾条抽空的爆响和踢倒矮凳的哐当声。

      宋小小充耳不闻。她一头撞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微凉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冲淡了身后令人窒息的香烛纸灰味。她甚至没忘了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把崭新的、闪着冷硬铁光的短柄锄头——那是她前几日偷偷用私房钱买的“吃饭家伙”。

      包袱紧紧贴在胸前,硬硬的南瓜籽隔着布料硌着心口,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那把崭新的锄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木柄硌着掌心,却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归宁坊那笼罩在薄雾和烟尘里的黑瓦屋顶,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汴京城初醒的、带着炊烟和尘嚣的街巷之中。

      车轮碾过官道的黄土,扬起细小的烟尘。宋小小靠着颠簸的牛车板壁,怀里的包袱和锄头成了最忠实的旅伴。车窗外,汴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取而代之的,是绵延起伏的田野、疏落的村庄和远处黛青的山峦线条。空气变得清冽,带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属于乡野的独特气息,钻进她的鼻腔,竟让她觉得比归宁坊里昂贵的熏香更令人心旷神怡。

      她的目的地,是汴京西南五十里外,一个叫清水洼的小地方。据牙行里那个说话漏风的牙侩说,那里有几块价钱格外便宜的“好地”。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在日头开始西斜时,停在了一处岔路口。赶车的老汉用鞭梢指了指一条更窄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土路尽头:“喏,姑娘,前头拐进去,就是清水洼村口了。你要看的那块地,就在村东头,靠老鸦岭脚那片坡上。”

      谢过老汉,宋小小抱着她的全部家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那条野草萋萋的小路。越往前走,周遭越显荒僻。几声老鸹嘶哑的啼叫从远处传来,听得人心里发毛。终于,绕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一个小小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十几户低矮的土坯茅屋散落在坡地上,鸡鸣狗吠声隐约可闻,村口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

      宋小小没急着进村。她的目光被老槐树东侧,靠着那片灰扑扑、光秃秃名叫“老鸦岭”的山坡下,一大片荒地牢牢吸引住了。这地……确实便宜得有道理。地势起伏不平,遍布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几株歪脖子小树在风里瑟瑟发抖。最扎眼的,是荒地边缘,靠近山坡的地方,隆起十几个小小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馒头——那是一片早已荒废、无人祭扫的老坟圈子。几块残破的石碑半埋在土里,像沉默而阴森的守望者。暮色开始四合,将这片荒地染上一层凄凉的暗黄。

      然而,宋小小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两簇火苗。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腐草、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陈旧气息的空气,竟让她精神一振。她毫不犹豫地解下包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她吃饭的家伙什——一个巴掌大小、黄铜打造、磨得锃亮的罗盘。盘面天池、内盘、外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九星,指针幽幽地闪着光。

      她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重大法事。左手稳稳托着罗盘底盘,右手拇指与食指小心地拨动内盘,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却清晰:

      “……乾山乾向水流乾,乾峰出状元……卯山卯向卯源水,骤富石崇比……不对,偏了……坎龙坤兔震山猴,巽鸡乾马兑蛇头……”她脚下踩着一种奇特的步法,时而前趋,时而后退,时而侧身,绕着这片荒芜的坡地仔细勘踏起来。罗盘的指针随着她的移动,敏感地颤动着。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荒草丛中,罗盘铜面反射着最后一缕金光,晃得人眼花。这诡异的一幕,早已惊动了村口老槐树下抽烟的王守业里正。他张着嘴,烟锅子都忘了抽,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在乱坟岗子边上神神叨叨转圈的陌生姑娘。

      “生气……生气在此!”宋小小突然停住脚步,就在那片荒坟堆西侧十几步外,一块相对平整些的坡地上。她眼睛死死盯着罗盘天池里微微颤动的磁针,又猛地抬头,望向西边远处一条在暮色中闪着微弱银光的小溪,再侧身感受着从东南方山坳里吹来的、带着凉意的风。她脸上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猛地一跺脚,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妙啊!坐艮向坤!背靠老鸦岭余脉为屏,虽不高峻,却藏风!面朝无名小溪,活水环抱,虽不宽阔,却聚气!东南巽宫来风,生气源源不绝!再看这土……”她飞快地蹲下身,全然不顾地上的碎石尘土,用那只没拿罗盘的手,五指箕张,狠狠插进脚下一小片相对松软的泥土里,用力一抓!

      一捧深褐色、夹杂着细小砂砾和草根的泥土被她攥在了手心。她凑到鼻尖,像品鉴最上等的香料般,深深地、贪婪地嗅了一口。

      “嗯!”她重重一点头,仿佛得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结论,脸上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土质虽略嫌瘠薄,砂石稍多,然其色深褐,隐隐透出润泽!此乃‘润下’之土!生气聚而不散,深藏不露!虽非沃土,却是绝佳的‘吉壤’之基!只要稍加调理,必能化荒为宝,滋养五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好地!绝好的地!”

      她激动地站起身,高举着那捧泥土,像举着稀世珍宝,对着空旷的荒野大声宣布,声音在暮色四合的寂静里传出去老远,惊飞了几只归巢的乌鸦。

      “噗通!”

      一声闷响从老槐树那边传来。

      宋小小诧异地转头望去。只见那位里正王守业,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此刻正扶着粗糙的树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手里的旱烟杆早就掉在了地上。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宋小小脚下那片地,又惊恐地扫过旁边那一片荒坟,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一口浓痰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变了调的字:

      “姑、姑娘……你……你疯了不成?那……那地……邪……邪门啊!挨着……挨着乱葬岗子……鸟都不拉屎的凶地!你……你……”他急得直拍大腿,仿佛宋小小下一刻就要被恶鬼拖走。

      就在这当口,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草药特有的清苦气味从村口小路的另一头传来。一个背着硕大藤编药篓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巴。药篓里塞满了刚采的、还带着湿气的各色草药枝叶,沉甸甸地压弯了他的背。他显然也看到了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个衣着尚算体面却沾着泥土的陌生姑娘,站在乱坟岗边,手里高举着一捧烂泥,兴奋得两眼放光;旁边,里正老王头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

      年轻郎中的脚步顿住了。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也许是询问,也许是劝阻。可就在他微微张口,目光掠过宋小小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和她高举的“吉壤”时,不知是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还是被这过于荒诞的景象惊得失了神,他肩头猛地一歪——

      “哗啦!”

      满满一篓子新鲜的草药,连根带泥,倾泻而出!尤其是那黄褐色的、根须虬结的黄连,撒得最多,像一地无人问津的苦楚,狼狈地铺陈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荒地的土腥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宋小小的目光,终于从她掌心的“吉壤”移开,落在地上那摊狼藉的黄连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那个一脸错愕、带着几分狼狈的年轻赤脚郎中。暮色勾勒出他清俊却沾染风尘的侧脸轮廓。

      四目相对。郎中的眼神里有惊诧,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疯癫行径的怜悯。

      宋小小却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和奇异的生机。她扬了扬手中那捧深褐色的泥土,声音清脆,掷地有声,穿透了黄连的苦涩和里正的惊恐:

      “无妨!”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捧承载了她全部“生气”与希望的泥土放回原处,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惊魂未定的里正,又落在那位撒了满地黄连的郎中脸上,最后定格在这片荒芜、贫瘠、紧邻着死亡寂静的坡地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晚风里,带着一种近乎宣言的力量:

      “这块地,”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正好!埋点希望,种点人间烟火!”

      风掠过老鸦岭光秃秃的山坡,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那些沉默的荒坟,掠过地上散落的黄连,最后,轻轻拂过宋小小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暮色四合,将她的身影和这片被她命名为“吉壤”的荒地,一同温柔地、又带着无尽未知地,包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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