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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光 “我爱吃焦 ...

  •   池洛几乎是逃出来的。
      圆圆的妈妈追到门口喊了好几声“下次来吃饭啊”,声音从四楼传下来,在楼道里回荡。池洛一边应着一边往下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串炸开的鞭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许是因为再不跑就要被留下来吃饭了,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圆圆妈妈看到她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烦躁。
      跑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安城十一月的天黑得彻底,像有人把一桶墨汁从天上倒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深蓝色。
      体育馆的灯还亮着。
      从外围看过去,室内篮球馆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把窗框的形状投射在水泥地上,一格一格的,像被切开的蛋糕。田径场的灯也亮着,白色的光把整个跑道照得明晃晃的,围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一道道斜着的网格,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什么都罩住了。
      池洛经过室内篮球馆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她听到篮球的声音。不是那种激烈的、此起彼伏的运球声,而是一个人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拍球声。
      咚——咚——咚——,中间间隔很长,像是拍球的人在思考,或者在休息,或者只是在等什么。
      池洛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篮球馆里只剩下一个人,白色的T恤,黑色的的运动裤,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球举过头顶,手腕一抖,球飞出去,砸在篮筐上弹起来,在篮圈上转了两圈,滚进去了。然后他走过去捡球,运了两下,回到罚球线,再次出手。
      他还在这里。
      池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她明明已经走了,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想了,明明已经把手机塞进口袋最深处不打算再看了。但她还是停下来了,站在篮球馆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身影,在罚球线上一遍一遍地投篮。
      她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见他,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加了好友但不发消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做了这件事的人。问他“你怎么不发消息”太主动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做不到,所以她选择走。
      “池洛。”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刚从罚球线跑过来的,池洛的脚步停住了,但这次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篮球馆的门,背对着那个声音,风从她面前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你走什么?”陈牧生的声音近了,更近了,近到像是从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传来的,“我都看到你了。”
      池洛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陈牧生站在篮球馆门口,白色的T恤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上全是汗,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胸口起伏着。他看着她,眉头微皱着,表情里带着一种池洛没见过的认真。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路过。”池洛说。
      “你从同学家出来了?”
      “嗯。”
      “作业写完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三个问题,三个“嗯”和一个“没有”。池洛的回答简短得像在发电报,每一个字都省着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她还在生气——加了好友但不发消息这件事,她确实在生气。
      虽然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生气,也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发不发消息是他的自由,但她就是生气。
      陈牧生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透亮,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或者在想她为什么这么冷淡。
      “你饿不饿?”他问。
      “还好。”
      “可是我饿了。”
      “那你快去吃饭。”
      “你陪我?”
      池洛看着他。
      他站在篮球馆门口的灯光里,白色的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路灯,像篮球馆天花板上那排灯,像冬天的夜空里偶尔能看到的、最亮的那颗星。
      “是要一起吃饭吗?”池洛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到陈牧生的眼睛亮了一度。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陈牧生笑了下,又扶起一个梨涡,实在又坏又好看,他妈妈没有告诉他长得好看的人不能对着女孩子笑吗?
      “等我进去冲个澡,身上全是汗水。”
      “好”
      池洛站在原地,看着陈牧生转身跑进篮球馆旁边的更衣室。
      白色的T恤消失在门口的光晕里,篮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世界安静下来。
      安城十一月的风从体育馆的四面八方灌进来,无孔不入。
      池洛把棉服的领口又拢了拢,缩着脖子站在篮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脚下,小小的一团,缩得像一个句号。
      陈牧生从更衣室走出来,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外面一件薄款羽绒服,一条工装裤,背着个藏蓝色挎包,头发半干,刘海垂在额前。看到池洛蹲在台阶上,嘴角弯了一下,梨涡出现在路灯的光里。

      “你蹲那儿干嘛?”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我还以为你会进去,刚刚还在里面找你,外面这么冷,你是猪吗?”
      池洛蹲在台阶上,仰起脸看着陈牧生。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脸落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说“你是猪吗”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梨涡若隐若现,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池洛听出了那层意思——他在担心她。
      “你才是猪。”池洛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陈牧生的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了,像怕多碰一秒会烫到。
      “我进去找你了,”陈牧生把手插回口袋里,“更衣室、篮球馆里面都找了,没找到,还以为你走了。”
      “我一直在门口。”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是猪,外面这么冷,你就不会进去等?”
      “我以为你很快。”
      “那我请你吃烤肉赔偿你?嗯?”
      池洛愣了一下。烤肉?她看了一眼陈牧生,他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那种“我有把握你会答应”的笑,梨涡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在诱捕什么小动物。
      “不用赔偿。”池洛把脸转回去,盯着前方。
      “那你就是还在生气咯。”
      “我没生气。”
      “你蹲在门口不进去,讲话不超过五个字,我说什么你都‘嗯’‘还好’‘没有’,这叫没生气?”
      池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反驳的话。

      “我没有生气,”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跟谁?我?”
      池洛点了点头。
      陈牧生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很清楚——不远不近,刚好一臂。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她棉服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像小孩子拽大人的衣角。池洛被这个力道拉得往前挪了半步,距离从一臂变成半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不是花香,更偏向草木,冷冷的,像冬天早晨的森林。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池洛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低着头看她,眼尾微微弯着,目光很轻很柔,像怕太重会把她压碎。池洛的心脏跳得很大声,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到,但她自己听得一清二楚,每一跳都在提醒她——完了,你完了。
      “……你请客?”她说。
      陈牧生弯起嘴角:“我请客。”
      “贵的我也吃。”
      “吃垮我都没问题。”
      池洛把脸转回去,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把那个笑容藏进棉服的领口里,不想让他看到。
      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安城的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陈牧生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他忽然把挎包转到身后,空出来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了。那两下拍得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池洛觉得那两下比安城十一月的风更有存在感。
      “你干嘛?”她侧过头看他。
      “你衣服上有灰。”陈牧生的表情无辜得像真的一样。
      “什么灰?”
      “现在没了。”
      池洛知道他没说实话,但没有拆穿。
      烤肉店在体育馆往南走大概十分钟的地方,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隔着玻璃门就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烤肉的烟雾从每张桌子的烤盘上升起来,被顶上的抽风机吸走。陈牧生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池洛的眼镜又起了一层雾。
      “牧生来啦?”柜台后面的大叔朝他们招手,“老位置?”
      “嗯,再加个烤盘。”
      池洛摘下眼镜擦的时候,被陈牧生拉着袖口带到了靠窗的卡座。
      她重新戴上眼镜,发现陈牧生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手里拿着菜单,翻了两页,抬眼看她。
      “牛肉吃不吃?”
      “吃。”
      “猪肉?”
      “吃。”
      “海鲜?”
      “Delicious!”
      陈牧生被逗笑:“那你有没有不吃的?”
      池洛想了想:“蒜。”
      烤肉店放着孙燕姿的《我怀念的》,女声唱着:“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作梦,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池洛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听着。
      “你总看我干嘛?”池洛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视线移到桌上的蘸料碟上。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余光。”
      “你余光范围挺广的。”
      池洛拿起桌上的生菜叶子作势要往他脸上扔。陈牧生笑着躲了一下,伸手把生菜叶子从她手里抽走了,放回篮子里,顺手把篮子推到桌子中间。“别浪费食物,”他说,语气正经得像在教训小朋友,“生菜是用来包肉的,不是用来打人的。”
      “我没打你。”
      “你想打我。”
      “想和做是两回事。”
      陈牧生看着她,梨涡又出来了。“池洛,你知道吗,你跟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池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之前想的什么样?”
      “之前觉得你很乖,不爱说话,跟人说话不敢看对方眼睛,被人一逗就脸红。”陈牧生一条一条地数,像在念一份观察报告,“现在发现你确实很乖,不爱说话,跟人说话不敢看对方眼睛,被人一逗就脸红——但你会用生菜叶子打人。”
      “我说了没打你。”
      “你拿了。”
      “没打到。”
      “那下次让你打到。”
      池洛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墙上贴的菜单。但她心跳得很快,因为他在说“下次”。下次,下次,下次。他总是不经意地说这个词,好像他们之间一定会有下次,好像他已经默认了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见面,一次又一次地吃饭,一次又一次地走在那条路灯不太亮的人行道上。
      肉端上来的时候,池洛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烤肉。
      她把牛肉放在烤盘上,不知道要翻面,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焦了一面。她把烤焦的肉夹起来放进碗里,低头看了看,决定就这么吃。陈牧生的筷子伸过来,把她碗里那块烤焦的肉夹走了,然后放了一块新的、烤得刚刚好的牛肉在她碗里。“你吃这个,”他说,“焦的给我。”
      “你不用——”
      “我爱吃焦的。”
      池洛看着他咬了一口那块焦黑的牛肉,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三口两口就咽下去了。她又拿起一块生肉放在烤盘上,这次盯着它,每隔十秒翻一次面,翻到第四次的时候,陈牧生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筷子。“别翻了。”
      “我怕它焦。”
      “你翻这么勤它熟不了。”
      池洛把筷子收回去,看着陈牧生。
      他拿起夹子,把烤盘上的肉一块一块地翻面,动作很熟练,翻完之后又把几块烤好的夹到她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
      池洛忽然想到,他是不是也这样给别的女孩烤过肉?那个穿短裙的女孩,那些一个接一个的女朋友们,他是不是也这样给她们夹菜、替她们吃烤焦的肉、用那种很轻很柔的目光看她们?
      她夹起碗里的肉,蘸了酱,用生菜包好,咬了一口。
      肉很嫩,酱很香,生菜很脆,但她尝不出味道。
      “池洛。”陈牧生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池洛抬起头看着他。烤肉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在给她一个机会。她把那口肉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你那个——”她开口了,但又停住了,“……算了,没什么。”
      “你说。”
      “真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想说什么。”
      池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烤肉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睫毛很长,瞳仁很亮。
      她想问,真的很想问,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别的形状。“牛肉挺好吃的,”她说,“谢谢你请客。”
      陈牧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拿起夹子继续烤肉。梨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闪而过,像流星,很好看,但抓不住。他翻了几块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下周十二月三号,篮球班赛,来看我打篮球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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