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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药 许磬坤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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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研究农村社会时,我不得不注意到一种颇有意思的现象——它像一层看不见的网,罩在人与人之间,无声地主宰着许多选择。我暂且称它为“笑话阶级”。
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阶级,而是一套弥漫在乡土生活中的评价体系。在村庄这样相对闭塞的社群中,人们的行为往往被“别人会怎么看”所牵引。比如谁家办酒席,父母总要穿上最妥帖的衣服。这举动背后,常常不是对体面的自觉追求,而是对“被笑话”的深深忌惮。很多时候,他们并非出于审美或礼仪,只是下意识地团结在某种“公认正确”的周围。
我当下确实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年少时也曾被这张网轻轻缚住。当你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想法——尤其是那些在乡间还不常见的新念头——试图表达时,往往最先迎来的不是讨论,而是坚决的压制。他们不太在意你的方法是否有效,也不深究那想法是否藏着进步的胚芽,只因为“这会惹人笑话”,便足以将它拒之门外。
我曾随许磬坤同志在农村生活过一段。他主张革命者应当扎根乡土,但我必须坦率地说,乡村那种基于惯性的、自成一体的评判氛围,有时真令人感到难过与疏离。记得有一次,我随口提议腌酸菜不妨试试换用塑料薄膜封缸,周围投来的那种掺杂着不解、怀疑乃至淡淡鄙夷的目光,我至今记忆犹新。这种认知上的固化,无形中筑起了柔软但密不透风的壁垒。
而类似的情景,何止在乡村?职场中也随处可见它的变体。资本家很擅长将这套逻辑精巧地包装起来,称之为“企业文化”“奋斗精神”或“我们的传统”。可本质上,它依然是一种规训,让你不知不觉间顺从、从众,生怕成为那个“不合时宜”的人。作为劳动者,我们需要清醒:我们与资本之间的根本矛盾并未消失,万不可跌入那精心粉饰的“笑话阶级”之中,丢失了最宝贵的批判性与自觉性。
说得更直白些,“笑话阶级”就像一片沼泽。它可能源于乡土社会长期积淀的习俗,也可能来自资本对人心巧妙的收编。它不挥舞刀枪,却用悄然的耻感与议论,软化你的锋芒,让你慢慢沉入人际的“温柔乡”。想起许磬坤同志的行迹与文字,我常觉得,保持一点“铁面无私”的警觉,不仅是面向外部的斗争,更是对自我的一种保全——这种警觉能防止自己在不觉中滑入那套看似无害、实则消磨意志的评价游戏里。而恰恰是身边最日常、最亲近的社群,往往构成这张最不易察觉、最需警惕的网。它不声张,却又无处不在……
——节选自念雪《从乡村习俗到职场文化:“笑话阶级”的生成逻辑与社会批判》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罗仲宴忽然说:“我知道你在关心小孩。”
“知道?”
“嗯,他刚出生黄疸比别的小孩要严重一些,我刚去见你的时候你就提了,那时候我就知道。”
“啊……那是我没注意,说漏了。”
“我也知道是你给我的钱让我过上好日子的,能买起好奶粉都靠你了。”
“突然说这个干嘛……我自愿的呀,哈哈……毕竟那时候我赚钱更容易一些。”
许磬坤心里突然一阵暖洋洋的。他有时候是有点小虚荣的,自己做的好事被人发现更让他开心了。
“我只是想说,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磬磬,你还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日子呀?”
他用的词是过日子。这个词许磬坤确实爱听,他现在特别想找人过日子。
罗仲宴行不行呢?这是个问题。
罗仲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这段被绑架的经历都让他变得有些惊惶了。终于他说:“我觉得我这段时间是变了的,我也诚心悔过我之前对你犯下的罪行。是真的悔过,我家里还供着当初我爸请来的送子观音,我每天早上都给观音菩萨换清水,初一十五上供果的……真的很虔诚。我那会祈祷的基本都不是说,去祈祷我能不能和你继续在一起,而只是祝愿你平安……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和你卖惨,我只是抒发一下心里一直想的东西。”
罗仲宴舔了舔嘴唇,苦笑一下:“我还记得当时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念一段祈福词,正常应该是先给众生祈福,但是我每次都把你提到前面。我现在还能背下来呢,什么‘我愿世间众生皆得安乐富贵,我愿世间众生皆无疾苦之忧’这些的好听话。你,你别嫌烦,我还有一个特别可笑的小举动,其实并不是有意的,就是我当时会,有意无意忘掉里面那句‘愿所有人相貌庄严,内心清凉’。你知道的,如果用修行来比喻,我终究是放不下你,给你祈祷时候就会想,最好是天下人都没有这些福报,只有我的爱人有,哪怕他并不爱我呢。”
许磬坤看着罗仲宴的手臂缓慢地在空中挥舞,他应当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所以动作变慢的,而今为了让他信服他的话更是很努力去表现自己的虔诚。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躺在病床上的光景。那时候罗仲宴红着脸骂他,具体骂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知道心里不舒服。于是他又沉吟了。
罗仲宴也想起了那段时光。事实上,他是从那时候才确定自己真的很爱很爱许磬坤的。他抓住许磬坤的手,把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拉回来。那时候他心里只想着,如果真的有神明,请救救他吧。可惜,那时是他最好的道歉时机,但却又一次被他的纨绔以及无知浪费了,还无端造成了更多人的难过悲伤……他现在和当初最大的区别并不是更会“玩嘴”了,而是他真的经历了一个普通劳动人民会经历的东西,哪怕他很快就从那种生活走了出来,也足够他切身体会那种感觉了。
他前前后后给许磬坤道歉过很多次,比如许磬坤还住在他家的时候,比如许磬坤后来和他的几次“偶遇”,但在许磬坤眼里,那些对他的抱歉,源头都是想让他回来。但其实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同样卑微,同样渴求爱情,但他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到底无知在什么地方才道歉的。
许磬坤慢慢把脑袋缩进被子——他当然依旧心有疑虑,这表现为他的逃避,但他没有全然逃避,只是把嘴巴遮住了。
罗仲宴有点急,就在这时候,玉成带着江澄影纪华颖以及戴明觉来了。江澄影是其中嗓门最大的,进门就开哭,给许磬坤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死了呢。
“你病了也不和我说!呜呜呜……我都要担心死了,要不是玉成无意间透露出来,你得什么时候能告诉我?我今儿个早上还在看你在国会开会的直播,我还寻思你好好地呢,谁知道是重播啊呜呜呜呜……”
许磬坤瞟了一眼有点心虚的戴明觉,这时候江澄影几乎头都要伸进许磬坤被窝里了。许磬坤的被窝暖烘烘的,江澄影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一点疲惫的消毒水味。
他上半身趴在病床上,几乎和罗仲宴坐的一起占满了半张床,就差没把许磬坤挤下去了。许磬坤把他的头揉了两下,无奈地笑笑。罗仲宴表面上站起来招待客人囤放大家给他拿的礼品,实际上心里早就把这些被他划归到“和许磬坤不清不楚的男人”群体骂了八百遍了。
等到许磬坤在医院住了有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吸溜一些正常的肉汤了。罗仲宴求爷爷告奶奶从某位姓贺兰的隐士高人那里拿到了一副“黄芪、太子参、白术、茯苓、白及、海螵蛸、麦冬、石斛、蒲公英、仙鹤草”的药方,又让专业中医给配了比重。他细心熬药,就算小罗清晏烦药味烦得要命也懒得管,甚至还想让卓楷言来给他把小孩子带走。后来还是罗清晏变得懂事了一点才“免除一难”。
罗仲宴听人说熬完药的药渣可以散在马路上让万人踩万人踏,这样能把病人的病气带走。罗仲宴本来都晾干药渣走到大街上了,思来想去之后又带着药渣袋子回来了。他突然意识到平白无故给人带去晦气也是不好的,有太多人明明过得不如他好,要是再被带去病气,岂不是雪上加霜吗。
他把那点药渣铺在了进门毯下面,每次都提醒卓楷言跨过毯子进来,只有他踩。他只是想,如果自己能把病气带走,许磬坤也能好得快些。
他总是自我催眠,许磬坤明明是因为送医及时而且创面不大才没有导致进一步病变,他却总是安慰自己是因为自己在给他渡病气。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并没有那么唯物,也没有多么唯心,他的一切解释和目的似乎都指向许磬坤。许磬坤俨然成为他的执念,没有什么能够比得过。
可让他难受的是,许磬坤一直没有答复。于是他期望自己做得更好,他期望自己能做出成绩,他在工作单位如此,在医院的时候亦如此。他甚至开始大费周章地从头开始学烹饪,就连卓楷言也不得不承认他手艺精进了许多(不承认就该磨他哄孩子了)。
但是许磬坤就是许磬坤,硬而且耿,依旧什么相关的都不说。罗仲宴不喜欢这样,他面对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人总是无能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