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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春汛 “都怪我不 ...

  •   我曾经在秦青先生《甲辰庚午杂文集·看海杂记》中,看到过一段令我沉吟良久的文字:

      “我忽然意识到人生和人身很相似的一点是处处充满了水,于是我们总能和水产生共鸣: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诗篇在校园里传唱,当‘井水柳词’的典故被叹惋歌颂,我们借水抒发雄浑、温婉与坚韧。然而随着阅历渐长,我逐渐察觉水的另一重意象——它亦可为反派,可喻苦难。再坚硬的骨骼,也难免在流水般连绵的苦难中被侵蚀、凿穿。”

      这段话于秦青先生或许只是一瞬的感怀,如同诗人笔下“感时花溅泪”式的情感投射;但于我,却激起了更深层的思辨。

      我向来以坚定的革命者自许,深信自己的意志如钢铁般不可摧折。即便在最晦暗的时刻,我也确信自己能走向某种胜利——纵使这胜利并非世俗所规定的成功。然而,当我回溯过往的某些抉择,却不得不承认其中存在偏差。例如,我曾一度搁置更为紧迫的经济议题,执意整顿大学内学生交往与宿舍分配等问题。此举虽未酿成大患,却无疑造成了战略上的延误。如今再审视那个决定,便清晰看见其背后隐匿着的个人苦难的烙印——大学时期,我曾深陷人际关系的困局。正是在这一瞬间,我恍然觉察:我那自以为“铮铮”的傲骨,原也比想象中更为脆弱。

      人皆有弱点。作为一名革命者,仅做到不以私欲侵夺公域,远远不够。有时,我们亦可能因自身的创伤,在判断中颠倒主次、误置轻重。真正的革命者,不仅要确保剑锋所指始终朝向敌人,更须常拂拭内心的铠甲,使其不蒙尘、不锈蚀。换言之,革命不仅是向外、向对象的激昂斗争,更离不开向内、向自我的沉默革命。后者往往发生在无人注视之处,却从根本上决定着我们能否在长路上保持清醒、持守方向……

      ——节选自许磬坤《进行深刻的自我革命》

      罗仲宴可是没少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陌生的医院里,旁边是昏昏欲睡的楚天青。

      他对这个小孩印象很深刻,在似梦非梦的幻影中,似乎也听到了这个小孩说的话,类似于“我有陪护经验”什么的。

      他心里还有点失落——自己被折磨这么久,居然都没换回许磬坤的一点怜悯之心吗?那确实有点白受折磨了。想到这句话就像冷笑话一样,他自己都笑了。

      楚天青感到他醒了,扑棱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似乎还有点腼腆地笑笑。明明没人会怪他一个孩子怎么能在看护的时候睡着,更不用说就算是大人也有睡着的时候,但他似乎主动就担起了责任,还有些尴尬地装作在找什么似的左右看看,最后只抓住了一个医院门口小吃部挨个病房递的传单,塞进罗仲宴手里的时候还不小心把纸抓破了。

      “那个……医生说你最好吃点清淡的,不过我觉得你想吃啥就吃啥吧。”楚天青一边伸懒腰一边说:“不用担心花钱!我有钱,哈哈……”

      罗仲宴还有些懵懂,晃了晃脑袋才想起来先前发生的事。朦胧之中他突然记起“次子”对自己的威胁,连忙撑起身:“那个,磬磬去没去啊最后?我就记得我好像被带出来了,到底咋回事?”

      “你不知道?哦,也是,你这架势睡得我还以为是谁家小香猪仙女下凡了……咳咳,别在意哈,他就是太累了,一直不注意休息,然后萎缩性胃炎转变成早期胃癌了。当时应该是去救你吧,其实我都觉得没必要……然后吐了点血,那时候看着挺吓人的,我还以为得切胃呢,结果也没有,做了一个什么叫……ESD的手术就好了,我上午九点半的时候还去看他了呢,已经好多了,医生让喝点米汤,你不去看看?”楚天青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袋鱿鱼丝,一边嚼一边说,若无其事的。

      “他病变了?还做了手术?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他那肯定是急火攻心导致的,不用问根本……哎哟……”罗仲宴急着从病床上起来,却又一脚踢到了楚天青坐着的椅子腿上,痛的下意识要捧着脚,却不小心把膝盖上的伤口弄痛了。

      “瞅你这笨的。”楚天青一边把鱿鱼丝塞进嘴里,一边扶起罗仲宴:“就这样还找老公呐,您好歹给腿养好了啊,要不然就许磬坤那小恋爱脑又该心疼你了。”

      罗仲宴走路的动作一僵,心里有些不忿。就听这位姓楚的小孩儿的话,估计没少在许磬坤耳朵边上进谗言。

      他们下二楼到了消化内科。罗仲宴还有些奇怪呢,为什么不去七楼的肿瘤科。结果楚天青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半天,这才说是因为许磬坤的病不重,一般这种病情都在消化内科住院。罗仲宴多少有点不爽,他又不是圣人!怎么能对什么都知道得那么全面嘛。他甚至刚才还在踌躇肿瘤科会不会辐射偏高的问题。

      许磬坤身边坐着努哈啦·莫林。这小伙子也算和许磬坤不打不相识,现在倒是乖乖坐那给许磬坤手机翻短视频看呢,在门口罗仲宴就听见了他们两个的话。他突然起了一点偷听的心思,拉住要推门而入的楚天青,示意他一起偷听。

      楚天青也是个滑头的,平时见不到坏心眼,要是有人带着自然也窃笑着躲在了门后。

      “你继续吧宝贝儿,天天就刷这些帅哥,我手都酸了,你就不能找个电影看?”

      “我这不是得保持审美敏锐度嘛,哈哈……”许磬坤说话明显气息很虚,就好像用不了力气似的。

      “你就不怕楼上那个‘爱吃醋’看见?震哥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偷偷跟我说,那架势可能酸了,但凡听说你身边有个带把的生物都吃飞醋。”

      许磬坤低低地笑了几声:“我就是觉得他爱我爱的太模板化了,就好像小说怎么写他就怎么爱一样。我倒是没有多反感,其实我也觉得他挺可怜,就是吧,暂时有点接受不了。你说我暂时接受不了,那到底什么时候能接受他呢?唉……不过经历这么久我倒是明白一个道理,人这玩意就这样,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他要是真一次就会了,那等他醒了也该来主动找我袒露心意了,那样估计我还会多考虑吧……”

      “其实你也挺优柔寡断的,是不是?”莫林笑笑:“你要是早点说一句原谅什么的,也不至于吧,而且你俩又不是没有过去……”

      罗仲宴似乎是知道一旦说到过去自己就又要被大肆批判,慌忙地咳嗽了一下推门一瘸一拐地进来。他有些紧张地过了头,站在许磬坤病床旁边上下打量了半天,似乎还想用手去摸摸他的胃,最后还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傻乎乎,便慢悠悠地开口说:“我帮你翻视频吧,额,我好了……嗯。”

      许磬坤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旁边拼了老命翻白眼的楚天青,缓缓吸了口气:“那行,小天啊,你和莫林去给罗仲宴打点牛肉炖柿子。正好我不咋吃酸的,我也不至于馋。”

      楚天青自然知道那是在支开他俩。他凑到许磬坤耳朵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别又让这虎玩意骗了。”

      等到大家都走了,罗仲宴有些不知所措地满屋找凳子。刚才莫林是坐在许磬坤手边的,凳子自然是收缩回了病床里面。许磬坤看他找得认真,忍不住也笑了。

      他拍了拍胳膊旁边空着的位置:“行啦,你快坐一会儿吧,这给你忙活的,都不知道怎么样好了,是不是?”

      罗仲宴缩了缩脖子,笑了一下,随后又低下头,就像做错事情的小学生一样。

      “行啦,又不怪你。”许磬坤罕见地主动抓了罗仲宴的手。他的指尖在罗仲宴掌心点了两下,罗仲宴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他的一些习惯,于是鼻子一酸。可是真正让他鼻子酸的并非是这种手势本来的带有亲密属性的含义,而是他忽然想到,高中那些快乐的时光已经离得太远太远了。

      许磬坤叹息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他因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而乱糟糟的额前碎发,脸上露出脆弱的笑容:“瞧你,也不整理一下发型,咋这么不注重形象呢,总不能真就是为了给我看吧。”

      罗仲宴有点忍不住眼泪,于是捂住眼睛:“你真烦人……你不是都没事了吗,为啥在这说这些,搞得好像快要死了似的……真烦人。”

      许磬坤也没忍住,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抽气,罗仲宴也慌了,连忙问他怎么样。等许磬坤的笑平息了,他终于正经起来。

      “我是该和你说句对不起的。毕竟这件事因我而起,又让你受了这些苦。”许磬坤拍拍他的胳膊。

      “都怪我不小心。”罗仲宴闷闷地说。他倒不是真心觉得怪自己不小心,只不过他现在就是想低头。他忽然觉得在许磬坤身边认错是一种奢望,他想认错,想让许磬坤疼他,而不是和他讲道理。

      他过够颠沛流离的日子了,现在不管是卖惨,还是故意伤害自己,抑或付出全部真心,只要能挽回这个明显还爱他的人,那就都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春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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