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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野马追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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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漫,古刀出鞘涸血暗。涸血暗,四十一年,海田柯烂。
黎民跪请英雄胆,我必俯身授钺惭。授钺惭,横刀取首,犹兴阑珊。
——许磬坤《秦楼月·庆祝人民革命军占领汉都十周年》
罗仲宴和许磬坤的生活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罗仲宴时常找许磬坤吃饭,许磬坤除非有什么事都会答应。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罗仲宴多少觉得自己是有资格登堂入室了的。倒也确实难说,按照罗仲宴对许磬坤的了解,他是不会喜欢模模糊糊的关系的,能到他家吃饭,怎么不算一种妥协退让呢!
他心里想的倒是好,嘴里话也甜起来,肆无忌惮的开始卖那点加汤里都尝不出来的萌。
【今天来吃饭吗舌笑.JPG】
【可以来】
【想吃什么呲牙笑.GIF】
【你做什么吃什么】
【羊蝎子吧!嘿嘿小猫转手.GIF】
后续再也就没回他什么。罗仲宴还有点失落来着,不过炖羊蝎子可是个费工费时的活,他也没有太多时间管理他那点情绪。
他守在大锅旁边撇白沫的时候,许磬坤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很疲惫,肉眼可见的疲惫,就像一棵快枯死的树,是需要些许幸福的滋润的。
即便如此,他也会搬桌子,也会给罗清晏冲奶粉,也会帮忙切个白萝卜。
“我来就好了。”罗仲宴说。
于是许磬坤拿起又放下。
罗仲宴切萝卜的手暂缓片刻,轻声说了句:“清晏最近怪找人的。”
“找人还不好。”许磬坤回的是有点敷衍。
“可我家也就我自己,我有时候还不在家。小卓他总有事,不能老麻烦。”
“所以?”
罗仲宴不说话了,他知道许磬坤聪明,话外话不会听不出来。他连忙打开大锅,羊蝎子咕嘟咕嘟的响,暂时缓解了一下尴尬。
“有韭菜花吗?”羊蝎子上桌的时候,许磬坤问。
“没有。”罗仲宴有点尴尬,这确实是他的疏忽。
许磬坤沉思片刻,用羊蝎子蘸碗里的麻酱腐乳,过了一会才说:
“早餐店别去了,对你身体不好,伤元气,还影响你照顾晏晏我给你找了个活干,你去不去?”
除非他是个纯牌二愣子,不然肯定得答应。
“我去,我当然去。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是结工资的日......”罗仲宴微微愣了一下。他突然很感慨,许磬坤永远会在这方面做的很到位。
就像现在,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许磬坤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信息。
是啊,许磬坤现在也算是大发迹了,有很多事他甚至都不用主动去查,自然有人给他呈到眼前了。
“去做一些你兴许会擅长的事。去鉴证集团,应该能让你从助理做起。一个月两万,待遇不错,你就做吧,我考察过......哭什么?”
不怪罗仲宴不哭,鉴证集团是现在仍然在缺人的公司之一,他也拿过自己的履历去面试,当时看中的也是薪资,不过一个月八千。
现在能有两万,要么是许磬坤卖面子,要么就是许磬坤给补的。
补的还好,卖面子更要花很多钱。
而这会许磬坤还在絮絮叨叨:“......掉眼泪有啥用,你想想,你这小孩一个月喝奶粉就要三四千块,房租也贵,你到时候换个地方租吧毕竟这地方怪潮,加上你总得给自己添置几件体面点的衣服吧,你要是实在不够我也可以借你一点......”
罗仲宴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似乎是说了谢谢的,但又好像怕许磬坤觉得生分而没说。连他自己都忘了。
人在面临巨大的幸福时候,总会感觉被砸中一样,是要缓缓的。有趣的是,人似乎对苦难的接受程度更高一点。
“你最近好像,很累。”罗仲宴说:“是因为我吗?”
问的大胆,大胆到许磬坤都放下了碗筷。看见他放下碗筷,罗仲宴又觉得不舒服,毕竟他想他多吃一点。
许磬坤盯了罗仲宴好久,点点头。但随即他撅了噘嘴,挑一下眉,又说:“也不全是因为你,但确实有因为你的成分。”
“谁逼你做什么事了吗?”
“确实有,但是我最近在思考这样一件事。你知道纪华颖吧,你见过,他男朋友是个典型的喜欢小男孩的人。你要知道和我相比纪华颖就算不上年轻,更不用说他的男朋友了。他们年少时相爱,那时候纪华颖是他男朋友的学生,初中生。你说,在普世价值观里,他男朋友是不是就是个典型的畜生呢?不为人师表,对学生有非分之想,甚至可以说是有恋童情结......”
“那肯定是啊,都这样纪华颖还和他谈恋爱?”罗仲宴有些义愤填膺的过分的说。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在我知道真相时候,气的去教育纪华颖要他分手的烂人,却在我登门拜访的时候,拿出了他每年给贫困山区的小孩捐钱的证书。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都记得,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今后的很多想法。他说他只是喜欢小孩子而已,他不是烂人,纪华颖也不过是个长大了的小孩子。他说,他喜欢小男孩瘦瘦的身体下蓬勃的,为跳跃几十年而准备着的心脏,他喜欢小男孩在旷野上奔跑追风的傻傻的模样,他喜欢让孩子捧着书安安静静的读,就仿佛尘世喧嚣都与他无关的样子。”
罗仲宴愣住了,这番话是他也没想到的。
“他说,喜欢一种东西,就是要真诚的喜欢,而不是简简单单的把他性化。希望他的血液如江河般健康奔涌,希望他的骨骼如高山般成熟耸立,看着他们快乐的成长,这才是他喜欢小孩子的意义。他讲到最后,他笑了,他说他是个老师,怎么可能不喜欢小孩子。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和纪华颖之间,一直是没有□□的。我后来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那纪华颖呢,为什么这么多学生你会选择纪华颖?他说,纪华颖的痛苦太让他感同身受,就好像被人扔到身上脏东西了一样,他不赶紧蹭掉不行。他必须立刻马上关怀他,因为那是爱人该做的事——付出全部身心的爱。”
罗仲宴默默不语。许磬坤最后这句话就像是在点他一样。是啊,付出全部身心的爱与关怀,这是爱人该做的事。可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刚想自怨自艾的时候,就又被许磬坤打断了。
“说实话,这倒是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就会想,是不是有时候,我们该等一等,等到时间向我们解释到底事情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等到时间告诉我们真正的感情界限在哪里。”
这番话多少让罗仲宴有些不明就里,他肯定是没办法明白的,他又不是许磬坤肚子里的蛔虫。
他只能从外表看出,哦,或许你有些不开心。但是他还没有修炼到能够察言观色得知别人心里所想的程度。他本来就是一个迟钝的人。这是他唯一没变的品质,也是能让他一直都或多或少的,生活中幸福大于痛苦的原因。
高一时候窗外的晚霞没能透过他打球垂落在睫上的汗拓印在他脑海里,于是他在余生的许多时间开始回忆那个瞬间。那个瞬间突然变得无限美好,似乎是因为他的青春一直很难落幕。
如果说许磬坤是奔驰的野马,那他又是什么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追着野马奔跑,也是他想要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想跑,而是他想到野马身边去。
如果说他最想做什么,大概就是还想穿上那套明显不算透气的纤维制品的白红相间的校服短袖,去扯扯许磬坤的手,小臂缠绕,大臂交叠,手肘相错。两个人笑着讨论《包身工》的直白露骨的描写和《行路难》最后面那句出自南朝宋宗悫的典故句子。许磬坤在乎理想和未来,罗仲宴在乎许磬坤。
好吧,到底是年纪小。不过似乎现在开始记住一些本应在教育阶段学会但却缺失了的东西,似乎也不算晚?比如爱一个人就要关怀他,比如说罗仲宴在乎许磬坤,也要和许磬坤一样,在乎他的理想和未来。
夜里,许磬坤罕见的和纪华颖睡在了一张床上。
他一直在哭。
纪华颖当然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一边拍后背一边安慰。纪华颖是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许磬坤的,他甚至想要给罗仲宴挂电话问问是不是在他那又出了什么事。
纪华颖也是没招了,只能等着许磬坤自己慢慢平复下来。直到最后,许磬坤才缓缓停下抽泣。
他说,他很痛苦。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了。
许磬坤哭哭笑笑,最后叹息着坐起来。他睡觉喜欢拉开窗帘,于是月光倾泻在他脸上,亮的一半,暗的一半。
他最终说,他就是应当痛苦的。
“我忽然发现,我似乎在因为我的痛苦而开心。因为我忽然就意识到一件事,人只要思考就是一定会痛苦的,因为思考就像不断的推翻已经活着的自己。思考就像自杀,我想是的。”
“那就别‘自杀’咯。”纪华颖劝慰他。
“那还不如真的去死。不思考的话,搞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些的话,那还不如真的去死。”许磬坤坚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