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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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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的通俗文学在感情描写上,最让人诟病的一点是,善于用一个好结局事先定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结尾,似乎这样中间的过程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甚至其中的恋爱感还要读者去细心抠挖......这是很脱离现实的,实际上,爱情需要用心经营,爱情很脆弱,当这种通俗文学大行其道,我往往在思考是不是很多人都会把真命天子和理所应当当□□情的关键词,然后再像吸血虫一样不肯让一个人只是路过自己的人生......
——秦青《通俗与严肃的边界讨论》
许磬坤到罗仲宴家楼下的时候,才切身的意识到,罗仲宴在过什么生活。
他莫名想起了自己——他家不是一下子就小康起来的,在父母没赚外快换房子之前,他家就是这样子的。
他很怕蜘蛛,但是阴暗的楼道里,蜘蛛是最常见的虫子。相比明晃晃的,躲得开的蜘蛛,他更怕从楼梯下面垂下来的破败蛛网,谁知道那里面是不是暗藏了某种昆虫的尸体,抑或是一个伺机而动的东西。
另一个楼道里常见的,是被他戏称为飞蛾幼虫的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他是大一些才知道飞蛾的幼虫应当是虫子的形态而非小的带翅膀的灰色物件。
总的来说,许磬坤的幼年期是惧怕楼道的。而他之所以会忽然想起这些看似久远的回忆,还是因为罗仲宴。
不管从外面看还是从里面看,这都是老式楼房的构造。灰突突的墙壁,陡峭高耸的楼梯,还有破破烂烂的,倒春寒时候冷风呼呼灌的碎了玻璃的窗户。
唯一不一样的,是从一楼到七楼,蜘蛛网都被扫的干干净净。
小到极处的某种安心,也算是安心。
他是会因为这种小细节突然感动一瞬的人。
爬七楼还是有点累的,毕竟楼梯陡峭。许磬坤本想敲门,后来看到了门把手是一个铁环的形状,便扣了扣。
“来了。”罗仲宴的声音闷闷的,隐约有小孩子的哭声。
屋里还有地暖的余热,这种老房子的供暖一向是这样的,很让人安心。罗仲宴在家里只穿着短裤短袖,光着脚没穿拖鞋。
许磬坤注意到了他的脚。在罗仲宴经络分明的脚上,大拇指的拐点处,似乎和之前相比多少有些变厚发灰。大抵是磨出来的吧,走路走的多了就会如此。
这些还是其次。上次在庙里根本没看清,这回仔细端详,罗仲宴不光是青色的眼圈,还是有点凌乱干涸的头发,都在向许磬坤说明——他过得不好,他在受折磨。
受折磨又怎样!许磬坤心里愤恨的想,却还是说:“别冻着脚了,穿点鞋吧,抽筋的话连活都干不了了。”
罗仲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是小熊的,看着就暖和。
“你先穿。”
许磬坤只好把鞋蹭掉。说实话,他不喜欢罗仲宴这种后知后觉的细微照料,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还是有的,他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来探望这种事,总归不能在这里大发脾气。
“你特意买的新袜子吧。”
“你怎么知道?”
“没见过你穿船袜。”
许磬坤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穿船袜,因为总是觉得走路不跟脚。他今天本来就是着急回去换袜子的,毕竟上了大半天的课,汗味会有的,到时候进了人家,一脱鞋怪不礼貌。
他也懒得翻箱倒柜去找自己随处乱扔的袜子都放哪里了,就随便在楼下小超市买了一双。不巧的是只有白色船袜,那也就只能穿白色船袜了。
说罗仲宴算误会呢,其实也不算,但是他也真不是为了见他才紧张换衣服的......
“那个,你吃饭了没?”罗仲宴见许磬坤尴尬,连忙找补。
“还没。你不用......”
“我去做。我学会了不少呢。你等会我给你放个电视......”
许磬坤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罗仲宴走进客厅,又对着空荡荡的装饰墙愣了片刻,这才傻笑着说:“我忘了,这房子没有电视,那个,要不你听听收音机?额,要是你不喜欢......”
“可以听。”他要说干别的许磬坤没什么感觉,但是听收音机他倒是有点好奇。他好久没听过收音机了。
罗仲宴也不会调台,没指甲,手指尖又笨,拔天线都用了许久。
好不容易弄开,居然还是一段戏曲,换也不会,关也不会,就那样叽叽喳喳的响。
罗仲宴把衣柜打开,把收音机塞进棉服里:“要不,要不你看会手机吧......”
“不用,还挺受听的,你拿出来吧。”
“啊......哦。那我去做饭了......”
“不用太麻烦。”
收音机的声音和着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与油点的爆响,咿咿呀呀的唱着许磬坤听不出地区的戏曲。
“曾记得我在家念书,嫂嫂你把我教导~教导言语我还记在心中啊,你言说天上的星多月儿不亮,水中的这个鱼要是多了,水浑都不清啊......”
罗仲宴做的也不是什么复杂的菜,只是在炸豆腐。
他把豆腐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的下到滚烫的油锅里面。加点蒜蓉辣酱,最后切点葱花香菜一码,就是道难得的美食。
似乎是油星崩到了他的手,他轻声叫了一下。虽然很轻,但还是被许磬坤察觉了。
许磬坤走到了罗仲宴旁边。
罗仲宴下意识的去用身体挡:“这油烟大,油烟机吸力不太强,别呛着你。”
许磬坤没有回他的话,轻轻的把他的肩膀拨开,看见了罗仲宴的豆腐。
“这应该用煎的。你的油放的未免太多,煎完之后辣酱糊在豆腐上,哪有这么多油来稀释味道。”
“啊,哦......”
“我爸以前经常给我做,所以我记得,多多少少。小时候我还挺爱吃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
许磬坤偏头看了罗仲宴一眼。罗仲宴自他进门就始终不敢和他对视,就像他脸上有什么凶神恶煞的鬼怪一样。
“为什么不看我?”
许磬坤声音很轻,罗仲宴却也缩了一下。
他苦笑一声:“我现在,没有以前好看。”
“你就是好看,能改变什么呢?”
“或许......”罗仲宴轻声说:“或许能在你想起我的脸时候,记起来的是我最漂亮的模样。”
“罗仲宴,有些事情来迟了,和没有来是几乎一样的。”许磬坤一边接过锅,把油倒出去一些,一边说。他把锅铲敲得震天响,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小声一点,再小声一点。
“几乎。”罗仲宴鼓起勇气,也只是抓住了许磬坤衣服的一个小角。
“你说什么?”
“我说,几乎。你也说了,几乎。许磬坤,我能不能还有机会,回到你身边?我能不能成为,你口中那个不确定的百分之一,那个你习惯性脱口而出的预留余地?”
罗仲宴把葱花切好,堆在菜板上。他的语气很怪,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这种近乎哀求的深情的话。他说的很轻松,不知道还以为他只是在说,今天天阴,恐怕要下雨,晚点走。
许磬坤冷笑一声:“你还是没搞清楚,有些时候我虽然清楚你的意图,但是还是不喜欢你话说的太直。”
“在你面前我总是很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许磬坤似乎已经表现出了些许不耐烦,手足无措之间,小小罗哭闹起来。
“那个,求你,帮帮忙,那孩子哭起来很麻烦......”
许磬坤走到婴儿床旁边,小孩子,果然是他不喜欢的,一看就讨厌的模样。手臂和小腿都像轮胎似的。
倒也奇怪,他敷衍的抱起小孩,居然真不哭了,一双手在他胸襟前乱抓,最后抓到一个飘带,就不松手,也没有特别讨人厌的塞进嘴里,就是安静起来。
“他叫什么?”许磬坤问。
“罗清晏。小名晏晏。”
“你起的?”
“我妈起的。磬磬,那个豆腐,煎好了,你要是饿了,就先尝尝。”
“我还不是很饿,你还要做其他的吗?”
“是啊,总不能两个人,只吃豆腐吧。”
“我还以为你不会别的呢。”
“还是会一点的。”
罗仲宴接着切墩的时候,小孩子突然出声了。
一开始罗仲宴没有听清,毕竟收音机的声音实在是太穿耳了。
后来他才听见,那孩子居然在叫许磬坤爸爸。
许磬坤本人也是愣着的。随后哑然失笑。笑容像晓花春月一样骤然在他脸上绽放,直直的击中罗仲宴。
“你教的?”
“我......我真没有。我确实在教他叫我爸爸因为,因为这样能让他长大以后有资格说自己有父亲。”
许磬坤脸上的笑容逐渐黯淡下来。
“可是,我教了好久他也不肯叫,我都快成他儿子了。”罗仲宴连忙说了一个傻的可以的笑话。
可是这种明明傻的可以的笑话就是能击中许磬坤。许磬坤果真笑了,他颠了颠怀里的宝宝:“晏晏,你叫什么呢?别乱叫啊。”
“......b......播爸......爸爸......”
罗清晏爪子还挺好使,整个人都趴在了许磬坤身上。小孩心脏有力,隔着衣服,许磬坤也能感觉到那孩子的心跳声。
“你真丑。”许磬坤喃喃自语的说:“好丑啊,你哥小时候也像你这么丑吗?”
“大概,大概是要比他帅气一点的。”罗仲宴在调蘸料,恰好听到,恰好回了一句。
许磬坤听到了,但是他没回应。他依旧神色复杂的看着怀里这个不愿离开的小孩。他太小了,这么小就没了爸爸妈妈,也确实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