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红妆误 ...
-
晨雾未散时，程澈已经站在了凌霄派山门前。
青石板上的露水浸透了绣鞋，女式劲装的束腰勒得他呼吸不畅。及腰长发被简单束成高马尾，却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颈间——就像他现在紊乱的心绪，无论如何都理不顺。
"腰牌。"
守门弟子懒洋洋地伸手，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瞪大眼睛。程澈下意识去摸喉结，才惊觉那里已经变成了一段光滑的曲线。
"这位师姐是......？"
"程曦。"他脱口报出昨夜想好的化名，嗓音是自己都不适应的清亮女声，"奉长老之命外出查探妖踪归来。"
腰牌递出时，程澈注意到守门弟子多看了他虎口的剑茧两眼。正当他暗自运起残余剑气准备硬闯时，身后突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这位师妹与我同行的。"
一袭纱裙的叶清羽——不，现在该称她为叶璃——缓步而来。晨光中，她发间玉簪流转着温润的光，行走时裙摆如流水般拂过石阶，哪有半分昨日痛楚的模样？唯有左手虚按腹部的姿势，暴露了本命丹尚未恢复的事实。
守门弟子突然红了耳根："原、原来是叶师姐的亲传弟子......"
程澈愕然。直到被叶璃拉着手腕穿过山门，他才从对方袖中传音入密得知：昨夜先一步回来的叶璃，竟被丹霞峰长老误认作流落在外的亲传弟子，当场赐下了象征核心弟子的玉牌。
"你......"转过无人处，程澈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怎么做到的？"
叶璃——或者说女相的叶清羽——突然转身。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程澈甚至闻到她衣领间淡淡的金鳞粉气息，那是炼丹师常年接触炉火才会沾染的味道。
"我说自己幼时被妖物所伤，记忆不全。"她指尖划过腰间的亲传玉牌，上面"叶璃"二字旁确实刻着丹霞峰的印记，"但还记得《九转丹经》的全篇——恰好是上月被盗的孤本。"
程澈倒吸一口凉气。这事他再清楚不过——那夜叶清羽潜入藏经阁，正是为了给他找治疗剑伤的古方。
"那你现在......"
"暂住紫藤苑。"叶璃突然压低声音，"今早执事堂给你安排了青竹居——女修宿舍。"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程澈眼前一黑，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问题：女装混进来容易，可如何在全是女子的居所隐藏身份？
分别时，叶璃突然往他掌心塞了个物件。程澈低头，是个绣着青竹的香囊，里面装着几粒丹药——触手冰凉，正是能暂时压制女子体征的"藏形丹"。
"每日一粒。"叶璃的传音带着微颤，"我......我会尽快找到解除术法的方法。"
程澈握紧香囊，看着她被丹霞峰弟子们簇拥着走远。纱裙翩跹的背影如此陌生，唯有转身时下意识抚过腰间剑穗的动作，还带着叶清羽的影子。
青竹居比想象中更麻烦。
"程师姐这边走！"圆脸女修热情地引路，"这间屋子朝阳，推开窗就能看到练剑坪——咦，师姐的手怎么......"
程澈猛地缩回被触碰的右手。常年握剑的茧子在这种地方实在太显眼了。
"家传剑法。"他努力模仿着叶璃说话的腔调，"从小练的。"
圆脸女修恍然大悟："就像叶师姐虽然主修丹道，但剑法也极好呢！今早她还指点我们练剑......"
程澈的茶杯差点脱手。叶清羽的剑术？那家伙明明连基础剑招都——
记忆突然闪回去年冬训，叶清羽确实在雪地里完美演示过凌霄剑法第九式。当时自己还嘲笑那是丹修的花架子，现在想来，那人每次"碰巧"路过练武场的时间都微妙得很。
尴尬在入夜后达到顶峰。
"师姐要沐浴吗？"隔壁女修叩门问道，"热水刚烧好。"
程澈的脊背瞬间绷直。屏风后的浴桶蒸腾着热气，水面还飘着女修们好心撒的桃花瓣。他死死攥着藏形丹，绞尽脑汁想着推脱之词。
"程师妹已经沐浴过了。"
清冷嗓音从院外传来。叶璃不知何时站在了月光下，手中捧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练功服："丹霞峰新配的药浴方子，我特意带了些来。"
女修们发出暧昧的轻笑。程澈耳根发烫地接过衣物，触到夹层中的传音符——"子时，梅林"。
当夜飘起细雨。程澈翻窗时，女式寝衣的衣带勾住了窗棂。他狼狈地扯开系带，却在落地时撞进一个带着药香的怀抱。
"小心。"
叶璃的伞面倾斜过来。近距离看，她女装的模样竟无半分违和。雨丝沾在睫毛上凝成细碎水珠，衬得那颗朱砂痣愈发鲜艳。程澈突然想起易形木树脂里看到的幻象——两个女子在雨中执手相望的画面。
"查到了。"叶璃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解除术法需要......"
雨声忽然变大。程澈不得不凑近去看，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竹简上绘着阴阳鱼图案，旁边小字注明："心意相通者，当于月圆之夜同修此诀"。
"还有五天就是满月。"叶璃的呼吸拂过他耳畔，"但双修功法需要......"
梅枝突然断裂。
两人闪电般分开的刹那，巡逻弟子的灯笼照出了他们交叠的身影。程澈下意识把叶璃护在身后，这个过于男子气的动作引得对方轻轻"啧"了一声。
"叶师姐？"巡逻弟子惊讶道，"这位是......"
"我新收的剑侍。"叶璃上前半步，纱袖状似无意地拂过程澈紧绷的手背，"在教她认药材。"
雨幕遮掩了程澈瞬间涨红的脸。不是因为"剑侍"这个荒谬身份，而是叶璃说话时，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过的几个字——
"明晚子时，浴池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