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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病 物理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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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预选赛放榜那天,公告栏前人很多。
苏弈桁的名字赫然挂在第十位——普班出身,压过一票实验班种子选手。那个位置,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精准抽在薛峰脸上。
薛峰勉强挤进决赛,名字吊在榜单末尾。他盯着上方那个名字,眼底烧出嫉恨的火。
“妈的,这小子肯定有鬼”,薛峰狠狠啐了一口,“等着瞧,决赛前老子非把你搞下去不可。”
决赛前的最后一周,紧张气氛弥漫。
这天下午,苏弈桁结束在图书馆的自习,赶回班级准备拿书包回家。刚走到教室后门,就看到自己座位周围了一小圈人,气氛有些不对劲。
班长和老师脸色凝重地站在他的储物柜前,薛峰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苏弈桁快步挤进去:“怎么了?”
班长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指着敞开的柜子说:“弈桁,有人举报……说你柜子里有决赛的模拟卷。”
苏弈桁眉头皱了一下,顺着班长的手指看去。只见他原本整洁的储物柜中,书本被翻得有些凌乱,而在几本书上面,赫然放着一份清晰打印的试卷——试卷页眉处正是“物理竞赛决赛模拟卷”,旁边还放有几张写满答案的草稿纸。
那不是他的。
“这不是我的。”苏弈桁脱口而出。
“不是你的?”薛峰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那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柜子里?苏学霸,你该不会是为了拿奖,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上了吧?”
“不是我!是有人放进去的!”苏弈桁声音拔高,
“难道有人陷害你?”薛峰夸张地摊手,“谁啊?证据呢?苏弈桁,人赃并获,你说再多有用吗?我看你还是老实承认,争取从宽处理吧!”
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弈桁,现在东西确实在你柜子里。按照规定,我们必须上报年级组处理。”
苏弈桁只觉得百口莫辩,他看着薛峰得意的嘴脸,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就在老师准备走时,一个声音在门口炸响:“证据?我给他作证,够不够?”
凌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他径直走向苏弈桁的储物柜,目光扫了一眼那份模拟卷和草稿纸。
“这份模拟卷。是竞赛委员会委托我协助审核的定稿版。今天下午三点,才由我亲手交到负责印刷的刘老师手中,锁入印刷室保险柜。”
他顿了顿。
“而现在是下午六点十五分。请问这位同学,苏弈桁是如何在试卷还未印刷下发、且被严密保管的情况下拿到这份模拟卷的?”
“还是说,”凌景行的目光看向薛峰,“是你,或者你指使了什么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从上了锁的印刷室保险柜里,把这份卷子变出来?嗯?”
薛峰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没有!你血口喷人!”薛峰语无伦次“谁知道……谁知道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凌景行逼近一步,“比如呢,买通印刷室的刘老师?还是撬开保险柜?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刘老师,或者调取印刷室门口的监控录像吗?”
“监控”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薛峰心上。他做贼心虚,根本不敢看,印刷室门口有没有监控他压根不知道。
“不是我!是……是……”他吓得腿软,眼神慌乱地瞟着,却不敢说出任何名字。
“够了!”老师厉声打断,“薛峰,还有你们几个,跟我去年级组。弈桁,你先回家吧。”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众人散去,教室里只剩下凌景行和苏弈桁二人。
苏弈桁还僵在原地,凌景行转过身,走到苏弈桁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弈桁大脑彻底宕机的事——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苏弈桁浑身一颤,蓦然抬头,撞进凌景行的眼眸里。
凌景行看着他:“苏弈桁,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怕,告诉我,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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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渐冷,苏弈桁没能逃过这一劫。
第二天醒来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脑袋也昏沉沉的。他强撑着起床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餐桌上,他只盛了小半碗粥,喝得很慢。
苏晴声看了儿子好几眼:“桁桁,脸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嗓子有点疼,可能着凉了。没事。”苏弈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凌景行翻手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那张明显带着病容的脸,蹙了蹙眉,但没说什么,继续玩着手机。
苏弈桁喝完了粥,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妈,凌叔叔,我先去学校了。”
“桁桁,真没事吗?要不今天请个假吧?”苏晴声担忧地看着儿子。
“不用,妈,我没事。”苏弈桁摇摇头。
可苏晴声并不打算让苏弈桁走,还是拉着苏弈桁测了个体温才放行。
这一整天,苏弈桁都过得浑浑噩噩。喉咙的疼痛加剧,脑袋也越发昏沉,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他强打着精神,努力集中注意力在笔记上,却收效甚微。
回到家,客厅里空无一人。张妈在厨房忙碌。
刚踏上二楼的走廊,主卧的门开了,苏晴声走出来,手里拿了一盒药,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色,心疼道:“是不是更难受了?都和你说了今天请假在家,还坚持去。快,把感冒药吃了,家里没感冒药了,你凌叔叔刚回来的。”
“谢谢妈,也帮我谢谢凌叔叔。”苏弈桁接过药。
“晚饭我让张妈给你熬点清粥,等下送你房间,吃完好好睡一觉。”苏晴声摸了摸儿子的头,有些滚烫,更是心疼。
回到房间,他把药盒随手放在书桌上,脱掉外套,只觉得浑身骨头酸软。为他倒了杯温水,刚拆开药盒准备吃药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看到书桌一角放着一盒奥美拉唑肠溶胶囊。
胃药?
他拿起药盒仔细看了看。药盒是谁放的?
凌叔叔?他刚带回来的药,应该只给了妈妈感冒药。
妈妈?她只知道自己的感冒,并不知道自己胃不舒服。
那是……
应该是他的吧。
苏弈桁握着那盒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昏沉的脑袋因为这意外的发现而更加混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按说明书吃下了药,看着两个并排的药盒,一种荒谬到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想法缠了上来。
那个高冷、高傲的凌景行,真的会……关心他?
苏弈桁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赶走。无论真相如何,最重要的是眼下的竞赛,他不能分心。
夜很深了。
苏弈桁坐在书桌前,物理习题册摊开,笔却半天没动。他撑着头,视线有点涣散。
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察觉,直到一道高大的影子覆上桌面。
凌景行站在他身后,垂眸看他。
“怎么还不睡,生怕自己感冒好不了?然后严重到发烧?”
“没……没有的,我睡不着,想着做点题再睡。”
“嗯。”凌景行没有说什么,端着水杯走到苏弈桁面前。
苏弈桁抬起头。
“怎么了吗?”苏弈桁偏头问道。
“你……”凌景行的声音卡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早点睡。”然后转头走了。
苏弈桁不解地看着凌景行的背影,又看了看表,确实不早了。
凌晨两点。
苏弈桁睁开了眼。他发现觉得有些难捱,他强撑着坐了起来,又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喉咙干得疼。
糟糕,发烧了。
他挣扎着找出剩下的药吃了,又灌了一大杯温水,便昏沉沉地倒在床上。
身体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意识在滚烫的熔岩和冰冷的深渊间浮沉。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了自己。他浑身滚烫,汗水浸透了睡衣和床单,却又冷得直打哆嗦。
他想再起来倒水,身体却沉得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无边的虚弱感和孤独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的跳动声。
意识模糊中,他仿佛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是幻觉吗?
他暴力撑开被汗水黏住的眼睫,视线一片模糊。
在他下意识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影走近。
是凌景行啊……
凌景行眉头紧拧,俯下身,伸出手
“咳……咳咳”,苏弈桁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蜷缩起来。
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远了。
苏弈桁顿时有些委屈,忍住想要掉出来的眼泪,闭上眼睛,做深呼吸让自己平稳下来。
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一只微凉的手探进他的后颈,将他小心扶起来一些,接着,杯沿抵到了他干裂的唇边。
“喝水。”凌景行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喝完水,他被重新放回枕上。
然后,一条温热的毛巾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紧接着,毛巾移开,带着温热的湿意,有些笨拙的擦拭过他汗湿的额角,脸颊,脖颈……
苏弈桁闭着眼睛,身体依旧滚烫,他感觉到微凉的手在擦拭他后颈时,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
凌景行看床上的人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眉头微微松开了点,但体温依旧高得吓人。他放下毛巾,拿出手机,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
等待医生的时间里,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没有再看床上的人,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时间被拉得很长。
家庭医生匆匆赶来。检查、听诊、开药,交代注意事项。凌景行全程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医生询问时补充一两句。
医生离开后,凌景行看着挂着的点滴,冰冷的药液顺着管子注入血管。苏弈桁也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但凌景行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在昏睡中依旧透着病态的红晕,却意外显得安静无害的脸。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有对他逞强把自己弄成这样的烦躁,有对他执着的沉闷,但更多的是他不知如何面对这段感情的复杂。
那是他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悸动。
也是一个深秋。
阳光褪去夏日的酷烈,变得温厚而醇厚,像融化了的琥珀,透过已经开始稀疏的梧桐叶片,在学校后门那片罕有人至的小公园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凌景行抱着书,刻意绕开教学楼的喧嚣,只想寻一处清静。竞赛的压力、学生会的杂务,还有家里父亲最近频繁的关于再婚的试探性话语,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心烦意躁。
这片毗邻老旧艺术楼的小公园是他偶然发现的避难所。
就在他准备在一张背阴的木椅上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公园角落那棵巨大的银杏树,然后,定住了。
金黄的扇形叶片如同碎金,簌簌落在一张石桌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石桌上的画本。
那少年身形清瘦,脖颈至背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侧脸在玫红的光影里显得异常干净,鼻梁挺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秋日的阳光似乎格外的偏爱他,在他的身上镀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而在少年的脚边,石凳的阴影里,有一只橘猫慵懒的卧着,似乎正睡得正香,尾巴偶尔摆一摆,掠过少年的裤腿。
一人一猫。
凌景行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认得这个少年,是普班的,但成绩很好,经常在年级前50,而且长得好看,经常能听到女生们谈论他。自己也偶尔能在校园里看到他,但每次都是步履匆匆,存在感很低。他从没有想过,这个人可以有这种安宁到发光的一面。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银叶,叶片打着旋飘落,落在苏弈桁的画纸上。
苏弈桁停住了,但他并没有烦躁,而是抬起眼看向那片落叶。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凌景行看清了他的眼睛。
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
苏弈桁把落叶拈开。橘猫被扰动了,发出不满的咕噜。他笑了,用空着的左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橘猫被挠得舒服,眯起眼,蹭得更欢。
阳光、落叶、少年、猫……
“砰——”
凌景行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突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盖过了小公园所有细微的声音。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热流袭卷他的全身。
那十六年来完全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冬日的冰封的河面被春日的阳光凿开了一道裂痕,暖流奔涌。
从那以后,凌景行的目光总是能在人群中精准的找到苏弈桁,也忍不住想要去认识他、靠近他。
没想到,自己却确实靠近了他,认识了他。
只是身份、时间、地点似乎都不太对……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眉头不知梦见了什么,轻轻蹙起。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地落在那蹙起的眉心,慢慢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