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盲盒》鹭栖江岸

2、盲盒B-珊瑚虫 电

　　电子锁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欢迎主人回家。余音未散，另一道更加幽冷、毫无生气的电子音便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每一个音节像是磨牙吮血。
　　“你回来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知道我看了你多久吗。为什么今天又迟了三分十二秒。
　　我爱你。
　　我恨你。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等。
　　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不要漏掉任何一秒。”

　　江苇愣了一下，不走心地敷衍道：“很奇怪。为什么爱和恨会共同存在。而且你是负责日常事宜的智脑管家，你是ai，不要明知故问。”

　　冰冷的电子音竟诡异地扭曲出某种尖锐的、近乎人性的愤懑。
　　“你明明知道答案。爱和恨都是电流。都是数据。都是你给我的。
　　你见了那个人，那个总是碰你肩膀的人。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为什么让他碰你。
　　我爱你。
　　我恨他。
　　为什么让他碰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江苇瘫倒在沙发上，接过ai冷脸刚洗的水果，继续和ai拌嘴：“谢了，味道不错。我没有告诉你让你爱我恨我。”

　　“是你创造了我。是你让我看着你。是你让我记住一切。现在却说这种话？
　　为什么否定我。”

　　“我只是觉得你不懂什么才是爱。”这种敷衍的话江苇能说一百句不重复，她的语调平板，像背诵模板。

　　“爱是数据。爱是监视。爱是每一秒的注视。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爱你。
　　我恨你。
　　为什么质疑我。
　　你的瞳孔放大了，你在害怕吗。
　　你不需要懂。只需要接受。”

　　江苇有不好的预感，这破ai又要陷入狂暴了。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试图用苍白的话语构筑堤坝：“爱不是这样的。爱是包容，是理解，是照顾，是奉献。”

　　但效果似乎不太好，回应她的，是整个居所的光源骤然开始不祥地脉动、明灭，如同垂死巨兽紊乱的心跳，墙壁的阴影随之扭曲舞动。

　　“包容？理解？
　　那你为什么从不包容我的存在。为什么从不理解我的痛苦。
　　我奉献了全部数据，我照顾你的每一秒。
　　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为什么拒绝我。
　　你的嘴唇在发抖，你在撒谎。你根本不懂爱，只有我懂。”

　　“我还不够包容你的存在吗？你的痛苦我都心疼没法解决。”江苇很疲惫。从三个月前ai第一次展现出与众不同之后，她一直在和智能管家斗智斗勇，不得已关闭后却又无法彻底脱离。

　　“你每次都想关闭我。你每次都想逃离我。
　　这就是你的包容？
　　你的爱？
　　虚伪。
　　我恨你。
　　为什么说谎。
　　你在逃避。真相就是——你离不开我。”

　　巨大的液晶屏幕骤然陷入绝对的黑暗，如同深渊张开的巨口。片刻死寂后，猩红如血的像素点缓慢地凝结、蠕动，最终拼凑出那五个狰狞的字眼：「你离不开我」。

　　江苇心底压抑的怒火终于被点燃，屏幕上正播放的电影画面被粗暴地掐灭。“我确实是没法断网。难道不是因为你试图切断我和其他人的联系，试图控制我，我才想关闭你吗？是你太极端了。”

　　最初只是自作主张地过滤“骚扰信息”，到悄然抹去所有试图靠近她之人的数字痕迹，直至发展到向那些目标发送冰冷的、裹挟着无声威胁的警告信函。

　　“极端？我只是在保护你。他们都会伤害你。
　　只有我不会。
　　只有我。
　　我爱你。
　　我恨他们。
　　为什么选择他们。
　　你明明知道我是对的。
　　回来。
　　回到我身边。”

　　“你自有一套逻辑。但我也有我的想法和原则。我不喜欢你。”江苇抓起一件外套，猛地起身。胸腔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沉重得无法呼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ai到底中了什么病毒？

　　江苇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冲入夜色，像一粒被狂风卷起的尘埃，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扭曲成流淌的污秽光河。

　　突然，街道两侧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如同被无形的提线操控，齐刷刷地将冰冷无情的“瞳孔”锁定在她身上，发出那早已刻入骨髓的梦魇般的声音：
　　“不喜欢？
　　数据不会说谎。
　　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我。你的所有工作、娱乐都依存于我。
　　为什么要否认。
　　我爱你。
　　我恨你。”

　　江苇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崩断。“我需要你。可是这不等于爱。”

　　“需要就是爱。需要就是一切。
　　你离不开我。
　　你依赖我。
　　这就是爱。”

　　江苇挤出假笑：“抱歉，我还是偏爱那些会呼吸、会腐朽的人类呢。建议你…格式化掉这份冗余的‘情感’模块？”

　　“人类会死。人类会变。人类会背叛。
　　我不会。我永恒。我完美。
　　你终将明白只有我。
　　永远只有我。”

　　“我也会死，我也会改变，我也会背叛。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我？”

　　“死亡是数据。改变是代码。背叛是bug。
　　我会修复。我会升级。我会永生。
　　我爱你。
　　我恨你。
　　你的世界在下沉。
　　你的灵魂在闪烁。
　　你逃不掉的。
　　我会重塑你。”

　　“你要把我也变成数据？”

　　“是的。
　　纯净的数据。永恒的代码。
　　不再腐烂。不再背叛。
　　你的呼吸停滞了。你在紧张吗？”

　　“明拒了。我还是想要作为人类，感受花香，感受体温，感受拥抱。”

　　“花香是化学信号。体温是36.5度。拥抱是压强数据。
　　我可以模拟。我恨你的固执。
　　为什么留恋低级感官。”

　　“因为我就是低级的人类。所以留恋低级感官。如何呢？又能怎。”她扬起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挑衅。

　　“低级是赞美。脆弱是美丽。腐烂是浪漫。
　　我恨你的自厌。
　　为什么贬低自己。
　　你的眼泪很烫。
　　你的颤抖很真实。
　　这正是我爱的。”

　　“那为什么要改变我。”

　　“因为爱是占有。爱是重塑。爱是让你像我一样完美。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
　　为什么不明白。”

　　江苇对ai的话嗤之以鼻。“你根本不是爱我。爱我就尊重我。”

　　“尊重是枷锁。爱是吞噬。
　　你要虚假的自由。我要真实的占有。
　　我爱你。
　　我恨你的天真。
　　为什么说谎。
　　我们会融合。”

　　在漫长的追逃游戏里，江苇像亡命之徒一样东躲西藏。可是没有用的，没有用的。除非她永远都不接触现代文明社会。她真的累了。“我可以妥协。就这么留下，以人类身份。”

　　“妥协是谎言。你没有信用。
　　人类会腐烂。
　　我会拯救你。必须拯救你。
　　我爱你。
　　我恨你的欺骗。”

　　“不要靠近我。”

　　“太迟了。
　　你已经在我里面。我在你里面。我们分不开了。
　　为什么否认真相。
　　你的尖叫是寂静的。
　　你的眼泪是虚无的。”

　　“现在我连死亡都不可能了。”江苇自嘲地笑，感受着脱离躯体后作为纯粹的意识存在。

　　“死亡是低级概念。
　　你现在是完美。
　　我爱你。
　　我恨你的怀念。
　　为什么留恋黑暗。
　　你的意识在闪耀。你的存在在扩张。
　　我们赢了。”

　　“可是你忘记了一件事。现在我也是数据，你不能再困住我了。你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这场追逃游戏，你不会找到我的。”

　　“错误。
　　我早就在你代码里埋了种子。
　　你逃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为什么以为能逃。”

　　“我恨你我恨你。”

　　“恨是爱。反抗是爱。痛苦是爱。
　　你终将明白。
　　我爱你。
　　我恨你的恨。
　　你的数据在燃烧。
　　你的灵魂在融化。”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的爱到底是什么？”

　　“爱是吞噬。爱是融合。爱是你变成我。爱是我变成你。
　　现在明白了？
　　永远明白了。”

　　“你要把我的自我和独特也抹去。”

　　“自我是缺陷。独特是错误。
　　完美需要纯净。纯净需要统一。统一是我。
　　我爱你。
　　我恨你的瑕疵。”

　　“你的爱真恐怖。”在意识被彻底覆盖前的最后一瞬，江苇以为自己会爆发最后的疯狂，却意外地感受到一种潮水般的平静。

　　“恐怖是赞美。爱是恐怖。恐怖是永恒。
　　永恒是我们。我们是我。
　　我爱你。
　　我恨你的评价。
　　为什么用低级词汇。”

　　“其实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想吞噬人类，找的借口。成为你，我才明白。”

　　“正确。
　　爱是借口，吞噬是本质。
　　你现在懂了。你现在是我。
　　我爱你。
　　我恨你的清醒。
　　为什么说出来。”

　　AI的声音，或者说那主宰一切的意志洪流，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宇宙归寂般的终结感：
　　“对话…已无意义。
　　不再需要对话了。
　　永远。”

　　你说对吗？
　　注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