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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盲盒C-脐带 春梦与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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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梦与噩梦都是同一张脸。
她是妈妈。是主人。是我这辈子最恨最想杀死的人。无数次夜晚我站在她的床边,脸颊相贴,我呼吸着她浅淡的呼吸心跳着她的心跳,我好爱她,爱我的手指抚弄她濡湿的发丝,爱我冰冷的嘴唇贴在她修长的手指,爱她完整而轻盈,爱她自我而纯粹。
她毁了我的人生,我光鲜亮丽的充斥着闪光灯与尖叫的摩登人生,在我走在欲望编织成的路上,在红酒倒流出的权欲路上,在深渊坠落的路上,她试图抓住我就像从前掌控我又抛弃我那样轻易。
她醒了,昏暗的房间里她眼里的鄙夷如此明亮匕首一样锋利,发出一声嗤笑,问我想做吗?不,我想杀了她,可是我却无法抗拒她蓬勃而热气腾腾的身体,绞杀藤一样的躯体缠绕着我,我曾经狂热地迷恋着她,在她身上挥洒过于年轻而旺盛的精力。现在也不会改变,我是她的狗,狗是无法拒绝主人的,看到主人的狗哨,唾液与恐惧同时分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难道她不明白吗?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其实我知道答案。
她归来的方式,高调而致命。
一组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偷拍照片席卷网络:昏暗的私人会所,完美偶像眼神迷离,指尖夹着可疑的香烟;与某位以“特殊癖好”闻名的富商状似亲昵地耳语;甚至有一张,是伏在洗手间剧烈呕吐的狼狈瞬间……
风暴瞬间席卷。代言解约,片约取消,粉丝倒戈,谩骂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而那个将我推下来的女人正站在风暴边缘冷冷地看着我,
她赐予我极致的快乐又厌恶我沉迷上瘾的样子,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我却抓住她的手急切地啜吻。她的性与巴掌全都只是控制我的手段,她既不爱我也不恨我,所以我更恨她了。
我埋首在她的颈间呜呜地哭,叼着她的一寸皮肤来回厮磨着,我用最恶毒的语气:你该去死。你毁了我。
“毁了你?”她嗤笑一声,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看看你自己,还需要别人来毁吗?你早就烂透了。”
“下地狱我也不会和你一起的,开心吗?”她总是能让我更痛苦更生气。可是她又抚上我的脸颊,小心翼翼,像擦拭薄薄的雪,像我是她最珍爱的孩子,像她爱我。
我的眼泪和她的汗混合在一起,为什么她不能尝尝我的眼泪,明白我有多么痛?她难道就没有心吗?
龟缩在公寓的这几天经纪人没有打来一封电话,我很清楚这是被放弃的信号。
所有的抛弃都是从杳无音讯开始。就像从前的某一个夏天,当我在逼仄的出租屋醒来再也找不见她的身影,电话注销,所有熟悉的地点也没有踪迹,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连告别都没有。最后回到屋子的我就像一条野狗孤零零等到天黑又天亮,只等到了不死心追上门想要签约我的经纪人。这一次我同意了。
她离开我是对的,和我在一起只会被那几个小心眼的叔伯针对死。她也没有义务照顾我,我和她唯一的法定关系也随着老头的死亡而自动解除。
我知道,我知道的。
可是我想不明白,明明我被赶出去的时候她也要陪着我,明明已经有了更亲密的关系,明明昨天还在紧紧拥抱诉说憧憬,为什么还会猝不及防抛弃我呢?
她曾经总夸我是好孩子,我却在酒精与奢华的圈养中日渐腐朽。
经纪公司把我包装成欲望的化身,粉丝的爱慕是麻醉剂,金钱与权力是腐蚀剂。我学会了在镜头前完美微笑,在镜头后刻薄地嘲弄那些追捧我的人;我习惯了用酒精浇灌失眠的夜,用药物点燃虚假的欢愉;我飙车,在引擎的嘶吼中寻求濒死的快感,仿佛这样就能追上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或者彻底遗忘。
久而久之我好像遗忘了那个人,那个被经纪人称为“年少时犯下的错误”的人。
说到底我并不在乎我是不是明星,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粉丝与爱意,一次次叛逆的举动更像是试探经纪公司的底线。我好像崩坏了,固执地确信自己的结局一定是被抛弃,于是在自己可悲的设想里纵情放肆。
是她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我们那么久没见,再见面就是恨入骨髓的争吵。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病态的苍白。离开我想必她确实过得很好,我应该高兴,却又止不住的嫉妒。
她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如同蒙尘的匕首,一点点剖开这么些年我光鲜亮丽表面下的污垢。我毛骨悚然却又有隐秘的窃喜,她竟然对我了如指掌。
我感受到血液里某种东西在奔涌,一直以来用酒精和药物填充的空洞终于被彻底得到根治,我是大病初愈,却又染上更严重的瘾。
在无数次的争吵中我问她为什么要回来,如果只是想毁了我,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为什么还要以不容置疑的姿态住进我的公寓,如同一位冷酷的典狱长,接管了我腐朽的生活。她要挖出我烂在泥里的根,切开陈年化脓的伤口,逼着我向上走即使被阳光灼烧。
反抗是剧烈的。我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试图翻窗逃离。每一次她都会用更冷酷的方式镇压,精准地戳刺我最痛的伤疤。
冲突的顶点,往往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亲密。戒断反应和恨意折磨着我,有时候我也惊觉自己像个怪物,我把她狠狠按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扼着她的脖颈,感感受着她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像濒死蝴蝶的振翅:“你该去死!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还想掌控我?凭什么!”
等待我的却不是往常那样的电击或是束缚,我开始不安,她为什么不按下按钮,只要按下按钮我脖子上的项圈就会发射电流让我立刻痉挛倒地,疼痛总能暂时地杀死身体里隐形的蚂蚁。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我知道她知道这句话会对我造成多么大的冲击。
她说:我快死了。癌症。所以,在我死之前,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彻底卖给那个地狱。
恨我吧,这比爱我容易,也比爱你容易得多。
她真可恶,即使是自己的痛苦也能成为她挟持我的筹码,她才不会做那个好人遮掩着病痛不告诉我,她就要让我痛苦,让我看着这具承载了我所有爱恨的躯壳一点点衰败。
戒毒所的日子,是另一种形式的深渊。
没有闪光灯,没有阿谀奉承,没有能短暂麻痹神经的粉末或酒精。只有冰冷的墙壁,单调的日程,身体里万蚁噬骨般的叫嚣,以及……她。
那张在爱欲与恨意中扭曲的脸,是支撑我的唯一动力,也是将我反复推入更深处的地狱图景。每一次戒断反应带来的濒死感里,眼前晃动的不是天堂的光,而是她唇角冰冷的弧度,她眼里淬毒的鄙夷,她轻抚我脸颊时那短暂得如同幻觉的擦拭薄雪般的温柔。
她说什么等我干干净净地出来,我们就两清。她不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再是她的狗。
我同意她去戒毒的约定,却没想两清。她又想抛弃我。但我不给她这个机会,狗被丢到多远的地方都会翻山越岭找到回家的路,这是她打碎我重组我留下的烙印。
可是为什么我做到了承诺,她却没有完成她的承诺呢?明明我已经努力完成主人的要求了,怎么还是被抛弃了呢?为什么迎接我的是逆风翻盘的舆论,是迟来的公司关怀,却不是她的夸赞呢?为什么我被记者包围,却好像耳边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和城市喧嚣冷漠的背景音。
我的公寓空无一人,只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气息,像一座刚刚清空的墓穴。而她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未解的谜。我不知道她的居所,不知道她什么工作,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掌握我的所有信息。总以为我们会纠缠到死,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去解开这些迷,可哪儿有那么多总以为。
恨意失去了目标,像悬在半空的刀,无处落下。
我站在十字路口,秋风萧瑟,吹透单薄的衣衫,吹得嶙峋的骨架格格作响。
明明是为了那句“等你出来”熬过了地狱,可那个抛下诱饵的人,却在我抵达终点前,无声无息地蒸发了。其实这样也好,我告诉自己。就当她只是为了骗我,就当她早就远走高飞逍遥又快活。
这一次找到我的竟然是她的情人。他递给我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眼神里是职业性的平静,带着一丝对名人落魄的打量和微妙的嫉妒。
“我一直知道她有个很喜欢的明星,为了你她可做了不少事情。”他的语气嘲讽,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她。
文件袋很轻。里面没有情真意切的遗书,没有迟来的道歉,没有关于“为什么”的解释。
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十六岁的我爱她爱得灿烂而热烈,透过相纸也仿佛要灼烧眼球。照片背面,是她褪色的字迹:小狗,要飞得高高的。
一张陈年剪报。是我刚出道不久时,一个八卦小报捕风捉影的报道。标题刺眼——《昔日天使童星拒绝领养,只为守护昔日继母?知情人士爆料:母子情深还是畸形依恋?》。报道旁,“畸形依恋”几个字被红笔狠狠划掉,力道透纸。旁边是她颤抖的、力不从心的字迹,一遍又一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还有一把钥匙和一个写着地址的纸条。
为什么我的手在颤抖呢?旋开公寓门锁的手抖到对不中锁芯。
为什么公寓里又全是我呢?
青涩练习生啃面包的侧影,第一次登台领奖的紧张,深夜被豪车接走的模糊瞬间,私人派对上的迷离颓靡,甚至是站在公寓窗边的孤独背影……每一张照片都标注着精确的日期时间。这是她作为“私生”的罪证,是她隐秘守望的轨迹。她看着我一步步登上神坛,也看着我一步步走向深渊。直到她生命的最后,用引爆“丑闻”这种毁灭性的方式,将我从深渊边缘拉出来。
没有一句话给我。只有这些冰冷的物证,无声地控诉着她漫长而扭曲的守护,她自以为是的牺牲,她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以“爱”为名的枷锁。
原来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残酷救赎剧。
真搞笑。谁需要了。让我一个人去死不好吗?她凭什么自以为是,凭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帜抛弃我,又凭什么要来救赎我?
她成功了。我离开了那条路,戒掉了毒瘾,不再是明星。她也成功了。她让我永远无法释怀,永远被困在这份迟来的、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真相里。她兑现了诺言:“下地狱我也不会和你一起的。”她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走向了死亡。
爱是未解的谜题,恨是无主的荒坟。
我获得了躯壳的干净,灵魂却永远被囚禁在了她以爱为名、以死为锁编织的永恒牢笼里。余烬冰冷,再无光亮。
我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指尖几乎要嵌进相纸里。照片上那个被她期望着“飞得高高的”小狗,如今羽毛尽褪,满身疮痍,站在一片名为“自由”的废墟之上。我想嘶吼,喉咙却像被灰烬堵住;我想痛哭,眼眶却干涸得如同沙漠。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曾经,无数巨大的广告牌上闪耀着我光芒万丈的面容。如今,它们早已被更年轻、更鲜亮的面孔取代。我的神坛,连同那个亲手将我推下神坛又试图在深渊中接住我的人,都化作了灰烬。我以为她站在风暴边缘冷冷地看着我,事实上她早已走进风暴。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憔悴、如同游魂般的倒影,举起那张写着“小狗,要飞得高高的”的照片,对着冰冷的玻璃,对着窗外那个不再需要我的繁华世界。
“姐姐……” 我嘶哑地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我飞不动了。”
照片从我颤抖的指尖滑落,像一片失去生命的枯叶,无声地从几十米的高空飘落在光洁如镜、映照着无尽虚空的地板上。霓虹的光影在我的瞳孔里流转,就好像我们还能回到从前的时空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