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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盲盒A-曼珠沙华 ...


  •   ——「人」会爱月光,但「灵魂」会跪拜烈日残骸。

      我是殷显。
      显赫的显。显耀的显。父母赋予这个名字时,大概期盼我一生立于人前,光芒万丈,永不蒙尘。多讽刺。外人总爱拿这名字做文章,窃窃私语,说它听着就像个阴险小人。他们不懂。只有郑羲和知道,我殷显,连使坏都要摆在明面上,坦坦荡荡,像烈日灼烧下的阴影,清晰分明。我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名字是外衣,穿在我身上,便只有我的骨相。

      我是郑羲和。
      羲和驭日,光耀八荒。一个被母父寄托了不切实际期望的名字,如同一个永恒的讽刺烙印。他们期望我如太阳神般灿烂夺目,照耀郑家腐朽的根系。可惜,他们忘了,太阳也有燃尽时。而燃尽的太阳核心只余冰冷,在永恒的引力坍缩中沉默。

      一场联姻将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绑在一起,为了利益开始惺惺作态。

      郑曦和谈过几段恋爱,校园时期她还是很喜欢笑的,那时候她也确实人如其名,耀眼夺目。第一任初恋是高二时的清贫美少年,她既是恋人也是资助人。第二任是高三时的一位老爱和她作对的小少爷的哥哥,在家长会认识,理智且温柔。第三任是高考后的暑期,一个乐队主唱,长发忧郁文艺男。第四任是大学时期的一个实习老师。殷显嫉妒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她生命里那段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属于“羲和”本名的、毫无阴霾的炽烈时光。那时光的余烬,是否足以融化她如今坚不可摧的理性堡垒?

      不过,他大概也没有资格嫉妒。毕竟作为殷家唯一的继承人,他更是万花丛中过,身边女伴无数,记不清有哪些人。这些短期凑在一起玩乐的女伴也大多只是把他当作一件华丽的装饰装点自己的社交圈——殷小少爷就这样温柔又体贴,会玩又识趣,是个再好不过的情人。他就这样,有着这个阶层常见的风流。也有认真谈过的恋情,分手也会低落几天,但很快脱离。

      殷显最初很厌恶这场联姻,对联姻对象本人没有多大感受。好吧,也许是有点欣赏也有点嫉妒。

      和25岁就能搅弄商场风云拖着沉朽的郑家前行的郑曦和相比,殷显除了家境好一些,真的没有什么优势。这场联姻背后的舆论总是戏谑。毕竟在很多人眼里,殷显活脱脱一个受母父辈托举的富家少爷,除了金银权势精细养出的倦懒从容气度,和一张混血的精致面孔,他怎么配得上郑曦和。有人戏谑是给小少爷找个靠山好乘凉,毕竟那是郑羲和,郑家也不是可劲扒着生怕人自立门户去。这些话当然是有人故意传到殷显耳边的,毕竟会这样讽刺几乎把殷显贬低到尘埃的人,想也知道是什么人。

      郑曦和郑曦和郑曦和……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惊叹?好像所有人都爱她?

      殷显很早就知道郑羲和的名字。如同昂贵的香水,那三个字总是不合时宜地渗透进他精心构筑的、铺着天鹅绒的世界缝隙里,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存在感。
      当他在帝都中学国际部的私人自习室准备雅思时,导师嘴里总会冒出郑曦和。

      “又是郑羲和,联考总分甩开第二名二十七分。可惜了……”

      钢笔尖在殷显指间陡然一顿,蓝黑墨水无声地洇染了雪白的试卷,如同一个不规则的伤疤。他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惋惜?他当然知道惋惜什么。惋惜那轮注定无法冲破郑家这座腐朽泥潭的烈日。那叹息里裹挟的,是名利场老手对一个注定被拖拽陨落的天才,提前献上的冰冷挽歌。

      到美高之后竟然还是被迫知道她的事迹,空间被大洋割裂,那名字却如同附骨之疽,跨海而来。什么参加学科竞赛全国一等奖,这么一个像是书呆子的角色,竟然还是那个含金量相当高的商赛第一。即使是大洋彼岸的人,怎么也总是出现在身边人的口中,互联网也偏爱她,他点开新闻图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觉得简直是粉丝拍的宣传图。殷显没有多看,在同学震惊的欢呼中仿佛被刺伤。

      他拒绝参与任何围绕这个名字的讨论。当朋友们眉飞色舞地分析着郑羲和商赛中的操作时,殷显异常沉默。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导话题,或是抛出精准犀利的点评。他只是沉默地转动着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回响,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音障,将那个名字以及围绕它的一切狂热隔绝在外。

      他不理解。不理解为何所有人都如同趋光的飞蛾,狂热地扑向这个名字散发的光芒。那些惊叹,那些崇拜,那些近乎神化的描述——他抗拒去理解。他像一头敏锐的野兽,嗅到了足以焚毁他现有领地的野火气息。他必须远离。远离那轮名为“郑羲和”的过于耀眼且不合时宜的太阳。

      或许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远离是大脑的保护机制。那引以为傲的那片由风流、权势、漫不经心和绝对掌控构筑的堡垒,终将被那光芒洞穿、点燃。他也会像休息室里那些兴奋议论的朋友,像大洋彼岸那些惋惜的导师一样,成为那狂热信徒中的一员,匍匐在灼目的光尘之下。

      而殷显,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信徒。

      原本是想做平平无奇的豪门联姻夫妻,但是阴差阳错先上了床,他们还没有了解对方会喜欢什么风格的音乐,就先熟悉了彼此身上的味道;还没有了解彼此的童年,就先在唇舌间交换菌群。他们走了通往爱的捷径,身体先行、灵魂滞后。但这势必脆弱易折。因为彼此的过往,互相猜疑嫉妒着,也许只是殷显单方面在回溯性嫉妒;也因为不了解彼此,总是有隐隐的轻蔑和俯视的宠爱。

      殷显的抗拒,不过是命运纺锤捻动时,丝线绷紧的必然颤音。他以为的堡垒,每一块垒砌的石砖,都早已被三女神刻下隐形的谶言——那墙垣的阴影,终将匍匐成祭坛的阶梯。所有刻意的疏离、漫不经心的转笔、在喧嚣中筑起的沉默堡垒,甚至指尖划过屏幕时那果断的删除……每一次刻意的回避都不过是命运丝弦上,被无形手指拨弄出的、注定走向湮灭的和弦。

      抗拒是徒劳的,是伊卡洛斯蜡翼上提前融化的第一滴泪。他越是奋力振翅,试图远离那焚身的光源,那根由命运纺就的、泛着冷冽银光的丝线,便越是清晰地勒入他灵魂的骨血,牵引着他无可逆转地坠向唯一的终点——

      成为那冰冷圣母像脚下,最虔诚、最赤裸、也最永恒的羔羊。以卑微的跪姿,承接她指尖偶尔漏下的所谓哺育。他终将撕碎自己华美的羽翼,用残羽铺就通往她神坛的血路,将所有的骄傲与风流碾作供奉的香灰。

      这是独属于殷显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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