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锐挫望绝 ...
-
临近黄昏,厚厚重重的云雾盘踞在空中,将夕阳残血般的光死死压住,天地间一片沉闷的昏黄,蝉也叫的有气无力。
一缕春的身影如同轻燕般掠过林梢,轻盈地落在熟悉的破庙门前。
怀里揣着那方沉甸甸、冰凉的传国玉玺,成功的兴奋感尚未完全消退,她却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是哪里?太静了。往日归巢时分的啁啾鸟鸣,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暗淡得压抑,仿佛快要砸落下来。
庙旁那些老树的枝桠,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狰狞,浓密得过分,黑沉沉地朝着破庙方向倒伏,像要将这小小的栖身之所彻底压垮。
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绕着破庙外围仔细勘察。
陷阱的绊线、隐蔽的警铃、撒在特定位置的浮土……所有她离开前精心布置的机关,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触动的痕迹。
难道真是自己连日来被“传国玉玺”的任务和潜在的追兵搞得神经过敏了?她甩甩头,试图将那点不安甩出去。
庙内,篝火的余烬将熄未熄,挣扎着吐出最后几点猩红的火星。
阿九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枯枝,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些灰烬,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睫毛低垂,“一缕春,找什么呢?红薯都快凉了。”
风声似乎都凝滞了。
一缕春看着孤身一人在破庙的阿九,那点残存的不安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覆盖,无论如何,不能把阿九一个人留在这莫名诡异的气氛里。
她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她先是再次快速扫视庙内,确认内部机关也无恙,这才稍稍安心,走到那尊斑驳褪色的泥菩萨脚下,挨着阿九坐下。拿起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啃着。
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外面的寒意和不安。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沾满灰尘却难掩清俊的侧脸,绿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阿九,”她咽下口中的红薯,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惬意,像是随口闲聊,“你觉不觉得今天这里好像不太对劲?外面太静了,树影也怪怪的。”
阿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星,落在一缕春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纠缠的藤蔓。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哈哈,也许是我被追得太多,疑神疑鬼了吧。”一缕春自己笑了笑,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轻松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阿九,献宝似的雀跃,“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她先是从怀中摸出那个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随意地放在身边的干草上,接着,掏出一袋核桃。
“我早就想试试这么干了!”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将核桃分开排成一排,然后举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挨个砸了下去。
“咔嚓”几声,核桃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完整的果肉。她挑出一个,递给阿九,眼睛笑得弯弯的,“来试试,看看用玉玺砸出来的核桃,滋味有什么不同!”
阿九看着她平常望过来的眼睛,却像是被烫了一下。
阿九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最终没能成功。她默默接过了那块核桃肉。
这还没完。一缕春又掏出一个陶瓷圆扁盒装的红色印泥,打开盖子,将玉玺的每一个角落都蘸满了鲜红的印泥,然后像是找到了极好的娱乐,开始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斑驳的墙壁上,胡乱盖着章。
一边盖,还一边歪着头,试图辨认印文上的繁体字。
破庙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气氛。
就在一缕春专注于辨认墙上那个鲜红的印文时,身后,传来一点极小、极淡、几乎要被残火噼啪声掩盖的声音,
“一缕春,要是……要是,我哪天骗了你……”
“叮——!”
“叮铃叮铃叮铃——!!!”
刺耳、尖锐、密集的金属撞击和铃铛狂响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爆炸般响彻整个破庙!
所有的机关,所有的警铃,在这一刻被同时触发!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早已腐朽的窗棂也轰然破碎!
冰冷的夜风狂暴地倒灌进来,瞬间将那点微弱的篝火余烬彻底扑灭。
破庙彻底陷入昏暗,只有门外骤然亮起的、无数支火把组成的光芒。
火光跳跃,映出外面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身影。
身着制式皮甲,手持长枪劲弩,头戴冰冷的铁盔,铁盔下是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无数支闪着寒光的箭簇,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庙内。
一缕春瞳孔骤缩,她从地上一弹而起。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最近的阿九扯到自己身后,用身体牢牢护住。
逃!
泥菩萨身后那处早已挖好的、唯一的逃生缺口。
她拉着阿九,朝着那片阴影亡命扑去。绿眸在昏暗与火光交错中爆发出惊人的锐利和决绝。
“阿九!准备好!”
只要冲过去,掀开木板,跳下去!或许还能——
“嗤——”
一声极其轻微、利刃穿透布料和血肉的声音响起。
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从后心炸开,身体的所有力量仿佛被这一刀抽空。
一缕春动作僵住了,前扑的姿势凝固在半空。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带来一阵窒息。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
她看到,一截冰冷的、沾着新鲜血迹的刀尖,正从自己胸前那件青衣里,透了出来。
殷红的血,迅速在衣料上洇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刀锋滑落,滴在脚下布满灰尘的干草上。
世界的声音在飞速远离。门外士兵的呼喝、火把燃烧的噼啪、夜风的呜咽……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再看一眼身后的人。
阿九的手,稳稳地握着刀柄。
她剧烈地喘着粗气。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一缕春的身上,她流血的胸膛上。
一缕春的视线开始模糊。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吞噬着她的意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了阿九的声音。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清脆的嗓音,而是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宣告:
“一缕春,你挡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九——不,此刻应该称呼她为——握着刀柄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干脆利落地向外一抽。
“噗——”
温热的鲜血如同小小的喷泉,随着刀身的抽离,从那个前后贯通的伤口里汹涌而出。
溅在冰冷的地面,溅在干枯的草堆上,也溅在了阿九那身旧衣下摆。
一缕春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重重地向前扑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脸朝下,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绿眼睛空洞地望向破庙深处那尊无悲无喜的泥菩萨。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盖过了红薯的气息。
阿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滴血的短刀。
刀身上的血珠沿着锋刃滑落,砸在地上。
她望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微张着嘴,缓慢地喘息着。
一半阴影覆盖在脸上,另一半被火把照出黄光,表情几乎凝固。
门外,一个身着玄色软甲、气质精悍的中年将领,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径直走到阿九面前,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无比的恭敬:
“末将吴戈,参见九公主殿下!逆贼已伏诛!恭迎殿下回归!”
“九……公主?”
阿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目光掠过跪地的将领,掠过门外密密麻麻、在火光中如同钢铁的士兵,最终投向破庙外那片深邃无垠的、被火把映亮的夜空。
她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如同山岳般的意志。
那里面再无半分属于“阿九”的痕迹。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溅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温热血珠。
她缓缓开口:
“起来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如同扫过一粒尘埃。
“前朝余孽一缕春,业已伏诛。传令,厚葬。”
她将滴血的短刀随意地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再不看一眼。
“回宫。”
说完,她挺直了那曾经为伪装而佝偻的背脊,如同出鞘的利剑,
迈开步伐,踩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一步一步,走向庙门外那片被铁甲和火光照亮的、属于她的宿命之路。
冷风吹起她的旧衣下摆,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拉长。
决绝、孤高、再没有回头。
从此,世间再无为半文钱斤斤计较的小乞丐阿九。
只有前朝遗孤,归来的——
九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