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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山穷水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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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黑。
意识像沉在万丈深渊的底部,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压力碾碎。没有光和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她……死了吗?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一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寂静?
不……不对。
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钢针刺穿的剧痛,正顽强地从那无边的麻木中钻透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抽搐,将更多的毒液泵向四肢百骸。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终于冲破了他干裂的嘴唇。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是模糊的,蒙着一层黏腻的血色。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艰难地凝聚成形。
低矮、潮湿的石顶,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砸在脸上。
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沉重的生铁镣铐死死锁住,粗糙的边缘深深嵌进皮肉里,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带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
死牢,一间深入地底、不见天日的死牢。
突然,在死寂中,响起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牢门上的小窗被粗暴地拉开,露出一张被火把跳跃光芒映照得狰狞扭曲的狱卒的脸。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身上舔舐。
“哟?命还挺硬?挨了穿心一刀,又泡了半宿冰水,居然还没咽气?”狱卒的声音嘶哑难听,充满了恶意的嘲弄,“不愧是前朝的余孽,命贱,骨头也硬!”
一缕春意识仍然有些混沌,前朝……余孽?
牢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两个身材魁梧、穿着青黑皂隶服的差役走了进来,手里拎着沾满暗褐色污迹的皮鞭和几件闪着寒光的、形状怪异的刑具。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用靴尖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一缕春肋下的伤口。
“呃啊——!”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青衣。
“醒了就别装死!”横肉差役啐了一口,蹲下身,一把揪住一缕春散乱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惨白的脸暴露在昏暗的火光下。
“小杂种,说吧。这些年,藏在哪个耗子洞里了?啊?”
一缕春被迫仰着头,绿眸因为剧痛而失焦,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茫然。
藏?他从未刻意藏过。他一直在汴梁,在破庙,在街头巷尾,和阿九一起……
“装傻?”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差役不耐烦了,手里的皮鞭“啪”地一声抽在他身侧潮湿的墙壁上。
“上头说了,你这种前朝落网的小崽子,不可能一个人活下来!说!谁收留的你?还有哪些同伙?你们的老巢在哪儿?这些年都跟谁联络?!”
一缕春眉头微皱,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力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像一个荒诞离奇的噩梦。他只是一个想当怪盗的贼,跟什么前朝后朝有什么关系?
同伙?他哪里的同伙不就是阿九吗?阿九……想到这里,他的绿眸被灼灼怒火点燃,他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在带着阿九逃命的时候被她一刀穿心,刀上还涂了麻药……
他好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却笑不出来。
眼前的两人一脸凶狠,还在等他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因为疼痛和干渴而嘶哑不堪,“我……不是什么前朝……我只是……”
“只是什么?!”横肉差役猛地加重了揪头发的力道,几乎要把他的头皮扯下来,“嘴硬是吧?看来是苦头没吃够!”他松开手,粗暴地将一缕春掼在墙上,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
尖嘴差役狞笑着上前,手里的皮鞭高高扬起。
“啪!”
第一鞭狠狠抽在一缕春的背上,单薄的青衣瞬间破裂,皮开肉绽。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哼。
“说!谁养的你这条贱命?!”
“啪!”又是一鞭,抽在肩胛骨上。
“你的旧部呢?!藏在哪儿?!”
“啪!”鞭子落在腿上。
“联络方式!暗号!说出来,少受点皮肉之苦!”
他脸色苍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呼和呜咽都死死压在喉咙里。身体在每一次抽打中剧烈地颤抖,冷汗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浸入身下的砖石。
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前朝旧部,什么联络暗号,对他而言都是天方夜谭!
但差役们的咆哮和逼问,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硬生生凿开了一条缝隙。
那些信息,带着血淋淋的刺痛,开始拼凑:
“你这种前朝落网的小崽子……”
“不可能一个人活下来……”
“谁收留的你?”
“上头要的是真正的皇嗣……”
皇嗣!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一缕春被疼痛和混乱充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线索瞬间指向唯一的人——阿九!
那枚被无数人觊觎的传国玉玺……阿九最后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和她刺向后心的匕首……
差役口中“不可能一个人活下来”的断言……以及,他们真正要追捕的——“真正的皇嗣”!
阿九……她不是普通的小乞丐。她是前朝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是真正的公主!
她收留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利用他怪盗的身份,转移视线?或者,他本身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吸引火力的幌子?
所以,当行踪暴露,当身份可能被顺藤摸瓜追查到她自己时,她选择了……灭口?
巨大的震惊和被最信任之人彻底背叛的剧痛,甚至压过了身上的鞭伤。一缕春的身体僵硬了,连鞭子落下带来的疼痛都似乎迟钝了片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横肉差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神的变化,立刻停下了鞭子,蹲下身,带着一股恶臭凑近,声音充满了恶毒的诱惑:
“小子,想明白了?嗯?是不是有人……一直在你身边?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偷东西?是不是有人……才是我们要找的正主儿?说出来!”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一缕春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说出来,你就能活!甚至……还能有赏!
那个真正的皇嗣,才是我们老爷要的功劳!你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小卒子,何必替他扛着?说出来!他是谁?!”
牢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一缕春痛苦的喘息。
差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脸。
说出阿九的名字,说出她是真正的公主……眼前的酷刑也许就会停止。
毕竟,在这些差役眼中,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被利用的工具。
阿九……她背刺了他。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后心。她利用了他,欺骗了他。她差点要了他的命!
恨意、绝望、孤独,让他如沉浮在冰水中,几近窒息。背叛的冰冷和身体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摧毁他所有的意志。
说出来。只要说出“阿九”两个字。
说出她就是真正的公主。说出她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说出她此刻可能正在某个地方,顶替着某个身份,享受着背叛换来的荣华富贵……那么,所有的愤怒和追捕,会瞬间转向那个背叛者。
他或许……能得个痛快,甚至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个念头在剧痛的间隙里悄然滋生。
阿九……那个在背后捅了他致命一刀的人。
那个将他推入这无间地狱的人。
那个利用了他所有信任和善意的人……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差役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更加凑近,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嘴边:“说!快说!他是谁?!”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对着近在咫尺、充满期待的差役,露出一个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笑,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不……知……道。”
横肉差役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随即被暴怒的狰狞取代。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一缕春的肋下。
“贱骨头!给脸不要脸!”他咆哮着,眼中喷火,“给我打!往死里打!撬不开他的嘴,就打断他全身的骨头!我看他能硬到几时!”
皮鞭带着更加狂暴的呼啸声落下。生锈的铁链被拉扯得哗啦作响,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深的勒痕和剧痛。
一缕春死死咬住牙关,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在无情的鞭打下剧烈地颤抖、蜷缩,却再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
天气燥热,太阳不知何时被阴云遮蔽,蝉叫得几乎疯狂。
连翘站在巷口,翘首以盼。时间一点点过去,可是她等待的那个人却迟迟未到。
一阵狂风卷走落叶,“不对!”
连翘看着飘在空中,无处着地的落叶,脸色一变,“春君向来重诺,迟迟未至,难道是遇上危险了?”
她不再等待,回家拿上篮筐,朝破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