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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夏梦猫痕 ...

  •   汴京的夏日,像突如其来的狂风,呼啸着穿过整座城池。浓绿的槐树荫里,蝉鸣是永不疲倦的背景音,空气里浮动市井的喧嚣。

      自得到温玉璧,从蜀州那场鸡飞狗跳的风波中抽身回来,一缕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她让自己沉入这懒洋洋的市井烟火里,让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沉淀。

      她给木棉送去了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一卷本的琴谱拓片、一些时令瓜果、一匣子本地出产的香料。

      木棉阁里,木棉嗅着那奇异的香气,眼眸难得地漾起真切的笑意,摸着她的头:“小春有心了。这汴京烦闷,也就你能想着给姐姐添点新鲜。”

      她也常去看望连翘,带了些蜀中诗抄、还有几匹从蜀州带回来的、色泽素丽的蜀锦。

      连翘没有推拒,浅浅一笑,瞳孔被阳光映成暖色:“春君破费了。蜀州……可还好?”

      一缕春摆摆手,只道“热闹,太热闹”,坐在竹椅上,喝她泡的粗茶,跟她讲些旅途中遇到的琐碎趣事,心也跟着沉淀下来。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那些惊心动魄的追逐仿佛是在上个世界,也没有需要破解的谜题,只有市井的喧嚣、朋友的问候和午后慵懒的阳光。

      时间像流动的温水环绕着周身,舒适得令人骨头都酥软了。

      这天,木棉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窗边抚琴。她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慢条斯理地用一支细细的螺子黛描画着眉梢。

      暖阁里焚着沉水香,气息宁神,却莫名让一缕春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没看一缕春,只是对着镜中映出的、站在门口的身影,声音如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

      “那位……与你患难与共、情同姐妹的阿九姑娘,”木棉的指尖顿了顿,黛笔悬在半空,镜中的眼眸微微抬起,透过铜镜看向她,“你……觉得她可信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一缕春愣了一下,随即想到阿九这些日子确实有些不同。

      聚少离多,见面时也总是沉默着,眉头深皱,问她怎么了,也只说是琐事烦心,一缕春并未深想。

      “当然可信!”一缕春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阿九她……十分可怜,而且还救过我,是我的朋友!”她想起阿九曾经为她挡下追兵的棍棒。

      木棉闻言,只是对着镜子,极轻、极缓地勾完了最后一笔眉梢。那抹黛色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那声“嗯”里,却带着一缕春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离开木棉阁,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木棉那隐晦的问话和那声“嗯”,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另一个人——沈追。

      就在不久前的某个雨夜,他们因一桩案子狭路相逢,短暂交手后,在一条湿漉漉的窄巷里对峙。沈追看着一缕春,眼神复杂,带着近乎劝诫的意味:

      “一缕春,”沈追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与雨水共鸣,像街道的回响,“你那小乞丐朋友……水很深。听我一句劝,离她远点。”

      当时的一缕春,只觉得沈追是在故弄玄虚,挑拨离间。她嗤之以鼻,还反唇相讥。

      可现在,木棉的询问和沈追那夜的告诫,在她安逸了许久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敲响。

      一天午后,难得的闲暇。

      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阿九,竟也不知为何得了空。两个姑娘,如同回到了最初在破庙相依的时光,相约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滩。

      岸边有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如盖,投下大片浓密的、晃动着光斑的荫凉。

      她们并排靠在粗糙而厚实的树上。夏日的阳光透过叶隙,碎金般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不灼人。

      河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拂过面颊,驱散了暑意。四周很静,只有河水汩汩流淌的声音,远处田野里模糊的吆喝,以及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

      一缕春闭着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的安宁。心也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愿去想。

      “喵呜~”

      猫叫声也恰到好处。一缕春循声抬头,只见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笨拙地从高高的树干上往下爬,圆滚滚的身体颤巍巍的,爪子紧紧扒着树皮。

      “嘿,小朋友,小心点!”一缕春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去接。

      那橘猫似乎听懂了她话里的善意,也或许是爬累了,竟真的松开爪子落进她张开的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哟,还挺沉。”一缕春被撞得往后仰了仰,随即笑着调整姿势,稳稳接住这团温暖的毛球。

      橘猫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毛茸茸的脑袋整个儿埋进她的胸膛,蹭了蹭,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一缕春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猫咪温热柔软的皮毛,手指温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下巴和耳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在她抚摸着橘猫的手指上流淌。

      空气中,细小的、金色的猫毛,在光里缓慢地上升、下落。时间仿佛被这慵懒的午后拉长了,变得缓慢。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一缕春看着身旁的阿九。

      阿九也靠着树干,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阳光和清风。阳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一缕春这才注意到,阿九不知何时竟消瘦了许多。好不容易养出点婴儿肥的脸颊又消瘦了下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连靠着树干的肩膀有些佝偻。

      心,似乎从沉沉的温水中轻轻浮起了一下。是累了吗?最近在忙什么?

      一缕春想开口问问,但看着阿九那难得的、仿佛卸下所有重负的宁静睡眠,又觉得此刻的宁静如此珍贵,不忍打破。

      她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怀里的橘猫搂得更紧了些,感受着小家伙温暖的心跳和安稳的呼噜声。

      她重新闭上眼,让那沉沉的、温水般的安宁感再次将自己包裹。

      阳光,树影,猫毛,流水,朋友……这一刻的温暖与平静,像一枚琥珀,将时光凝固。

      她并不知道。

      这夏日平常的午后,会在许多年后,成为她一瞬的恍惚。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抱着猫,靠着树,在沉沉的温水般的夏日午后,安然地、无知地,沉溺在这份宁静里。

      橘猫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阿九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浅。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

      夜色渐深,弦月如钩。

      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破庙门被无声推开,阿九悄然而入。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向正从暗处走出来的一缕春。

      阿九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是淡漠,唯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簇执拗的火焰。

      “一缕春,”她的声音平稳,“我知道传国玉玺在哪里。”

      一缕春有些奇怪,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但随即燃起了兴趣,好像,可以试试证明一下自己的能耐?

      但她还没来得及考虑清楚,阿九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泼了下来:

      “皇觉寺地宫。机关是前朝墨家最后一代巨子亲手所布,号称‘飞鸟不渡,蚊蚋难入’,地宫入口每半个时辰有四人交叉巡逻,核心密室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误差超过一息,千斤闸落下,绝无生路。”

      一缕春倒吸一口凉气,绿眸中兴奋的光芒被这详尽的、令人绝望的防御浇得摇曳不定。

      这难度,远超她以往任何一次行动!

      阿九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能洞穿她的犹豫,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怎么?”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激将的意味,“怕了?也是。毕竟……你第一次偷东西,偷个恶捕钱包,还被当场捉住,被骂了半条街。”

      一缕春绿眸瞬间眯起,所有的犹豫被这句话点燃,化为熊熊燃烧的胜负欲和挑战欲!

      失败?她一缕春的人生里,就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失败?”一缕春嗤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阿九,你是在提醒我,现在的我和当初那个连钱包都偷不到的小鬼,已经有了天壤之别吗?”

      阿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依旧用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最终的抉择。

      窗外闷雷隐隐,却闷在云里,发不出来。

      一缕春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阿九。

      冒险的刺激感,征服不可能的快感,以及对自身技艺极致的自信,冲刷着她的理智。

      但她看着阿九那异常冷静、甚至有些陌生的脸庞,又不经意想起了木棉的提醒、沈追的告诫。

      她向前一步,逼近阿九,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声音认真:

      “阿九,告诉我,拿到这个东西……真的能帮到你吗?”

      阿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冷漠面具没有丝毫碎裂。她迎着一缕春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道:

      “能。”一个字,干净利落。

      这个“能”字,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一缕心中的闸门。

      是啊,她是阿九。是那个在破庙里分食冷馒头、在被满城通缉时为她分析案情的阿九。她需要帮助,这就够了!

      至于为什么需要传国玉玺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或许阿九有她的不得已和惊天谋划?一缕春不知道全部,她只知道,这件事对她至关重要。

      一缕春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兴奋的挑战欲。

      “好。”她同样回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字,笑容张扬,绿眸在黑暗中晶莹发亮,“这玉玺,我帮你拿。”

      阿九眼底那簇幽暗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死水般的平静,她平静地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一旦失手,绝无生路。”

      “放心。”一缕春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对于失败,我向来没兴趣。”

      阿九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窗外,闷雷炸响,酝酿已久的第一滴雨,终于重重砸在窗棂上。

      一缕春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渐渐密集的雨声,感受着心脏因为即将迎来的极限挑战而剧烈搏动的兴奋感。

      传国玉玺……阿九……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属于怪盗的、无畏无惧的光芒。

      “等着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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