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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遇见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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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黑沉,河边芦苇黑影重重,像一个个窃窃私语的人影。白而轻薄的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入,罩住了蜷缩在干草堆上的阿九。
她睡得极不安稳,身体偶尔剧烈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境是血红色的。
粘稠、滚烫的血,溅满了幼小的她的视野。华丽的宫殿梁柱在冲天的火光中扭曲、崩塌,化为俯视着她的森然鬼影。
无数张熟悉又惊恐的脸在眼前闪过,被刀光撕裂,被火焰吞噬。满耳都是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哭嚎、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火焰噼啪地燃烧着。
她被人死死捂着嘴,拖拽着在浓烟和断壁残垣间亡命奔逃。最后,是母亲那张沾着血污和烟灰、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阿九——”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眼神温柔悲切,又化为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用尽全力将阿九推进一条漆黑的,望不到尽头的密道,自己却被身后汹涌而至的喊杀声瞬间淹没。
“活下去!”
密道的石板轰然落下,隔绝了外面炼狱般的光景和声音,也隔绝了她的所有。
“娘——!!!”
阿九凄厉尖叫着,从干草堆上弹坐起来。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眼前依旧是破庙的黑暗和惨白的月光,但梦境中的血腥和灼热仿佛无法摆脱的烙印,烧得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阿九?阿九?”
一缕春被她惊醒,脸上还是刚睡醒的懵,借着月光看到她惨白的脸和跳动的瞳孔,顿时清醒了很多,表情转为关切,“你还好吗?是做噩梦了?浑身都是汗……”
他凑近了些,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缓过来,“你好像在说什么梦话?又是娘又是逃的……想妈妈了?”
阿九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一缕春写满担忧的脸上。
她猛地别过头,用力擦掉脸上的冷汗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声音嘶哑,强行压抑着颤抖:“没……没什么……魇着了。”
一缕春狐疑地看着她,但没追问,只是轻快地笑了笑,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氛围,“嗨!别怕别怕!噩梦而已!”
他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再说了,有本大盗在呢!咱们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盗的!区区噩梦,算什么!”
他来了精神,开始在破庙里指指点点,像是在炫耀新玩具:“来来来,给你看看本盗的精心布置!保准让你安心睡大觉!”
他走到破庙门口,指着门槛内侧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绷得紧紧的透明丝线:“瞧见没?绊马索!谁要是敢半夜摸进来,保管摔他个狗吃屎!触发机关,上面这兜子石灰粉就……”他比划了个炸开花的动作。
又闪到墙角,踢了踢地上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烂木板:“下面可是陷坑!装了厚厚一层淤泥,还加了点特制的软骨散!掉下去,保管一个人爬不起来!”
接着,他指向供桌后面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那个破瓦罐没?里面装的是迷魂烟!只要拉一下旁边那根绳子,哇!烟雾弥漫,神仙都找不到路!咱们就能从那……”
他指向菩萨背后一个被烂草席虚掩着的、通往后山的破洞,“胜利转进洞溜之大吉!”
他一边介绍,一边手舞足蹈地演示着各个机关的触发方式和逃生路线,脸上眉飞凤舞,洋溢着创造者的骄傲:
“怎么样?厉害吧?不是我吹牛,就凭这些,就算飞龙卫真摸到这儿,也甭想抓到咱们!至少跑路是绝对没问题的!”
阿九默默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点,在那些简陋却实用的机关上缓缓移动。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晦暗不明。
她看得异常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末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有还有!”一缕春越说越来劲,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他退开几步,站在破庙中央的月光下,整了整衣襟,脸上摆出檐上雪式的高冷和疏离。
“让你见识见识,本盗新领悟的绝技!”
他压低嗓子,模仿着电影中绝代高手的高冷声音,“踏雪无痕,无影无踪!”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99点敏捷全力爆发,整个人如同融入了流动的月光和阴影之中。
前一瞬,他还站在月光下。
下一瞬,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根主梁柱后面,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斗笠的阴影遮住了脸,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冰冷的侧影轮廓。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再一晃,人已到了那尊残破的泥菩萨背后,身形被巨大的阴影完全吞没,连个衣角都没有了。阿九还未来得及因这神乎其技的身法惊叹,
又一晃,身影已消失在了竹林之中。
沈追弯腰抓着竹节,呼吸急促。他追着那抹如烟似雾的青影,几乎踏遍了汴梁周遭的山野。
竿竿翠竹挺拔如剑,雨后新笋裹着褐色的外衣。风吹过,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沈追玄影在斑驳的竹林光影中疾掠,惊起几只歇脚的翠鸟。
他目光扫过每一处竹节交错的暗影,然而,那抹青,仿佛融入了这无边的绿意,再无踪迹。只有竹叶上残留的清露,无声滚落,砸在路上。
他淌过春水。
一条不知名的小溪,清澈的仿若无物,在鹅卵石铺就的河床上淙淙流淌。阳光碎金般洒在水面,跳跃着。
对岸,几树开得正盛的桃花,粉霞烂漫,倒映在水中,将一溪春水都染成了胭脂色。沈追踏水而过,沁凉的溪水浸透靴袜。
他望向对岸那灼灼其华的桃花林,恍惚间,似有一角青衫在花影深处一闪而逝。
待他急掠过去,却只有风过花枝,摇落一阵纷纷扬扬的桃花雨,沾了他满头满肩。花瓣柔软,拂过脸颊。水中,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玄衣冷面,与这满目生机格格不入。
又追过桃花。
终究还是追进了那片桃花林。花事已盛极,枝头挤挤挨挨,织成一片温柔的云霞。风稍大,便是一场浩荡的花雪,簌簌而下,铺满了林间小径,也模糊了视线。
沈追踏着这柔软的香径,每一步都陷在厚厚的花瓣里。他在花雨中穿行,目光如炬。桃枝拂过他的肩头,留下点点花粉,幽香萦绕鼻尖。
可那青色的目标,却如同这林间蒸腾的雾气,被风一吹,便消散在无边的花海之中。只是偶有雀鸟,扑棱棱飞向更高远的晴空,留下一串清鸣。
沈追的脚步,第一次显出了迟滞。他立在漫天飞舞的桃花雪中,玄衣上落英点点,竟显出几分寥落。手中紧握的横刀,刀柄沉重,再也无法汲取一丝力量。他缓缓垂下眼睫。
罢了。
归途,选择了林间僻静的小路。夕阳给葱郁的山林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鸟儿鸣叫声此起彼伏。
沈追步履沉重,一身萧索。山道旁,几竿疏竹掩映处,挑出一角褪色的酒旗,在晚风中懒洋洋地招展。一个极小的酒肆,茅檐低小,与这山林相映成趣。
他只是想随便找个地方歇歇脚,饮一口浊酒,驱散满身的疲惫和心头的郁结。掀开那半旧的青布门帘,带着山林暮气的凉风随之灌入。
柔和的白光模糊了视线,酒肆有着三两张粗糙的木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后一个打盹的老掌柜。
然而,就在这温柔的光晕里,最角落临窗的位置——
一个身影,青衣磊落,正悠然自得地倚窗而坐。
窗外,是深深竹林,郁郁清风。暮春的风带着竹叶的清气和新泥的微腥,轻柔地吹拂进来。窗台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几片晚谢的桃花瓣,正随着清风打着旋儿。
他手里捏着一只粗瓷酒杯。似乎听到了门帘掀动的声响,他微微侧过头来。
刹那间,昏黄的灯火,摇曳的竹影,飞舞的桃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个身影,清晰地映入沈追的眼睛。
眉目舒展,带着清澈如水的微笑,那双潋滟的绿眸在昏暗中,如同浸在溪水里的翡翠,清澈又透亮。
沈追僵立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掀帘的姿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符咒定住。
一缕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并未起身,甚至好整以暇地,对着沈追,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酒杯粗糙,酒液微漾。
他的声音响起,如山泉清冽:
“沈兄啊,”
青衣怪盗的笑意漾开,如同春水泛起涟漪,融化了窗外的竹影与落花。
“当你执着于抓住一缕春时,”
酒杯举得高了些,似乎在邀请整片天地,
“已然错过了——”
风正卷起一片粉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的酒杯边缘。
“这整个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