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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玉汝于成 ...

  •   小春没有像往常一样翻窗,而是规规矩矩地敲门进来。她穿着那身青袍,脸上是焦虑和凝重。

      “姐姐,”她走到木棉面前,半蹲下来,“我想请你教我。”

      “教你什么?”木棉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她,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教我你会的那些。”小春的眼神异常坚定,“教我如何看人,如何分辨真假,如何说话,如何保护自己,也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能再只是靠着轻功横冲直撞了。沈追……还有那些人……他们太狡猾。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差点连累你,也差点……”

      木棉静静地看着她,少女眼中的火焰不是一时冲动。

      “学这些,”木棉声音沉静如水,“不是学招式,是学‘心’。要沉得住气,要忍得住怒,要放得下身段,甚至……要学会用你最厌恶的方式去达成目的。

      你能做到吗?我的小……拾青?”她刻意用了本名,点醒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小春绿眸中闪过一丝踌躇,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她用力点头,声音清亮:“我能!姐姐,我……我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让你保护的人了!我想……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我想……保护姐姐!”

      考验开始了。

      木棉没有立刻传授技巧,而是给了小春第一个任务:“三天之内,去‘醉仙楼’大堂,坐在角落,只观察。

      看三个最有身份的客人,记住他们的一举一动,记住他们与身边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回来告诉我,他们各自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又在隐藏什么。”

      这一点也不简单,醉仙楼龙蛇混杂,要从和气表面中剥离出本质,谈何容易。

      小春去了。第一天回来,她兴奋地描述着那些人的衣着、排场、说了什么豪言壮语。

      木棉只是听着,偶尔淡淡问一句:“他说这话时,左手是放在桌上,还是握成了拳?他夸赞同伴时,眼睛是看着对方,还是瞟着旁边桌上的酒壶?”

      小春哑然,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第二天,她沉默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困惑。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矛盾: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桌下的脚却一直不安分地蹭着侍女的裙摆;一个高声谈笑的富商,却会不自觉眉头紧缩,望向窗外。

      第三天,她几乎一言不发,眉头紧锁。那些华丽的言辞、妥帖的表情在她眼中开始褪色,露出底下的算计、焦虑、色厉内荏,甚至……恐惧。

      当她终于将观察所得,磕磕绊绊地剖析给木棉听时,木棉眼中终于露出了赞许的光芒。她看到了拾青的潜力,那份属于女性特有的、细腻入微的感知力,正在被快速地激发。

      “好,”木棉点头,“你过了第一关。现在,学‘演’。”

      地点选在了木棉阁最私密的内室,有时是夜深人静的后院。

      “第一课,先学会松。你的眼睛太亮了。虽然易容术极佳,但真正的乔装有时不用需要改换容貌……唔,就比如你想扮的这位老农,”

      她手掌拂过她的肩膀,“他背篓里装的是山货,不是随时准备拿出来的机关道具。他眼中,是生活的重担压出来的疲惫,不是游戏人间的戏谑。放松你的肩膀,垂下你的眼皮,让那点锋芒……沉下去,沉到泥里去。”

      一缕春依言尝试,努力放松紧绷的肩颈,试图让眼神变得浑浊茫然。可他调整后样子,在木棉眼中反而显得更加刻意。

      “假了。”木棉毫不留情地点评,抚摸着她依旧不自觉挺直的背脊,“放松不是瘫软,是放下。放下你一缕春的身份,放下那份警惕。想象你就是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关心今天山货能不能卖个好价钱的老人。”

      她绕到一缕春身后,双手忽然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一缕春的身体瞬间一僵,想回头去看。

      “别动。”木棉命令道。她的手掌带着巧劲,缓缓揉按着她僵硬的肩颈肌肉,力道恰到好处,且不容抗拒。

      她低柔微哑的嗓音在耳边引导:“沉肩……松肘……别绷着……对,就是这样,让力气都流走……想象你劳作了一天,骨头缝里都是酸痛的……眼神,对,眼神再散一点,别聚焦,看什么都带着点木然……”

      在她的揉按和言语引导下,一缕春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好,现在,”木棉的手离开一缕春的肩膀,转到她面前,手指轻点她的嘴角,“试着……笑一下。不是你的笑,是那个老农想到今天山货卖得不错,能换回几斤粗盐、给孙儿买块糖的笑。”

      一缕春就满足地笑起来。起初是一缕春的笑,但在木棉专注的目光下,他闭了闭眼,努力回忆着集市上看到的那些笑容。

      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得自然了些,眼底的清澈,也真的被一种木然的、带着点浑浊的小满足取代了。

      木棉微笑着看她此刻的神态变化。

      “有三分像了。”她眼含赞许,重新坐回她对面,端起茶杯,“不过,这只是皮毛。要真正变一个人,从里到外地变,需要浸入他的骨血,揣摩他的过往,呼吸他的习惯……就得看你……能变到什么程度了。”

      ……

      “状元郎抚琴时,尾指要翘。”木棉扯过春君的手,”但侠客握剑,需藏指如鞘。”

      染着胭脂的指甲划过她手背,勾出握刀力道,”最绝是翰林院陈学士,执笔时小指微蜷,像怜着未出阁的幺妹。”

      “……要学纨绔,先毁诗书。”木棉焚了半卷《论语》炼香,余香从香壶袅袅飘出:”那年探花郎醉倒在我榻上,说圣贤书不及美人膝——你且品这颓唐劲。”

      “等等,这个探花,他会飞刀吗?”一缕春一下子坐直了。

      木棉被问得措手不及,眼神好笑——这家伙居然还在表情认真地等待着答案,“他不会飞刀……朝廷诸公,也未听说一人会飞刀。”

      一缕春松了一口气。

      ……

      汴梁城关于花魁木棉的议论从未停歇。无论是慕名而来的恩客,还是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在惊叹于她的美貌时,总爱将她比作花中之王。

      “姑娘国色天香,真乃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啊!”一位翰林在席间借着酒意,摇头晃脑地赞叹。

      “正是正是!姑娘风华绝代,艳压群芳,非牡丹不足以喻其姿容!”旁人纷纷附和。

      木棉斜倚在软榻上,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赞美,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波流转间是惯常的慵懒。

      她端起小巧的金杯,将美酒送入唇中,仿佛那些灼热的赞美不过是过耳清风。

      牡丹?富贵花,娇养在金玉堆里,美则美矣,却与她却隔着千山万水。

      一日太阳初升,天波艳烈,云似火烧,一篮子比朝霞还红的花突然出现在窗褴,然后是一缕春的脑袋。她翻过窗,捧着篮子笑着转身,衣袍飞扬,

      “姐姐,你看!”

      “哦?”木棉唇边含笑,眼神很柔和,“那是什么?”

      “是木棉花!”小春眼睛闪亮,笑容明媚,“今天天还没亮呢,我走在山路上,它‘咚’地掉下来,砸在我脑袋上,好痛!我还说谁朝我扔石头呢,抬头一看——”

      她比划着,声音清脆,“哇,天上铺着花做的红云。烈烈似火,比骄阳明媚;挺拔笔直,和云天同高。人物称它为英雄花,我觉得像姐姐!”

      木棉唇边的笑意凝固了。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

      这孩子……她不知道,这看似从容的“高枝”,是建立在怎样的血海尸山之上;这温和的嗓音,曾发出过怎样绝望的嘶喊;这倾尽一切的好,背后又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算计与挣扎。

      她是前朝太傅之女,闺名早已葬于黄土。新帝篡位,父亲不肯俯首称臣,一句忠臣不事二主,换来的是满门抄斩。

      烈火焚尽了百年世家的门楣,也焚尽了一个少女所有的天真与未来。她从尸堆血泊中被人拖出,扔进了这烟花之地。

      她配不上“英雄花”的赞誉,她只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满手污秽的幸存者。

      “傻孩子,”木棉声音颤抖,她抬手,轻轻执起鲜花,借着嗅闻掩住了表情,“木棉花……开得再盛,也是要落的。”

      “那又怎么样!”小春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眼神热烈而执着,“落下来也是整朵的!砸在地上都响亮!姐姐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英雄花!”

      “小春儿……”木棉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喜欢……我收下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小春的手,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记住,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别回头……也别为了任何人,停下……你的脚步。”

      ……

      沈追一双长腿架在堆满卷宗的大案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冰凉的铜虎符,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讨军费受的鸟气还没散干净,现在又被塞进这飞龙卫的鸟笼子里,狗官不让他抓,整天抓些毛贼,骨头都快闲得生锈了。

      “呸!”他啐了一口,拿起案头刚送来的第一份报告,扫了两眼,嗤笑出声:“一缕春,前朝余孽?扯淡!哪个不长眼的狗官被他摸了钱袋子,搁这儿借刀杀人呢。”报告被他随手一丢。

      紧接着,第二份密报递上来,墨迹都还没干透。沈追懒洋洋地接过来,“有完没完,还整出连环信了……”

      可这回,他刚看了几行,架在桌子上的腿“哐当”一声放了下来,整个人的懒散劲儿瞬间没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眯了起来,紧紧盯着纸上的字:

      “……意外抓获线人……发现疑似前朝痕迹……接头者为一小乞丐,名唤‘阿九’……举止有异……”

      “前朝痕迹?”沈追眉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差点把纸捏破。

      就在他盯着报告,眉头紧锁的时候,窗外传来一连串复杂的鸟鸣,有急有缓,声音清脆。这是最隐蔽的传信方式。

      沈追眼神一凛,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只手闪电般塞进一个小指粗细的铜管,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深吸一口气,才拧开铜管。

      里面卷着一张白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鲜红刺目,正是当今天子亲笔朱批:

      “杀无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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