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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与虎谋皮,共枕同眠? 月光清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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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将萧彻颀长的身影拉得斜长。他悠闲地倚在回廊雕栏旁,玄色锦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在月色下流转着洞悉一切的幽光。空气中,他指尖那枚墨玉佩的微光,与不远处汀兰院那边因王夫人归来而起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谢昭华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彻骨的寒意,比方才西角的夜风更冷上十倍!被萧彻撞破行踪,她的一切计划、她的性命,甚至国公府深埋的肮脏秘密,都赤裸裸地悬在了刀尖!
身份暴露?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多少?
李妈妈那句石破天惊的嘶吼——“老三这个不识抬举的废物!也敢坏本王的事!”——萧彻是否听见了?!
念头飞转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谢昭华强迫自己压下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杀机。逃?在三皇子亲卫面前无异自寻死路!装傻充愣?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九幽的眼睛面前只会被彻底撕碎!
只有一条路——赌!
赌这个深不可测的三皇子,对“老三”这个称呼的反应!赌他对她展现出的“价值”,有超过对“国公府乱象”的兴趣!也赌自己能从对方骤然升起的“兴味”中,撕裂一条生路!
“殿下说笑了。”谢昭华微微垂首,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刻意的冷静自持。她没有试图辩解为何在此、为何穿夜行衣,那些谎言在萧彻面前无比苍白。
她抬起头,月光照亮她此刻刻意洗去柔弱伪装、显出几分孤绝与疲惫的侧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静谧:“府中乱象纷呈,妖氛四起,妾身不过是一缕不甘心就此湮灭的‘孤魂’,寻一处清静角落喘口气罢了。至于这身打扮……”她坦然地摊了摊手,湿透的紧身夜行衣勾勒出少女紧绷的曲线,“总比穿着单薄寝衣被‘驱邪’的婆子们撞见,更像个驱邪者,不是么?”
她没有明指“驱邪”是驱谁,但萧彻方才那句“西角污秽之气冲天”,彼此心照不宣。
果然,萧彻眼中的兴味更浓了。那丝慵懒的笑意未减,却淬上了一层更锐利的探究:“哦?孤魂?驱邪者?”他缓步向前,带着无形的压迫,逼近到谢昭华身前一臂距离,那强大的气场几乎能让人窒息,“本王看,你这‘孤魂’,魄力倒是不小,胆子更是大得很,连那污秽之源都敢去招惹。就不怕引火烧身,魂飞魄散?”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西角石屋的方向,其中的深意几乎昭然若揭!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他听见了!至少听到了李妈妈声音的关键部分!
谢昭华心头再次一沉,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能在这里等着她,绝非偶然!他在调查国公府!而且,很可能对“污秽之源”背后的人,抱有强烈的敌意!
“怕?”谢昭华迎上萧彻的目光,那双此刻沉静如渊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闪躲,反而燃烧起一丝不甘与疯狂的火焰,“殿下以为,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东西,还有什么好怕的?无非是再换一种死法罢了。引火烧身又如何?若能燃尽那幕后操纵的邪祟,烧掉这府中吃人的肮脏算计,拉些魑魅魍魉陪葬,也值了!”她的声音陡然带上玉石俱焚的狠绝。
这并非全是演戏。前世人彘的绝望记忆如同跗骨之蛆,让她此刻的恨意与决绝无比真实。
这瞬间爆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毁灭气息,让萧彻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这不是装出来的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真正经历过地狱炼狱后才有的、对毁灭的……坦然与渴望。
有趣。太有趣了。这绝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国公府懦弱无名的嫡女。
“呵……”萧彻低低地笑了,笑声磁性却冰凉,“年纪不大,戾气倒重。想拉谁陪葬?说说看?本王……洗耳恭听。”
他给了她台阶!一个释放信息的机会!
机会来了!
谢昭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妾身不知您为何在此,也不想深究。但今夜西角之‘秽’,妾身窥得一丝脉络。幕后之人不仅手染脏污,其心之毒更甚豺狼。他恨‘老三’(她刻意加重这两个字,目光死死锁住萧彻的眼睛),因老三‘不识抬举’,‘坏了他的事’!一个能用‘本王’自居、视皇子如‘废物’之人……殿下以为,他所图者何?这小小的国公府,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机、谋我性命、拿捏谢柔这颗棋子吗?他所谋者……必是更恐怖的存在!”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字字如刀,直指核心。
【系统!全力扫描萧彻瞳孔变化、心跳与气息!给我实时分析!】
【滴!‘慧眼如炬’超频解析启动:目标萧彻。瞳孔瞬间急剧收缩,随即恢复正常。心跳频率在0.5秒内加速15%,呼吸出现极为短暂的停滞!情绪波动:惊怒(占比85%),警惕(100%),杀意(针对未知目标,70%)。提示:您的信息正中靶心!】
成了!他动怒了!而且杀意是对那个“本王”!李妈妈的情报价值千金!
萧彻脸上的慵懒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谢昭华,眼神锐利如冰锥,再无半分玩味。一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下来,冰冷刺骨。
“谢昭华,”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中砸落,“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若是有一句虚言,会是什么下场吗?诛你九族……都算轻的。”
威吓!更是确认!
谢昭华顶着这能将常人压垮的威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眼神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坦诚与孤注一掷的脆弱:“殿下明鉴。妾身刚重生归来(她刻意用了这个词),根基全无,性命危在旦夕,满腹冤屈仇恨未雪,有何理由虚言欺瞒一个可以轻易碾死我的人?告知殿下这些,不求其他,只求……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殿下助我在这狼窝里活下去,而我……”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会成为殿下暗处一双更亮的眼睛,盯着这府中每一丝可能‘坏殿下事’的风吹草动!李妈妈那句‘废物’背后代表什么……殿下远比妾身清楚,不是吗?”
亮出底牌!提出交易!点明“李妈妈”和“废物”,再次敲实情报真实性!
夜风似乎都凝固了。
萧彻没有说话。他只是沉沉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却站得笔直、眼底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少女。月光勾勒着她苍白的脸和略显倔强的轮廓,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脆弱与刚毅的矛盾美感,摄人心魄。
几息之后,那山岳般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散去。萧彻的唇角缓缓勾起,却不是方才的慵懒戏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与玩味的、更具侵略性的弧度。
“交易?”他玩味着这个词,向前半步,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竟极轻地抚过谢昭华鬓边一缕被夜露打湿的碎发。冰凉指尖的触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暧昧与审视,让谢昭华浑身瞬间僵硬。“谢大小姐,你的胆子当真让本王刮目相看。与虎谋皮,所求无他,竟只为……活下去?”
他的靠近带着强烈的男性气息和龙涎香的味道,混合着危险,令谢昭华头皮发麻。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活着才有复仇的资本,活着才能看清这天下棋局到底有多黑。”谢昭华的声音有些发紧,却无比清晰,“殿下是那执棋之人,我……只想借一角棋盘,下完我自己的棋。这交易……殿下接是不接?”
萧彻低笑一声,收回手,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谢昭华的鬓角。“你这‘棋子’,倒是比本王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也……大胆得多。”他话锋一转,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不过,想让本王信你,可没这么容易。你手上那点‘秽物’的线索,顶多算是敲门砖。想真正坐上本王的棋盘,拿出更多诚意来。”
他这话,基本等同于默许了合作的可能性!
谢昭华心中大石落地一半,却也明白这是更深层次的试探开始!
就在这时!
前院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些骚动,似乎是王夫人的车驾已经到了二门内。
萧彻目光瞥向前院,眸色微冷。随即,他视线再次落回谢昭华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王夫人到了。府中即将上演另一出好戏。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呵。”他轻嗤一声,“怕是撑不过那毒妇一盏茶的时间。小凤凰刚湿了翅膀,可别让人把毛都拔光了。”
话音未落,萧彻忽然手臂一伸,竟闪电般扣住谢昭华的手腕!动作快、准、稳!谢昭华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强大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整个人被带着旋身,脚下更是被一块突出的鹅卵石狠狠一绊,重心失衡——
“啊!”她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萧彻怀中跌去!
想象中的坚硬并未传来。萧彻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避免了两人真正摔倒。但姿势瞬间变得无比暧昧!谢昭华几乎是半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危险的气息。她仓惶抬头,正撞进萧彻那双深邃如墨、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眸子里。
“殿、殿下!”谢昭华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挣扎。
“嘘——”萧彻微微低头,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地带,激起一阵战栗。“别动。本王在帮你‘作证’。”他的声音低沉如情人间的耳语,说出的话却冷酷至极,“现在起,你就是被我强行带走、又惊又怕刚逃脱回来的。”
同时,他飞快地伸手在她背后衣襟处用力一扯——“刺啦!”本就单薄的紧身衣后领口被撕裂开一道明显的破口!
“你!”谢昭华气得发抖,这是赤裸裸的栽赃和占便宜!
萧彻无视她的怒火,动作极其自然地抓起一旁松软冰冷的泥土,快速而隐秘地涂抹在谢昭华撕裂的衣襟破口处、袖口和裙摆下缘,甚至往她脸上抹了两道淡痕,将她精心潜行避开的脏污伪装成狼狈挣扎的痕迹!
“好了,”做完这一切,萧彻才带着一丝邪气的笑意松开手,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本王这个‘登徒子’手里挣扎跑掉的可怜小绵羊了。”
谢昭华衣衫微微凌乱,领口撕裂一道口子还沾着明显脏污,脸上带着灰尘的痕迹,喘息未定,眼神带着惊怒交加和被戏弄的屈辱——这副狼狈慌乱的模样,加上她之前“刺杀未遂”的设定,足以解释她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里!
“记住,是你自己摔的,也是你挣扎扯破的衣衫。”萧彻眼神幽深,“至于本王为何会在这里?呵,本王夜游散心,恰好撞见一只慌不择路的小野猫,一时兴起逗弄一二罢了。”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目的和她的出现掩饰为“偶遇”与“风流韵事”。
“这个‘证’,够你应付王夫人和谢渊了。至于我们之间的交易……”萧彻眼神瞬间恢复锐利,透着冰冷的警告,“你是个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该有把尺。若让本王发现你耍小聪明……”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浓烈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冰水浇下。他扫了一眼谢昭华鬓角微乱的发髻,目光在她发间那根唯一朴素的银簪上停顿了一瞬。
“这根簪子,”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在谢昭华反应过来之前,拔下了那根她用于撬窗的银簪!冰凉的簪身落入他温热的掌心。“本王瞧着……倒与你今日这狼狈模样相得益彰。”他掂了掂,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借来一观。当是……信物。”
信物?!谢昭华心头一跳。那是母亲遗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要回,远处脚步声纷沓,火光晃动!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带着几个婆子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哪?”声音尖锐中带着焦急(当然是装的)。
萧彻瞬间恢复了他那副高高在上的皇子姿态,对谢昭华最后投去一个意味深长、带着无声警告的眼神(‘演下去’),随即长袖一拂,转身没入更深的廊下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只剩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
谢昭华心头巨震,握着空落落的发髻,看着手中被硬塞进来、沾满泥土、冰凉刺骨的另一块明显华贵很多的玉佩(萧彻故意换的?),再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来不及细想,只能立刻逼自己挤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踉跄着迎向那些仆妇——
“呜呜……我……我在这里……刚才……刚才……”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完全就是一个饱受惊吓的闺阁女子模样。
“哎呀!我的大小姐!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领头的嬷嬷夸张地尖叫着扑过来,“快!快扶住小姐!这……这衣衫不整的……天啊!这脸上的灰!快,禀报夫人!就说小姐……小姐受惊过度跑出来了……”
谢昭华任由她们扶着,哭得哽咽难言,目光却穿过杂乱的搀扶人群,冰冷地投向汀兰院方向。
王夫人……毒妇……
回来了。
真正的厮杀,
才刚刚开始!
而那块被萧彻强行留下的、属于他身份的象征玉佩,此刻在她紧攥的拳头里,沉甸甸地硌着手心,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