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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破旧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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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铁皮棚屋的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贫民窟混乱的声响和窥探的眼睛,但隔绝不了屋内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紧张。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劣质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角落那张用木板和砖头垫起的简陋床铺上,那个被我拼死拖回来的“麻烦”——陈昼,像一具被拆散的破旧玩偶,无声无息地躺着。他脸上、身上的污血被我胡乱擦过,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肿胀和几道翻着皮肉的伤口,狰狞可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让他痛苦地蹙着眉头。
江继野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座压抑的、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屋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渣子摩擦着骨头缝,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气,“你他妈胆子是越来越肥了?”他猛地抬手,指向床上的人,“这种来路不明、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玩意儿,你也敢往家里拖?嫌命长是不是?”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倏地扫过我,那里面翻滚着暴戾和一种被冒犯的狂怒。我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粗糙的铁皮墙。
“我…我看到他在巷子里……”喉咙干得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被打死了……没人管……”
“没人管?”江继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震得铁皮棚嗡嗡作响,“那他妈就是条该死的野狗!谁管谁倒霉!”他往前逼近一步,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嗯?哪条道上的?得罪了谁?你把他弄回来,那些人的眼睛是瞎的吗?你是在给自己挖坟!也他妈是在给我找麻烦!”
他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将我吞噬。那怒火之下,还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未知麻烦的恐惧。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猩红的烟头骤然亮起,几乎要烧到手指。他狠狠地把烟蒂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仿佛碾碎的是我的骨头。
“我……”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血液似乎都冻住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贫民窟里,任何一丝多余的同情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可是……床上那微弱的气息,像一根细线,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我抬起头,撞进江继野那双暴戾的眼睛,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声音嘶哑地哀求:“野哥……求你……就这一次……等他……等他稍微能动一点……我就让他走……马上走!求你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传递我的卑微和绝望的保证。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男人面前,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可除了这个,我一无所有。
江继野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将我层层剥开,审视我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棚屋里只有陈昼微不可闻的痛苦喘息和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终于,江继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极其不耐烦的低吼,像困兽的咆哮。
“妈的!”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我,宽厚的背脊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强行压制胸中翻腾的怒火。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硬刺般的短发,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铁皮地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听着,”他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和冰冷的警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林晚,你给我记清楚!等他喘过这口气,立刻、马上、让他滚蛋!一秒都不准多留!”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再次锁住我,里面的警告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还有,给老子离他远点!别他妈让老子看见你给他端水送饭!脏!”最后那个“脏”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如同甩在我脸上的一记耳光。
说完,他不再看我,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污了他的眼,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浓重的烟味,粗暴地拉开铁皮门,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哐当”一声巨响,铁皮门剧烈地晃动着,棚屋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靠着冰冷的铁皮墙,浑身脱力般滑坐到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恐惧攥紧了我。我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越过冰冷的地面,落在木板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身影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无声地搅动着这个本就危机四伏的泥潭。
江继野的警告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离他远点……脏……
可他的呼吸那么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我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几乎是爬到了床边。角落里堆着我平时省下来的一点干净布条和一个破旧的、装着半瓶浑浊清水的塑料瓶。我颤抖着手,沾湿布条,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脸上最深的伤口,擦拭那些凝固的血污。动作笨拙而慌乱,好几次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碰痛了他。
每一次触碰他滚烫的皮肤,每一次感受到他微弱的生命迹象,江继野那句冰冷的“脏”字就猛地在我脑海里炸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屈辱。可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一种更原始、更无法抗拒的东西压倒了恐惧——那是面对一条同样在泥泞里挣扎、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时,本能伸出的手。
布条上的污血越来越多。我擦得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棚屋外,贫民窟的声音隐隐传来,孩子的哭闹,女人的咒骂,男人的吆喝……这个混乱的世界依旧在运转,而我们这个小铁皮盒子里的生死挣扎,不过是角落里一粒无人关注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