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茶落浮尘

4、第 4 章 清理伤

　　清理伤口时，他疼得浑身痉挛，牙齿死死咬住一块破布，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棚屋漏雨的屋顶，瞳孔里映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为…什么…救我？”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我拧干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小心擦拭他额头上干涸的血污，动作笨拙而轻柔。“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声音低低的，“可能…你眼睛里还有光。不像我们这里的人，眼睛都死了。”
　　他看着我，那濒死的幼兽般的眼神，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铁皮棚屋的日子，因为沈颂的到来，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温度。逼仄的空间里，空气不再仅仅是闷热和腐朽，还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活的气息。他伤得很重，高烧断断续续，神志时常模糊。清醒的间隙，他会说起一些零碎的片段。一个遥远的、四季分明的北方城市，冬天有鹅毛大雪，落在掌心是冰凉的。窗明几净的教室，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个严厉却会在深夜给他掖被角的父亲……这些词汇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片泥沼的洁净感。对我来说，那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童话。
　　我靠在吱呀作响的竹床边，听着他低弱的声音，眼神飘向铁皮屋唯一那扇小窗外。窗外是永远灰蒙蒙的天，纠缠的电线，还有远处连绵不绝、被毒品浸透的墨绿色山峦。他描绘的那个世界，有雪，有明亮的教室，有父亲深夜掖被角的温暖……这些画面在我贫瘠的想象里艰难地拼凑，遥远得像天边的星子，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芒。
　　“雪……真的像羽毛一样吗？”我忍不住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梦境。
　　他费力地侧过头，看着我，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清亮了一瞬。“嗯……很白，很冷。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份触感，“像……像踩碎了很多很多的糖。”
　　“糖？”我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记忆里只有劣质糖果那齁人的甜腻。
　　他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不成形的笑容：“干净的甜。”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干净。这个字眼，在金三角的字典里，是如此的奢侈和陌生。我看着他苍白脸上那转瞬即逝的笑容，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酸涩和温暖的洪流猛地冲撞着我的胸腔。长久以来包裹着我的那层坚硬冰冷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滑过，像指缝里漏下的沙。陈昼的伤缓慢地愈合着，从最初只能躺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到能勉强撑着坐起，再到可以扶着墙壁，在狭小的棚屋里极其缓慢地挪动几步。每一次微小的好转，都伴随着江继野越来越阴沉的脸和越来越频繁的、刀子般的审视目光。
　　江继野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或烟味撞进来。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或者像冰冷的探针一样，在陈昼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驱逐的意味。
　　每当这时，空气就凝固得如同铅块。我埋头做着手里永远也做不完的琐事——修补破烂的渔网，清洗寥寥几件衣物，或者只是徒劳地擦拭着永远蒙着一层油污的地面。我不敢抬头，不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一丝微小的动静都会成为引爆江继野怒火的引线。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昼同样紧绷的身体，他坐在床沿，低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地面，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沉默是唯一的屏障，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昼很沉默，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除了必要的、低哑的道谢，他几乎不开口。他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望着铁皮棚顶漏进来的狭小光斑，或者墙壁上蜿蜒的霉迹，里面沉淀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戒备。那戒备，不仅对着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也对着我，甚至对着他自己。
　　只有在极其偶然的瞬间。比如某个午后，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我蜷缩在门口的小凳上，无意识地盯着从屋檐倾泻而下的浑浊水帘发呆。一道闪电撕裂灰暗的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棚屋。在那骤然亮起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他似乎微微侧过头，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我这边。那目光不再是彻底的麻木，里面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也许是探究，也许是一点困惑，或者别的什么？快得如同幻觉。等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时，他早已转开了视线，恢复了那副隔绝一切的、石雕般的姿态。
　　更多的时候，我们之间是无声的。我默默地把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干净食物和水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他默默地接过，低着头，无声而迅速地吞咽。偶尔，我会在角落里发现他试图清洗自己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上衣，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笨拙又艰难。我会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拿走衣服，蹲在门口那点可怜的屋檐下，就着浑浊的雨水用力搓洗。他从不阻止，也不道谢，只是背对着我，沉默地看着雨水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浑浊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