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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金三角 ...

  •   金三角的雨季,空气是活的,沉重地压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无法剥离的、温热粘腻的油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腐烂芭蕉叶的甜腻,混合着劣质汽油燃烧后的刺鼻,还有泥土深处某种若有似无的、难以言喻的腥气。这气味钻进鼻腔,沉淀在肺腑,成了我骨血里无法剔除的一部分。
      我叫林晚。名字是我那个早被毒品烧光了脑髓的母亲,在某个短暂的清醒间隙,对着窗外沉沉暮色随口取的。晚。迟暮的晚。仿佛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永远追不上真正的黎明。他们死在一条污水横流的暗巷尽头,两具枯槁的躯壳纠缠在一起,像两截被丢弃的朽木,脸上凝固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那年我九岁。之后,这张脸,就成了我在这片泥沼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招来无数蛇虫鼠蚁的源头。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格外漫长。雨水没日没夜地冲刷着摇摇欲坠的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那是东南亚雨季的尾声。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随时要坠落。空气吸进肺里,像含着滚烫的湿棉花。贫民窟深处,铁皮和木板胡乱拼凑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狭窄的巷道里淤积着浑浊的泥水,漂浮着辨不出原貌的垃圾。苍蝇嗡嗡地集结,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我缩在巷子口自家那间低矮棚屋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发烫的铁皮墙,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十七岁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上剥落的、带着霉点的油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巷子口偶尔有面目模糊的人影拖着脚步走过,浑浊的目光像湿滑的蛇信子,短暂地、粘腻地扫过我脸上。每一次扫视,都让我胃里一阵翻搅,喉咙发紧。我下意识地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仿佛那薄薄的阴影是一层铠甲。
      不远处传来沉闷的殴打声,一下,又一下,钝重地敲击着湿闷的空气,夹杂着压抑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音是从更深处那条堆满废弃轮胎的死巷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肋骨下狂跳,撞得胸口生疼。想走开,脚步却像被那绝望的呜咽钉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我探出半个头,目光穿过歪斜的铁皮缝隙,投向那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死巷。
      几个穿着脏污背心、露着花臂的男人围成一圈。他们中间蜷缩着一个身影,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血,暗红的、粘稠的血,正从那团破布上不断洇开,渗进身下肮脏的泥水里,晕开一片刺目的深色。那些男人还在踢打,动作粗暴,带着一种纯粹的、发泄式的残忍。其中一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是当地粗鄙的土话,唾沫星子飞溅。
      被围殴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一张极其年轻的脸,沾满了污泥和血污,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在剧痛和濒死的绝望里,竟然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像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那目光,穿过施暴者晃动的腿脚间隙,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我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求救,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和茫然,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我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重的烟味和汗味,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挡住了我窥探的视线。
      是江继野。
      他刚从不远处那个乌烟瘴气的赌档出来,指间还夹着半截劣质香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轮廓冷硬的脸。他顺着我惊惶未定的目光瞥向死巷,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
      “看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我脸上,带着辛辣的烟草味,“又是哪个不长眼、欠了赌债或者得罪了蛇头的倒霉蛋?”他往前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丝警告的力度,捏了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脸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像刀子,带着一种审视所有物的意味,在我脸上巡梭,确认没有新的伤痕或觊觎者的印记。“管好你自己,林晚。这种地方,每天死几个废物,跟死几只老鼠没什么区别。”他松开手,语气里是赤裸裸的不屑,“瞧他那样子,软脚虾一只,活不过这个雨季。”
      他粗糙的手指捏得我下巴生疼,那疼痛和死巷里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江继野的目光,像粘稠的油污一样裹着我,里面翻涌着一种我熟悉又极度恐惧的东□□占,以及更深层、更黑暗的欲望。这目光比贫民窟里任何一道觊觎的视线都更让我浑身发冷。
      我猛地一缩脖子,避开了他的手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不敢再看江继野,也不敢再看死巷,我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边的鞋尖,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全身的颤栗。
      巷子里殴打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模糊的闷哼和叫骂。江继野似乎失去了兴趣,又或许是赌档里还有未尽的赌局等着他。他最后警告似的扫了我一眼,像在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然后才迈开步子,带着一身烟味和戾气,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走向那片更深的、藏污纳垢的喧嚣。
      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垃圾的腐臭,还有死巷里那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喘息。那喘息声,断断续续,却固执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比江继野的警告更令人难以忍受。那双空洞茫然、带着最后一点火星的眼睛,在我脑海里不断闪现,放大。
      废物……活不过雨季……江继野冰冷的话语像毒刺扎进耳朵。
      可那双眼睛里的火星……微弱,却不肯熄灭。
      一股巨大的、近乎蛮横的冲动猛地攫住了我,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后果。趁着巷口暂时无人,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藏身的阴影里窜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条堆满废弃轮胎、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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