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病榻
程 ...
-
程叙白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被一阵细微的啜泣声惊醒。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发现喻淮声的小床空荡荡的,被褥乱成一团。
"淮声?"
啜泣声来自浴室。程叙白跌跌撞撞地推开门,看见喻淮声蜷缩在马桶旁边,怀里抱着垃圾桶,小脸惨白。地上散落着几滩可疑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气味。
"怎么了?"程叙白蹲下来,手刚碰到孩子的额头就缩了回来——烫得吓人。
喻淮声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嘴唇干裂:"哥哥,我疼..."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说完又俯身干呕起来,但胃里显然已经没东西可吐了。程叙白手忙脚乱地拧了条湿毛巾,敷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毛巾很快变温,喻淮声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能站起来吗?我们得去医院。"
喻淮声摇摇头,手指死死抓住程叙白的睡衣下摆:"不去医院...不打针..."
程叙白看了眼窗外如注的暴雨,又看了看怀里发抖的小身体。他咬了咬牙,把喻淮声抱回床上,翻出手机搜索"儿童高烧家庭处理"。
"三十九度六..."程叙白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太阳穴突突直跳。药箱里只有半盒成人退烧药,他记得说明书上写着"十二岁以下禁用"。
喻淮声在床上不安地翻动,怀表链子缠在脖子上勒出红痕。程叙白轻轻解下来,表盖因为孩子的高温而摸起来甚至有些烫手。
"哥哥去买药,很快回来。"程叙白用被子把喻淮声裹成个茧,犹豫了一下,又把怀表塞回他手里,"你数着秒针走三百圈,我就到家了。"
暴雨中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程叙白浑身湿透地冲进去,直奔药品区。儿童退烧药的价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相当于他三天的餐费。收银员睡眼惺忪地扫完条形码,程叙白掏出钱包,纸币因为浸了雨水而黏在一起。
"还要退热贴吗?"收银员指了指旁边的展示架,"买二送一。"
程叙白数了数剩下的钱,默默加了一盒退热贴。出门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为了赶昨天的晚班,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正经吃东西了。
公寓电梯坏了,程叙白喘着粗气爬上六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喻淮声还保持着蚕蛹姿势,但眼睛闭着,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簇的。
"淮声?我回来了。"
小男孩微微睁开眼,瞳孔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程叙白按照说明书挤出一小管退烧凝胶,轻轻涂在喻淮声太阳穴和脖颈处。药膏的薄荷味在闷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喻淮声皱了皱鼻子。
"难闻..."
"忍一忍。"程叙白撕开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这个会舒服点。"
喂药是最困难的部分。喻淮声抗拒任何靠近嘴边的异物,药水洒了一半在被单上。程叙白不得不重新兑了一勺,几乎是捏着鼻子灌下去的。喻淮声呛得直咳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总算吞下去了一些。
凌晨五点,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程叙白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每隔十分钟就用温水浸湿毛巾,擦拭喻淮声滚烫的四肢。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体温仍然居高不下。退热贴换到第三片时,喻淮声突然抓住程叙白的手腕。
"爸爸..."他含糊地嘟囔,"表修好了吗?"
程叙白僵住了。喻淮声的眼睛仍然闭着,显然是在说胡话。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修好了,都修好了。"
"妈妈别哭..."喻淮声的指甲掐进程叙白的皮肤,"我不疼..."
程叙白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喻淮声滚烫的太阳穴上:"哥哥在这里,不怕。"
天蒙蒙亮时,喻淮声的体温终于降到三十八度五。程叙白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手指因为反复拧毛巾而皱缩发白。他给餐厅经理发了请假短信,刚放下手机,就听见喻淮声虚弱的声音:
"哥哥...我想喝水..."
程叙白几乎是滚下小板凳,踉跄着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发现喻淮声试图自己坐起来,但手臂抖得厉害。他扶住孩子的后背,把水杯凑到干裂的唇边。
"慢点喝。"
喻淮声小口啜饮着,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水,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又瘫软在枕头上。程叙白重新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总算松了口气。
"饿不饿?"
喻淮声摇摇头,眼皮又开始打架。程叙白替他掖好被角,自己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他这才想起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自己只吃了一包方便面。冰箱里空空如也,最后两个鸡蛋昨天早上煎给了喻淮声。
程叙白翻遍所有抽屉,只在书包夹层里找到几枚硬币。他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喻淮声,轻手轻脚地拿起雨伞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滚油中膨胀成金黄色。程叙白盯着看了一会儿,最终只买了一碗白粥和一小包榨菜。转身时,他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身躯。
"程叙白?"
周予安举着把黑色长柄伞,另一只手提着篮球,显然刚晨练回来。他看了看程叙白苍白的脸色和手里的白粥,挑眉道:"你就吃这个?"
"给淮声买的。"程叙白下意识回答,随即因为胃部又一阵绞痛而弯下腰。
周予安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你看起来像三天没吃饭。"
"夸张了。"程叙白勉强直起身,"才一天半。"
最终他被迫坐在周予安家的餐桌旁,面前摆着豆浆和刚出锅的煎饼。周予安的公寓就在隔壁单元,装修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不少运动奖牌。
"你弟弟呢?"程叙白咬了口煎饼,热乎乎的蛋香让他差点噎住。
"住校。"周予安推过来一杯温水,"所以你是把钱都花在那孩子药上了?"
程叙白没有回答,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周予安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先借你。"
"不用..."
"不是给你的。"周予安打断他,"那孩子病好了带他来打球,我弟弟下周回来。"
回程时雨小了些。程叙白一手撑伞,一手小心地护着怀里的粥。路过药店时,他又买了一支电子体温计——刚才想起家里的老式水银体温计万一被喻淮声咬破就麻烦了。
喻淮声还在睡,但脸色好了些。程叙白把粥放在床头,自己瘫在沙发上,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睁开眼,发现喻淮声正蹲在茶几旁,笨拙地收拾散落的药盒和毛巾。小男孩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睛已经清亮了许多。
"你怎么起来了?"程叙白一个激灵坐起来,"还难受吗?"
喻淮声摇摇头,举起体温计:"三十六度七。"
程叙白长舒一口气,拉过孩子又摸了摸额头——确实不烫了。喻淮声顺从地靠过来,头发因为出汗而湿漉漉的,散发着退烧药的气味。
"饿了吧?粥可能凉了,我去热一热。"
喻淮声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哥哥先吃。"
程叙白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半碗粥和一点榨菜,显然是喻淮声给他留的。他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你...吃过了?"
"嗯。"喻淮声点点头,"很好吃。"
程叙白看着碗里明显没动过的粥,知道孩子在撒谎。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喻淮声柔软的头发,起身去厨房热粥。
晚上喻淮声的体温又有些回升,但没超过三十八度。程叙白请了第二天的假,整晚都睡在孩子床边的小板凳上,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凌晨时分,他迷迷糊糊感觉有只小手在摸他的脸。
"哥哥去床上睡..."喻淮声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程叙白摇摇头,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孩子身上:"你快好起来,我就不用守着了。"
第二天中午,喻淮声的烧终于退了。程叙白去餐厅拿落下的工牌时,经理叫住了他。
"听说你弟弟病了?"经理指了指办公室的监控屏幕,上面正回放着程叙白上周教喻淮声包馄饨的画面,"那是你弟弟?"
程叙白点点头,做好了被扣工资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下周开始,你调去前厅当领班。工资涨百分之三十,但需要上全天班。"
程叙白呆住了:"为什么?"
"我儿子五岁时也发过高烧惊厥。"经理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预付的半月工资,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回家的公交车上,程叙白捏着厚厚的信封,第一次感到肩上的重担轻了些。他路过超市买了排骨和山药,准备给喻淮声煲汤补身体。
公寓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推开门,喻淮声正踮着脚在洗碗池前洗他们昨天用过的杯子。小男孩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我收拾好了!"他骄傲地宣布,指了指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茶几和沙发。
程叙白放下购物袋,突然注意到喻淮声脖子上空荡荡的:"怀表呢?"
"在枕头下面。"喻淮声擦了擦手,"我怕弄湿。"
程叙白走进卧室,从喻淮声枕头下取出怀表。金属表面已经恢复了常温,他下意识摩挲着表背"声与白"的刻字,突然感到边缘有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凸起。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怀表侧面有一条几乎隐形的缝隙,程叙白用指甲轻轻一撬,表壳竟然弹开了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整齐地叠着五张百元钞票,和一张小小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喻叔叔抱着婴儿时期的喻淮声,背景是某个医院的病房。翻到背面,一行褪色的字迹写道:"当淮声需要时"。
程叙白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喻叔叔临终前说的"表里有...",原来是指这个。照片上的日期显示是在喻淮声满月时拍的,病床上的女人虽然只有半边身子入镜,但无名指上的婚戒清晰可见。
"哥哥?"喻淮声站在门口,好奇地望着他,"那是什么?"
程叙白迅速合上怀表:"没什么,就是你爸爸留给你的纪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钞票塞进了孩子的小钱包,"这是你的应急基金,收好。"
喻淮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扑过来抱住程叙白的腰:"谢谢你照顾我。"
程叙白蹲下来,与孩子平视:"家人之间不用说谢谢。"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喻淮声的头发在光线下呈现出透明的栗色,程叙白忍不住用手指梳理着他翘起的发梢。
"明天想吃什么?"程叙白问,"哥哥发工资了。"
喻淮声歪着头想了想:"馄饨!你教我的那种。"
程叙白笑了:"好,不过这次不许把馅儿弄得到处都是。"
喻淮声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程叙白突然意识到,这是孩子生病以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大笑。他伸手把喻淮声搂进怀里,闻着孩子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洗发水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厨房里,排骨在砂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渐渐充满了整个公寓。程叙白想,也许这就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