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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友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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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白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便当,数字倒数到最后一秒时,"叮"的一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他揉了揉酸痛的后颈,窗外已经全黑了,电子钟显示19:43。喻淮声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被课后托管班的老师送回家,但到现在还没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便当盒烫到了他的指尖,程叙白嘶了一声甩着手,快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惨白的光圈里偶尔有行人经过,但没有那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身影。他掏出手机,托管班老师的未接来电有三个。
回拨时程叙白的手指在发抖,电话接通瞬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尖锐:"李老师?淮声还在托管班吗?"
"程先生!"电话那头的女声明显松了口气,"喻淮声四点半就自己离开了,他说跟你约好了在校门口等。我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程叙白的胃沉了下去。今天餐厅新菜单测试,他被经理叫去仓库清点食材,手机忘在了更衣室。便当盒里的油渗过纸袋,在他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
"我现在去学校找。"
他抓起钥匙冲出门,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五月的晚风带着花香,程叙白却只闻到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学校在两个街区外,他跑过第一个路口时,路灯突然闪了一下。
校门口空荡荡的,保安正在锁侧门。程叙白气喘吁吁地撑住膝盖,汗水滴在柏油路面上形成深色的圆点。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五岁多的男孩?蓝书包,戴着块怀表..."
保安摇摇头:"放学后就没孩子了。"他打量了一下程叙白被汗水浸透的T恤,"去公园找找?小孩都喜欢在那儿玩。"
程叙白道了谢,转身时余光瞥见操场角落的秋千架下有团黑影。他翻过铁栅栏,跑近时听见细微的抽泣声。
"淮声?"
秋千下的身影猛地一颤。喻淮声抬起头,右脸颊上有一道擦伤,膝盖处的裤管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他的书包敞开着,里面的课本和蜡笔散落一地。
程叙白跪下来时,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手悬在喻淮声肩膀上方,不敢碰那些伤痕:"发生什么了?"
喻淮声低下头,怀表链子缠在他手腕上,勒出了红痕。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捡地上的课本,其中一页被撕破了,上面用蜡笔画的"我的家"只剩下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摔了一跤。"小男孩的声音比蚊子还轻。
程叙白小心地捧起他的脸,擦伤处的沙粒沾在指腹上。喻淮声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路灯下,程叙白注意到他校服领口被扯歪了,纽扣少了一颗。
"说实话。"程叙白尽量控制声音不要发抖,"谁干的?"
喻淮声的睫毛颤了颤,两颗泪珠砸在程叙白手背上,滚烫。
"王小明说...说我是没妈妈的野孩子。"小男孩的指甲抠着怀表边缘,"我说我有哥哥...他就推我..."
程叙白的视野边缘泛起红色。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掉喻淮声膝盖上的砂石:"我们先回家处理伤口。"
回程他背着喻淮声,小男孩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喷在他后颈上。路过24小时药店时,程叙白买了碘伏和创可贴,收银员多看了他们两眼。
公寓里,程叙白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喻淮声脸上的伤。棉签沾着碘伏碰到膝盖时,喻淮声倒抽一口气,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明天我去学校找那个王小明。"程叙白撕开创可贴,尽量让声音平静,"以后有人欺负你,要立刻告诉老师,知道吗?"
喻淮声点点头,突然抓住程叙白的手腕:"你别去。"
"为什么?"
"他会说...说你是假的。"喻淮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我们没有...真的家人。"
程叙白胸口像被重锤击中。他放下棉签,把喻淮声抱到腿上,孩子的肋骨在他掌心下清晰可数。
"听着,"他抵着喻淮声的额头,"我就是你的真的家人。从你爸爸把你交给我的那天起就是。"
喻淮声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渗进程叙白的T恤。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孩子的呼吸变得平稳。程叙白轻轻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还被攥着。
"我去给你热牛奶。"程叙白柔声说,喻淮声这才松开手指。
厨房里,程叙白盯着微波炉转盘上的牛奶杯,拳头在料理台上攥紧又松开。窗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头发因为奔跑而支棱着,眼下是两片青黑。
第二天清晨,程叙白请了上午的假。他送喻淮声到教室门口,蹲下来整理他洗干净的校服:"今天哥哥来接你放学。"
喻淮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怀表塞进衬衫内侧口袋里。程叙白看着他走到座位上,才转身去找班主任。
办公室里的李老师听完叙述,露出为难的表情:"王小明那孩子确实有点调皮,但孩子们之间的小摩擦..."
"小摩擦?"程叙白声音陡然提高,"这是霸凌!"
"我们会加强教育。"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过...喻淮声确实有些特殊。他没有母亲,又是由你这么年轻的监护人带着,其他孩子难免好奇..."
程叙白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正要反驳,下课铃响了。透过窗户,他看见一群一年级学生蜂拥而出,跑在最前面的壮实男孩一把抢过另一个孩子手里的玩具车。
"那就是王小明。"李老师叹了口气。
程叙白大步走到走廊上。王小明正把玩具车举得高高的,被抢的孩子跳着够不到,周围响起哄笑声。程叙白走过去,一米七八的个头在一群小豆丁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是王小明?"他蹲下来,与男孩平视。
王小明后退半步,玩具车还举在空中:"干嘛?"
"昨天你推了喻淮声。"程叙白尽量保持声音平稳,"还说他没妈妈。"
周围的孩子们突然安静下来。王小明眼珠转了转:"本来就是嘛!家长会都是他哥哥来,从来没有妈妈!"
程叙白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太阳穴。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从钱包里抽出父亲和喻叔叔的合影:"看清楚了,这是我爸爸和喻淮声的爸爸。我们是世交,就像兄弟一样。以后你再欺负他..."
"哟,这么热闹?"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身后传来。程叙白回头,看见个穿深蓝衬衫的高个子青年倚在走廊窗边,手里转着车钥匙。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眼角有颗痣,笑容里带着玩味。
"周老师!"王小明突然变了表情,把玩具车塞回原主手里,"我们在玩呢!"
被称作周老师的青年走过来,揉了揉王小明的脑袋:"去操场玩吧,快上课了。"等孩子们跑远,他转向程叙白,"你是喻淮声的...?"
"监护人。"程叙白收起照片,"你是...?"
"周予安,实习体育老师。"青年伸出手,"王小明是我带的足球队队员,调皮但本质不坏。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程叙白和他握了握手,周予安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程叙白。"他简短地自我介绍,"我只是来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
周予安挑了挑眉:"你多大?十八?"
"十九。"程叙白下意识挺直脊背,"这有关系吗?"
"没有,反而很佩服。"周予安从兜里掏出手机,"留个电话?我弟弟在三年级,可以多关照喻淮声。"
交换联系方式后,周予安突然说:"我认识个不错的儿童心理医生,专攻创伤后情绪疏导。如果你需要的话。"
程叙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他...?"
"猜的。"周予安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我弟弟妈妈去世时,他也是那种眼神——好像随时准备被抛弃第二次。"
放学时,程叙白如约在校门口等待。喻淮声跟着队伍走出来,看见他时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拉住他的手。
"今天怎么样?"程叙白接过书包。
喻淮声点点头:"王小明给了我巧克力。"
程叙白挑眉:"真的?他没再欺负你?"
"周老师说,欺负人的孩子不能进足球队。"喻淮声仰起脸,"周老师是你朋友吗?"
"算是吧。"程叙白想起周予安眼角的痣,"他弟弟和你同校。"
他们路过便利店时,喻淮声突然停下:"哥哥,我想吃冰棍。"
这是他被收养以来第一次主动要东西。程叙白买了两支草莓味的,两人坐在路边长椅上慢慢舔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周老师的弟弟..."喻淮声突然开口,"他也没有妈妈吗?"
程叙白的手顿了一下:"嗯,听说很早就去世了。"
喻淮声盯着融化的冰棍:"我妈妈...爸爸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程叙白想起喻叔叔病历本上"配偶栏"的"离异"二字,喉咙发紧。他伸手揉了揉喻淮声的头发:"你想找她吗?"
小男孩摇摇头,怀表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我有哥哥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喻淮声主动牵住了程叙白的手。他的掌心粘着冰棍的甜腻,但程叙白没有松开。路过一个水坑时,程叙白把喻淮声抱起来跨过去,孩子在他怀里轻得像片羽毛。
"明天见周老师的话,"喻淮声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能不能问他弟弟...想不想一起玩?"
程叙白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他点点头,把喻淮声往上托了托。暮色中,他们的影子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