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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学 程 ...


  •   程叙白第三次把喻淮声从背上往上颠了颠。小男孩的下巴硌在他肩胛骨上,怀表链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时不时蹭到他耳垂。清晨七点的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他后颈的汗珠滑进衣领。

      "看到学校了吗?"喻淮声在他耳边问,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拐弯就是。"

      程叙白在校门口放下喻淮声,蹲下来整理他歪掉的衣领。小男孩今天穿着昨天新买的蓝色条纹T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程叙白临时准备的资料袋。

      "记住我说的了吗?"

      喻淮声点点头:"说我是你表弟,爸爸妈妈出国工作了。"

      程叙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谎言他在心里排练了整晚,现在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格外刺耳。他伸手拂去喻淮声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突然注意到孩子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形状像个月牙。

      "这是怎么——"

      "程叙白!"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教务处主任王建国正大步走来,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听说你请假是要照顾弟弟?"

      程叙白条件反射地挡在喻淮声前面:"王主任,我正想找您..."

      王建国的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喻淮声身上时微微眯起。小男孩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怀表"咔嗒"一声弹开了。

      "这孩子..."王建国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他姓什么?"

      "喻。"程叙白硬着头皮回答,"喻淮声。"

      王建国蹲下身,平视着喻淮声:"你爸爸是不是叫喻文州?"

      喻淮声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紧紧攥住程叙白的裤腿。程叙白感觉到孩子在发抖,连忙解释:"王主任,他是我父亲朋友的——"

      "我知道喻文州是谁。"王建国打断他,伸手想碰喻淮声怀里的表,孩子却猛地后退躲开。主任叹了口气站起来,"程叙白,跟我到办公室来。孩子先让李老师带着。"

      半小时后,程叙白攥着一叠表格走出教务处,后背全湿透了。王建国认识喻叔叔这件事已经够意外,更让他震惊的是主任最后说的话:"你父亲当年资助过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项目。明天带户口本复印件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走廊拐角,喻淮声正坐在长椅上画画,旁边站着教英语的李老师。看到程叙白,小男孩立刻跳下椅子跑过来,纸上的蜡笔画飘落在地——是歪歪扭扭的学校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火柴人,高的那个头发乱糟糟的。

      "搞定了。"程叙白弯腰捡起画,声音有些发哑,"下周一你就可以上学了。"

      喻淮声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程叙白揉了揉他的头发,转向李老师,"谢谢您照顾他。"

      李老师微笑着递来一张纸条:"这是我妹妹工作的幼儿园联系方式。入学前可以先去那里适应集体生活。"

      回程的公交车上,喻淮声趴在窗边看街景,怀表放在膝盖上。程叙白盯着手里的表格,王建国的话在耳边回响:"这孩子母亲的情况你知道吗?"

      车突然急刹,喻淮声往前栽去,程叙白一把捞住他。怀表"啪"地掉在地上,表盖弹开,露出内侧的照片。程叙白弯腰去捡,突然注意到照片边缘有一道被刻意剪去的痕迹——原本应该还有一个人。

      "哥哥?"喻淮声疑惑地看着他僵住的姿势。

      程叙白合上表盖:"没什么。"

      他们在超市买了庆祝用的巧克力蛋糕,喻淮声坚持要自己拿找零的钱。收银员笑着问他几岁了,小男孩伸出五根手指,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蜷起小拇指。

      "五岁半!"他认真地说,引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程叙白看着这一幕,胸口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过去三天里,喻淮声从几乎不说话的影子变成了会表达意愿的真实孩子。这个变化让他既欣慰又惶恐。

      公寓楼下,程叙白突然刹住脚步。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正站在门禁处张望,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他们,女人快步走来。

      "程叙白同学?我是区民政局的张社工。"

      程叙白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住喻淮声肩膀:"您好。"

      "关于喻淮声的监护问题,我们需要谈谈。"张社工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方便找个地方吗?"

      喻淮声的手指悄悄勾住程叙白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扯破布料。程叙白清了清嗓子:"就在楼下花园说吧,淮声可以去那边玩滑梯。"

      他蹲下来,把怀表链子挂在喻淮声脖子上:"数到一百我就回来找你,好吗?"

      小男孩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游乐区。程叙白看着他安全地爬上滑梯,才转向社工:"您请说。"

      "根据规定,未满十八岁不能担任监护人。"张社工翻开文件夹,"我们查到喻淮声生母还健在,虽然抚养权被判给了父亲..."

      程叙白耳朵里突然嗡嗡作响:"他母亲?喻叔叔从没提过。"

      "法律程序上,孩子应该由生母抚养。"张社工推了推眼镜,"除非你能证明自己具备监护能力。"

      滑梯方向传来喻淮声的笑声,他和几个同龄孩子正在玩捉人游戏。程叙白看着小男孩灵活地躲闪,阳光下的笑脸毫无阴霾。

      "需要什么证明?"

      "稳定的收入、适当的居住环境、无犯罪记录..."张社工念着清单,"还有亲属关系证明。你和他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对吧?"

      程叙白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父亲临终托付给我了。"

      "口头委托没有法律效力。"张社工合上文件夹,"给你两周时间准备材料。如果审核不通过,孩子会被安排到合适的家庭。"

      她离开后,程叙白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喻淮声跑回来,小脸红扑扑地贴在他膝盖上。

      "我数到一百了。"孩子仰起脸,鼻尖上沾着沙子,"你还在。"

      程叙白伸手擦掉那些沙粒:"嗯,我在。"

      当晚,喻淮声睡着后,程叙白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文件盒。尘封三年的资料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父亲和喻叔叔站在某个钟表店门口,中间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照片背面写着"1999年,文州新婚"。

      他拨通了王建国给的电话,对方是父亲生前的律师。通话结束后,程叙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父亲去世后留下的不只是空荡荡的房子和债务,还有他从未在意过的人脉网络。

      卧室里传来窸窣声,程叙白轻手轻脚走进去,发现喻淮声正踮着脚往他床头贴什么东西。月光下,小男孩专注的侧脸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严肃。

      "淮声?"

      喻淮声吓得一抖,手里的蜡笔掉在地上。程叙白打开床头灯,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画——两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大的那个头发乱翘,小的那个胸前画了个怀表。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哥哥和我"。

      "我..."喻淮声绞着手指,"我想谢谢你。"

      程叙白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蹲下来抱住小男孩,闻到儿童洗发水的草莓香和淡淡的蜡笔味。喻淮声僵硬了一瞬,然后小心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不用谢。"程叙白轻声说,"这是哥哥应该做的。"

      第二天一早,程叙白带着喻淮声去了李老师推荐的幼儿园。分别时,小男孩死死拽着他的书包带不松手,园长不得不掰开他的手指。透过栅栏,程叙白看见喻淮声站在墙角,怀表贴在耳边,不跟任何人说话。

      中午他提前来接人,发现喻淮声还在原地,面前摆着一堆积木,但一块都没动过。看见程叙白,小男孩像子弹一样冲过来,撞得他差点跌倒。

      "我们回家。"程叙白揉着他僵硬的肩膀,感觉到衬衫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

      公寓楼下有个快递包裹,是律师寄来的文件。程叙白一边拆包裹一边听喻淮声断断续续讲述幼儿园的事:"...王小明说我的表是坏的...我说不是...李老师让我们画爸爸..."

      文件里掉出一张照片,程叙白捡起来,呼吸一滞——是父亲和喻叔叔的合影,角落里有个穿校服的自己,而喻叔叔怀里抱着个婴儿。照片背面写着:"淮声周岁,认程哥做干爹"。

      "哥哥?"喻淮声扯了扯他衣角,"我饿了。"

      程叙白收起照片:"想吃什么?"

      "汉堡!没有黄瓜的!"

      晚上,程叙白等喻淮声睡着后,打开电脑搜索"儿童心理创伤"。浏览到第三个网页时,一条信息引起他注意:"失去父母的孩子常会出现依恋行为与分离焦虑..."

      他回头看了眼床上蜷缩的小身影,继续往下读:"...稳定的陪伴与环境有助于建立安全感..."

      窗外月光如水,程叙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喻淮声踢开的毯子重新盖好。小男孩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翻身抱住了程叙白放在床边的手臂。

      程叙白轻轻抽出手,关上台灯。黑暗中,怀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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