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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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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白盯着收银机上跳动的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便利店的荧光灯下,购物篮里的儿童牙膏、小熊毛巾和两包速食面显得格外寒酸。钱包里最后一张钞票被抽走时,他听见收银员微不可闻的叹气声。
"要袋子吗?"
"不用。"程叙白把东西塞进背包,眼角瞥见玻璃门外天色已暗。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而他出门时阳台窗户还开着。
公寓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程叙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淮声?"
没有回应。程叙白摸索着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的刹那,一个炸雷在窗外爆开。沙发上蜷缩的小小身影猛地一抖,恐龙绘本从膝盖滑落到地上。
"怎么不开灯?"程叙白放下背包,弯腰捡起绘本。书页停在暴龙怒吼的那一页,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喻淮声没有回答。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孩子煞白的脸。他双手紧抓着沙发套,指节泛青,怀表在胸前剧烈晃动。程叙白这才注意到屋里安静得反常——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电风扇也一动不动。
"停电了?"程叙白去按厨房灯的开关,毫无反应。雷声再次滚过时,他听见沙发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
"淮声?"程叙白蹲到沙发前,借着窗外时明时暗的光亮,看见喻淮声的瞳孔缩得极小,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快得不像话。他伸手想碰孩子的肩膀,却被猛地躲开。
"等等,我手机上有..."程叙白慌乱地掏出手机,翻找那天在医院存的笔记。屏幕光映出他紧皱的眉头,"雷雨焦虑...保持平静...创造安全空间..."
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突然炸响,整栋楼都似乎在震动。喻淮声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从沙发上滚下来,钻进了茶几底下。程叙白跟着趴到地上,看见孩子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怀表贴在耳边,浑身发抖。
"没事的,只是打雷..."程叙白笨拙地照着手机上的建议,"要不要...玩个游戏?数数下次闪电和雷声之间的..."
喻淮声突然开始用后脑勺轻轻撞击茶几底板,规律得令人心惊。程叙白连忙伸手垫在木板和孩子头之间,掌心立刻传来钝痛。
"别这样!"他声音里的惊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锤击。程叙白的手被撞得生疼,但他不敢挪开。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喻叔叔留下的那个音频文件。程叙白用空着的手点开播放,吉他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歌声响起的瞬间,喻淮声的撞击停止了。程叙白趁机轻轻把他从茶几下拉出来,孩子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想起笔记上说的"肢体安抚",犹豫着把喻淮声搂进怀里,像抱着一块冰。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程叙白跟着旋律哼唱起来,声音干涩走调。父亲生前最爱这首《如梦令》,每次喝醉都会用沙哑的嗓子反复吟唱。怀里的喻淮声突然动了动,额头抵在程叙白锁骨处。
"知否,知否..."程叙白继续唱着,感觉到孩子的呼吸渐渐与自己的同步。茶几下的空间狭小,他的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但不敢移动分毫。
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劈过,紧接着是几乎震碎玻璃的雷声。喻淮声猛地一抖,指甲掐进程叙白的手臂。程叙白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把孩子搂得更紧。
"不怕,"他在喻淮声耳边说,声音淹没在雨声中,"我在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淅沥。喻淮声的呼吸平稳下来,但手指仍揪着程叙白的衣角。程叙白小心地调整姿势,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麻了。
"好点了吗?"他轻声问。
喻淮声点点头,头发蹭过程叙白的下巴,带着儿童洗发水的草莓味。程叙白这才发现怀表就夹在两人胸口之间,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了。
"你爸爸...经常唱这首歌?"
怀表盖子轻轻弹开,喻叔叔的歌声从手机和怀表的内置扬声器里同时传出,形成奇妙的二重奏。喻淮声伸出小手指,碰了碰表盘上静止的秒针。
"爸爸说,"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秒针停着,时间就不会走。"
程叙白胸口发紧。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喻叔叔站在墓园角落,手里就拿着这枚怀表。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个悼念的姿势,现在才明白其中含义。
"哥哥唱歌像爸爸。"喻淮声突然说,抬头看程叙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程叙白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看见怀表背面"声与白"的刻字,突然意识到喻叔叔可能早就预料到这一天。雨声渐弱,空调"滴"地一声重新启动,头顶的灯泡闪烁几下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两人都眯起眼。程叙白这才发现喻淮声的膝盖上有块淤青,可能是钻茶几时磕的。他伸手去碰,孩子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疼吗?"
喻淮声摇摇头,但程叙白已经站起来去拿医药箱。他翻出碘伏和创可贴,回来时发现喻淮声还坐在原地,正在试图把怀表的盖子合上。
"我来。"程叙白接过怀表,指尖碰到孩子冰凉的掌心。他笨拙地给膝盖消毒时,喻淮声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程叙白发顶的旋。
"饿不饿?"贴好创可贴,程叙白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买了泡面..."
喻淮声摇摇头,却跟着程叙白进了厨房。停电时冰箱里的冷气已经跑了大半,程叙白拿出两个鸡蛋,决定做点热食。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他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要帮忙吗?"喻淮声指着料理台上的鸡蛋。
程叙白递给他一个碗:"试试打蛋?"
小男孩踮起脚,认真地把鸡蛋在碗边敲开。蛋壳碎成两半时,蛋黄完整地滑入碗中,喻淮声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程叙白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发现发丝已经干了,柔软地蹭过他的掌心。
面煮好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他们坐在茶几旁的地垫上吃面,喻淮声坚持要用自己的小恐龙筷子,虽然夹面条的动作还很笨拙。程叙白看着他鼻尖上沾的汤渍,突然想起什么。
"明天我要去学校一趟。"他斟酌着词句,"你...要不要一起去?"
喻淮声的筷子停在半空:"学校?"
"嗯,我上学的学校。"程叙白补充道,"高中。"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我会乖。"
程叙白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他收拾碗筷时,喻淮声主动把两人的筷子并排放在一起,恐龙图案朝同一个方向。浴室里,程叙白调好水温,回头看见喻淮声已经自己搬了小凳子来,正站在上面挤牙膏。
"我自己可以。"孩子认真地说,泡沫沾到了下巴上。
睡前,程叙白发现喻淮声站在卧室门口犹豫。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的夜光星星贴纸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今晚..."程叙白清了清嗓子,"要不要睡床上?我是说,如果你还怕打雷的话。"
喻淮声抱着恐龙枕头,光脚踩在地板上。程叙白掀开被子一角,小男孩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来,带来一阵带着草莓香气的凉意。
"晚安。"程叙白关上灯,听见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片刻后,一只小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衣角,轻轻攥住。
窗外,月亮从散开的云层后露出脸来。程叙白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意识到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和他分享一张床。喻淮声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怀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程叙白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见孩子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他伸手轻轻拂去喻淮声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冰凉的怀表金属链。
"晚安,淮声。"他极轻地说,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补上后面那句,"哥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