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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磨合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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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白盯着超市货架上五花八门的儿童洗发水,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荧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购物篮里已经躺着一条小毛巾、一支牙刷和印着恐龙图案的睡衣。距离他把喻淮声从医院带回家已经过去四个小时,而"给孩子买生活用品"这件事比他想象中复杂十倍。
"要无泪配方的。"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女好心提醒,"孩子几岁了?"
"五岁。"程叙白下意识回答,随即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熟稔吓了一跳。他抓起一瓶蓝色包装的洗发水扔进篮子,又匆匆往零食区走去。
公寓楼下,程叙白腾出手掏钥匙时,塑料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一盒蜡笔滚落在地,他咒骂着蹲下去捡,抬头看见喻淮声正趴在客厅窗台上看他,小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平。
"我买了晚饭。"程叙白推开门,把印着快餐店logo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儿童套餐,还送玩具。"
喻淮声从沙发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纸袋,在看到汉堡时眼睛亮了一下,却在发现里面的酸黄瓜片时皱了皱鼻子。
"不喜欢可以挑出来。"程叙白打开自己的巨无霸,咬了一大口。他今天除了早饭什么都没吃,胃里像有个空洞在燃烧。
喻淮声学着程叙白的样子把包装纸展开,但汉堡对他来说太大了,番茄酱蹭到了鼻尖上。程叙白想给他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洗澡水放好了。"二十分钟后,程叙白从狭小的浴室探出头,T恤袖子湿了大半。他刚在手机上搜了"怎么给五岁小孩洗澡",搜索结果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喻淮声抱着新买的睡衣站在浴室门口,盯着冒着热气的水面不动。
"太烫了?"程叙白把手伸进水里,连忙又兑了些冷水,"现在呢?"
小男孩伸出脚尖试了试,终于迈进浴缸。程叙白如临大敌地举着花洒,尽量避开那双大眼睛的注视。泡沫弄到喻淮声眼睛里时,他紧张得差点把洗发水掉进马桶里。
"对不起!马上冲干净!"
喻淮声却没有哭,只是紧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程叙白注意到他后背有一小块蝴蝶形状的胎记,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当程叙白用毛巾裹着喻淮声出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他把孩子塞进临时用沙发垫搭的小床上,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童话集。
"《睡美人》..."程叙白干巴巴地念着,中途还因为不认识"纺锤"这个词卡了壳。读到王子亲吻公主时,他的声音微妙地变调了,连忙翻到下一页。
故事读完时,喻淮声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程叙白关上灯,躺在自己床上刷手机。班级群里正在讨论下周的模拟考,李明@他问为什么突然请假。浴室的水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意识到这间三十平的公寓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凌晨两点十七分,程叙白被雷声惊醒。雨水拍打着窗玻璃,他迷迷糊糊伸手去关窗,突然一个激灵完全清醒——沙发上空空如也。
"淮声?"
手机电筒的光圈扫过狭窄的客厅,厨房门后、餐桌底下都没有那个小身影。程叙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直到听见衣柜传来细微的响动。
推开柜门,喻淮声蜷缩在挂着的冬季外套之间,怀里紧紧抱着那枚铜怀表。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孩子惨白的小脸和发抖的肩膀。
"做噩梦了?"程叙白蹲下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喻淮声摇摇头,又点点头,指甲抠着怀表边缘已经泛白。
程叙白想起什么,抓起床头的手机。相册最新保存的是医院护士发来的照片,拍的是喻叔叔病历本上的紧急联系人页。他放大图片,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淮声怕雷雨,发作时播放列表里的音乐,给他看怀表背面。"
窗外又一声炸雷,喻淮声猛地一抖。程叙白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机音乐软件,终于在云端找到一个名为"给淮声"的文件夹。点开唯一的音频文件,轻柔的吉他前奏流淌出来。
"这是...?"
喻淮声突然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程叙白把手机放在衣柜隔板上,借着屏幕光看清了怀表背面的刻字——"声与白"。
音乐里传来喻叔叔的哼唱,是一首程叙白耳熟的民谣。他父亲生前常在下雨天放这首歌。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回忆驱使,程叙白跟着旋律哼了起来,手指轻轻拍着喻淮声的背。
"哥哥唱歌像爸爸。"雷声渐远时,喻淮声突然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完整地说句子。
程叙白的喉咙发紧。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喻淮声没有躲开,反而靠了过来,带着儿童洗发水的草莓香。衣柜外雨声淅沥,柜门内侧贴着的夜光星星贴纸渐渐亮起,那是上任租客留下的。
"你爸爸..."程叙白斟酌着词句,"有没有说过你以后住哪里?"
喻淮声用怀表边缘在柜底木板上划了一道线:"爸爸说去找程叔叔的儿子。他说你会修手表。"
程叙白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精密的钟表零件。他十五岁那年偷偷拆了父亲最爱的航海钟,装不回去时是喻叔叔来救的场。那天喻叔叔带来了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娃娃,用回形针给他做了个会跳舞的小人。
"我不会修表。"程叙白苦笑,"我连汉堡里的酸黄瓜都忘不了。"
喻淮声突然打了个喷嚏。程叙白这才意识到孩子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衣柜太挤,他的腿已经发麻,但喻淮声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要不要去床上睡?"程叙白轻声问,"我保证雷不会进来。"
喻淮声犹豫了很久,终于点点头。程叙白把他抱起来时,惊讶于这个五岁孩子的体重之轻,像抱着一团用羽毛填充的云。
主卧的床垫下陷时发出吱呀声。喻淮声躺在程叙白平时睡的位置,怀表贴在耳边。程叙白侧卧在床沿,随时可能滚下去,但他不敢动。音乐已经循环到第三遍,雨声渐弱,喻淮声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明天..."小男孩在半梦半醒间咕哝,"明天想吃没有黄瓜的汉堡。"
程叙白在黑暗中微笑:"好。"
当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程叙白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睡在床沿,而喻淮声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胳膊上。孩子脸上还留着枕头印,但神情安宁,与昨晚判若两人。
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程叙白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手机屏幕亮起,班主任发来短信询问他今天是否返校。
程叙白回头看了眼卧室门,开始搜索"五岁儿童营养早餐"。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声时,他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喻淮声抱着他的恐龙枕头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起一撮,怀表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早。"程叙白把煎糊的鸡蛋翻了个面,"呃...牛奶要加热吗?"
喻淮声摇摇头,爬上餐椅,好奇地看着程叙白手忙脚乱的样子。当程叙白把勉强成形的煎蛋推到他面前时,小男孩突然伸出小拇指。
"拉钩。"喻淮声认真地说,"不分开。"
程叙白的小指与他勾在一起,感受到孩子指尖微微的颤抖。阳光完全照进厨房时,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掏出手机给班主任回了条短信:
"抱歉,我需要再请三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