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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宫墙暗影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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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宫墙暗影
回到东宫清心苑,已是亥时三刻。
沈知微坐在窗边,手中反复摩挲着那两枚从赵康、孙兆廷身上发现的玉佩。月光透过窗棂,在玉佩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个“安”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十年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弟弟刻这枚玉佩时的样子——抿着嘴,皱着眉,用那把小刻刀一点一点地磨。知安从小性子倔,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刻坏了七八块石头,才终于刻出这枚勉强能看的玉佩。
“阿姐,这个字念什么?”
“念‘安’,平安的安。”
“那我要把它送给阿姐,保佑阿姐永远平安。”
童言稚语犹在耳畔,可如今这枚本该保佑平安的玉佩,却出现在两个死人身上。
“在想什么?”
裴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锦袍,穿着月白色常服,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该换药了。”他在沈知微对面坐下,轻轻解开她左臂的绷带。
箭伤已经结痂,但周围仍有红肿。裴衍动作轻柔地为她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长睫低垂,专注的神情让人心头微动。
“疼吗?”他问。
沈知微摇头:“不疼。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知安。”
裴衍手上动作顿了顿:“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但李衡既然敢让他露面,必然藏得极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沈知安的出现,时机太巧。”裴衍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她,“赵康、孙兆廷刚死,他的玉佩就出现在尸体上。这要么是有人栽赃,要么……”
“要么是他自己放的。”沈知微接过话,声音发涩,“裴衍,你说知安他……会不会真的……”
她说不下去。
十年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流放途中被山匪掳走,卖到南疆为奴,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李衡说他“识字、会武、性格坚韧”,可这十年的经历,会不会让他心生怨恨?会不会让他觉得,是沈家连累了他?会不会……投靠了李衡,甚至参与了复仇?
“不会的。”裴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沈牧之的儿子,不会做这种事。”
“可万一……”
“没有万一。”裴衍打断她,“沈知微,你要相信你弟弟,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他的目光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沈知微心头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十年,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可现在,有个人对她说“我相信你”,有个人愿意和她并肩作战。
这种感觉,陌生又温暖。
“谢谢你。”她轻声说。
裴衍笑了笑,松开手,端起那碗药:“先把药喝了。这是陈太医开的安神汤,你今日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
沈知微接过药碗,正要喝,忽然鼻尖微动。
“等等。”
她将药碗凑到鼻下,仔细闻了闻。药味浓郁,但在一众草药的气味中,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甜香。
又是无忧草。
虽然剂量极轻,几乎闻不出来,但她对无忧草太熟悉了——太子喝了十年这种毒,她日日为他施针解毒,早就对这种气味刻骨铭心。
“药有问题。”她放下碗。
裴衍脸色一沉:“陈太医是太子的人,应该不会……”
“不是陈太医。”沈知微摇头,“药本身没问题,是熬药的水有问题。无忧草溶于水后无色无味,但熬成药后,会有一丝甜香。有人在我的药里下了无忧草,剂量很轻,不会致命,只会让人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
“和太子一样。”裴衍握紧拳头,“东宫果然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位高权重。”沈知微想起太子妃绝笔信中的话,“能接触到太子的饮食,能接触到我的药,还能在徐莽寿宴上安排栽赃……这个人,不简单。”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三皇子李衡。
但真的是他吗?
如果是他,他为何要这么做?控制太子,控制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明日我去见太子。”裴衍道,“这件事必须让他知道。还有,你不能再住在清心苑了,这里不安全。”
“那我去哪里?”
“去我那里。”裴衍说完,见沈知微愣住,连忙补充,“我在东宫有个临时住所,是我父亲安排的,守卫都是我的人,比较安全。”
沈知微犹豫片刻,点头:“好。”
事到如今,安全第一。而且她相信裴衍,不会对她不利。
“那今晚……”
“今晚你先住在这里,我在外间守着。”裴衍站起身,“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知微看着他走向外间的背影,忽然问:“裴衍,你为什么要帮我?”
裴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说过,我父亲欠沈家一个公道。”
“只是因为这个?”
沉默。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裴衍轻声说:“还因为,你值得。”
说完,他走出内室,轻轻带上门。
沈知微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心中五味杂陈。
值得。
这个评价,比她听过的任何赞美都更重。
次日,天未亮,东宫就出事了。
沈知微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开门一看,是陈內侍,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沈、沈大夫!不好了!殿下……殿下吐血了!”
沈知微心头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刚才!殿下早起喝药,刚喝下去就吐了,吐的都是黑血!”
“带我去!”
沈知微抓起药箱,跟着陈內侍一路狂奔到承恩殿。裴衍已经在那里了,正扶着李缙,太医围了一圈,个个面色凝重。
李缙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黑血。他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得很慢,仿佛随时会停止。
“沈大夫!”裴衍看见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快看看!”
沈知微上前诊脉。
脉象紊乱,时有时无,是中毒的迹象。但奇怪的是,这毒不是无忧草,而是另一种更霸道的毒。
“殿下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她问。
陈內侍急道:“和往常一样,一碗参汤,一碗药。参汤是老奴亲自熬的,药是陈太医开的方子,也是老奴看着熬的。”
“药碗呢?”
“在这里。”
沈知微接过药碗,仔细闻了闻。药味正常,没有无忧草的甜香,也没有其他异味。她又用银针试探,银针没有变黑。
不是药的问题。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目光扫过李缙的寝殿,忽然停在一处——香炉。
承恩殿里常年燃着安神香,是太子妃生前安排的。太子妃死后,这香一直没换。
“香有问题。”她快步走到香炉前,掀开炉盖,取出一小撮香灰,放在鼻下轻嗅。
香味浓郁,掩盖得很好,但仔细分辨,能闻出一丝极淡的苦味。
是“蚀骨香”。
南疆另一种秘毒,单独燃烧无毒,但与无忧草长期作用后,一旦停药,就会激发毒性,让人五脏衰竭而死。
太子停了无忧草已经半个月了。
所以毒发,就在今日。
“是香。”沈知微沉声道,“香里有‘蚀骨香’,与无忧草相互作用。殿下停了无忧草,毒性就发作了。”
裴衍脸色铁青:“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沈知微打开药箱,取出针囊,“我先为殿下施针护住心脉,再开解毒的方子。但解毒过程中,殿下会非常痛苦,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下毒之人,可能就在东宫。”沈知微看着陈內侍,“这香是谁负责的?”
陈內侍扑通跪下:“是、是老奴负责。但这香是太子妃生前定的,一直没换过。老奴每日检查,没发现异常啊!”
“因为下毒的人很高明。”沈知微道,“蚀骨香单独闻无毒,只有在长期接触无忧草后才会发作。太子妃在时,殿下日日服无忧草,这香就是安全的。太子妃死后,殿下停了无忧草,香就变成了毒。”
好精密的算计。
一环扣一环,算准了每一步。
“先把香撤了,开窗通风。”沈知微吩咐,“再去太医院取这几味药:金银花三钱,连翘两钱,甘草一钱,绿豆半两……”
她一边说,一边为李缙施针。
七根银针分别刺入心脉要穴,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李缙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然昏迷不醒。
“殿下什么时候能醒?”裴衍问。
“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沈知微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毒很霸道,我需要连续施针三日,配合解毒汤药,才能完全清除。而且……”
她顿了顿:“殿□□内还有无忧草的余毒,两毒相冲,对身体的损害很大。就算解了毒,也需要长期调养,否则……恐怕活不过三年。”
三年。
裴衍握紧拳头,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是谁?
到底是谁,要这样一步步置太子于死地?
是徐莽?是王崇明?还是李衡?
或者,是他们所有人?
两个时辰后,李缙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守在床边的沈知微和裴衍,虚弱地笑了笑:“又麻烦你们了。”
“殿下感觉如何?”沈知微问。
“胸口闷,浑身无力。”李缙咳嗽两声,“但比之前好些。沈大夫,孤中的是什么毒?”
沈知微将“蚀骨香”的事说了。李缙听完,沉默良久。
“是孤大意了。”他苦笑,“以为停了药就没事,没想到香里还有毒。这东宫,还真是龙潭虎穴。”
“殿下,”裴衍道,“此事必须彻查。能在东宫下毒多年而不被发现,此人必然位高权重,而且对殿下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
李缙点头:“查。但不要声张,暗中查。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传:“殿下,三皇子求见。”
李衡?
他来了?
沈知微和裴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请他进来。”李缙道。
门开了,李衡走进来。他今日穿着皇子常服,面色如常,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听闻皇兄身体不适,臣弟特来探望。”李衡将食盒放在桌上,“这是臣弟府中厨子做的燕窝粥,最是滋补,皇兄尝尝。”
“三弟有心了。”李缙淡淡道,“坐吧。”
李衡坐下,目光扫过沈知微和裴衍,笑道:“沈大夫和裴侍郎也在。看来皇兄的病,有二位照看,臣弟就放心了。”
“三殿下客气。”裴衍不动声色,“殿下只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
“是吗?”李衡挑眉,“可臣弟听说,皇兄是中毒了。而且中的是南疆秘毒‘蚀骨香’。”
这话一出,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李缙眼神微冷:“三弟从何处听来?”
“自然是有人告诉臣弟的。”李衡坦然道,“皇兄,这东宫不安全啊。有人能在您眼皮子底下下毒十年,如今又换了新毒,这是非要您的命不可。”
“三弟知道是谁?”李缙问。
“臣弟不知。”李衡摇头,“但臣弟知道,谁最希望您死。”
“谁?”
“徐莽。”李衡一字一句道,“皇兄若死了,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就是臣弟。而臣弟是徐莽的外孙,他自然希望您死。”
他说得直白,反而让人摸不透真假。
“所以三弟的意思是,徐莽是凶手?”李缙问。
“是,也不是。”李衡笑了笑,“徐莽想杀皇兄是真,但能在东宫下毒十年而不被发现,光靠徐莽还不够。他需要内应,一个位高权重、能自由出入东宫的内应。”
“三弟认为这内应是谁?”
“臣弟不知。”李衡还是那句话,“但臣弟可以帮皇兄查。条件是,皇兄要保臣弟一命。”
“保你?”李缙皱眉,“三弟何出此言?”
“因为徐莽要杀臣弟。”李衡解开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这是三日前,徐莽派人行刺留下的。他怕臣弟泄密,所以要灭口。皇兄,臣弟现在和您一样,都是徐莽的眼中钉。”
沈知微看着那道疤痕,心中疑窦丛生。
李衡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结盟、救她、透露知安下落——就说得通了。他需要盟友,需要自保。
但如果是假的,那这就是一个更深的局。
“三弟想要什么?”李缙问。
“臣弟想要活命。”李衡道,“徐莽倒台后,臣弟愿意放弃皇子身份,做个闲散王爷,永不回京。只求皇兄保臣弟平安。”
这个条件,出乎意料的简单。
简单到让人怀疑。
“朕答应你。”李缙道,“只要三弟帮朕扳倒徐莽,朕保你一生平安。”
“谢皇兄。”李衡躬身行礼,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臣弟查到的,徐莽在朝中的党羽名单。其中有些名字,皇兄一定会很惊讶。”
李缙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从六部官员到地方大员,从禁军将领到宫中內侍,几乎涵盖了朝中各个要害部门。
而最上面的三个名字,让李缙的手开始发抖。
王崇明。
赵康(已故)。
孙兆廷(已故)。
王崇明果然是徐莽的人。
那太子妃下毒,是受王崇明指使?还是受徐莽指使?
或者,两人都有份?
“皇兄,”李衡低声道,“王崇明不能留了。他知道太多秘密,而且心狠手辣,连自己女儿都能牺牲。留着他,后患无穷。”
李缙握紧名单,眼中寒光闪烁。
王崇明。
左相。
太子妃的父亲。
他的岳父。
好,很好。
“裴卿,”李缙看向裴衍,“你觉得呢?”
裴衍沉吟片刻:“殿下,王崇明势力庞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必须一击致命,否则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一击致命。”李缙咬牙,“三弟,你继续查,查王崇明与徐莽往来的证据。裴卿,你暗中调集人手,准备抓人。沈大夫,你专心为朕解毒,朕要活着,亲眼看着这些奸佞伏法!”
“臣遵旨!”
“民女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
李衡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皇兄,”他忽然道,“还有一件事。沈大夫的弟弟沈知安,臣弟找到了。”
沈知微浑身一震:“在哪里?”
“在臣弟府中。”李衡道,“三日前徐莽派人追杀他,他逃到臣弟府中求救。臣弟将他藏了起来,现在很安全。”
“我要见他。”沈知微急道。
“现在还不行。”李衡摇头,“徐莽的眼线无处不在,沈知安是扳倒徐莽的关键证人,不能暴露。等徐莽伏法,臣弟自然会让你们相见。”
又是这句话。
沈知微握紧拳头,但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三弟,”李缙道,“好好照顾沈知安。他若少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皇兄放心。”李衡笑道,“臣弟一定将他当亲弟弟照顾。”
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皇兄,还有一件事。徐莽知道您中毒后,正在调集兵马。臣弟怀疑,他可能要……逼宫。”
逼宫。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徐莽手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若真要逼宫,胜算不小。
“他敢!”李缙怒道。
“他当然敢。”李衡淡淡道,“一个连太子都敢毒杀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皇兄,早做准备吧。”
说完,他推门离去。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缙缓缓开口:“裴卿,京城守卫,现在在谁手里?”
“禁军统领是徐莽的侄子徐威。”裴衍沉声道,“但副统领是臣的人。城外京营有五万人,主帅是镇北侯,他是……王崇明的门生。”
四面楚歌。
内有毒杀,外有逼宫。
这江山,这皇位,危如累卵。
“殿下,”沈知微忽然道,“民女有一计,或许可以破局。”
“什么计?”
“引蛇出洞。”沈知微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徐莽要逼宫,我们就让他来。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具体怎么做?”
沈知微走到李缙床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缙听完,眼中渐渐燃起光芒:“好计!但风险很大,万一……”
“没有万一。”沈知微坚定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殿下,民女愿以身作饵,引徐莽上钩。”
“不可!”裴衍急道,“太危险了!”
“裴衍,”沈知微看着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沈家,为了知安,也为了……这天下。”
她转身看向窗外。
晨光熹微,宫墙巍峨。
这场始于十年前的风波,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刻。
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吞诏隐忍的小女孩。
她是沈知微。
是医者,也是棋手。
这一局,她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