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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宫疑云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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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深宫疑云
太子妃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按照礼制,太子妃薨逝,应停灵七日,但时值初夏,天气渐热,加上太子“悲痛过度,旧疾复发”,经宗人府与礼部商议,最终定为三日后出殡。
这三日,东宫一片素白。
宫人们换上孝服,来往无声。灵堂设在承恩殿,太子妃的灵柩停在正中,白幡低垂,香烟缭绕。李缙穿着麻衣,跪在灵前,面容枯槁,眼下一片青黑。
沈知微作为随行医官,也穿着素服,侍立在一旁。她肩上的箭伤还未痊愈,动作稍大就会扯痛,但她依然坚持守在灵堂——不是为太子妃,而是为李缙。
这三日,李缙几乎不吃不喝,只靠参汤吊着。沈知微每日为他施针调理,但效果甚微。不是针法无效,而是心病难医。
太子妃王氏,左相王崇明的女儿,十六岁嫁给李缙,九年夫妻。纵有下毒之嫌,纵有阴谋算计,但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都随着那把大火,化为灰烬。
“殿下,该喝药了。”沈知微端来参汤。
李缙接过,却没喝,只是看着灵柩,轻声说:“沈大夫,你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
沈知微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有,孤想问问她,”李缙继续说,“这九年,她可曾有过一刻真心?那些温柔体贴,那些嘘寒问暖,都是做戏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沈知微沉默片刻,道:“殿下,逝者已矣,多想无益。保重身体要紧。”
“是啊,保重身体。”李缙苦笑,“孤这身体,保重了十年,不还是这副样子?有时候孤想,不如就这样去了,也省得拖累旁人。”
“殿下慎言!”沈知微跪下来,“您是储君,是国之根本。多少人仰仗您,期盼您。您若自弃,让这些人怎么办?”
李缙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沈大夫,你说,孤值得吗?”
“值得。”沈知微斩钉截铁,“就凭殿下愿为沈氏翻案,就凭殿下想还天下清明,就值得。”
李缙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仰头喝下参汤,将碗递给沈知微:“你说得对,孤不能倒。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灵柩前,伸手抚过冰冷的棺木,低声道:“爱妃,你走好。你的仇,孤会查。你的债,孤会讨。”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沈知微心中一震。
太子妃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葬礼当日,文武百官皆来吊唁。
灵堂外,白茫茫一片。官员们按品级列队,一个个上前进香,说些“节哀顺变”的客套话。太子李缙站在灵前还礼,面容悲戚,礼仪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知微站在角落,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见了左相王崇明。
这位老臣今日穿着麻衣,须发更显苍白。他跪在灵前,老泪纵横,哭得几乎昏厥。几个官员上前搀扶,劝他节哀,他却抓着灵柩不肯放手,声声唤着“女儿”。
哭得情真意切,看不出半分虚假。
可沈知微注意到,王崇明虽然哭得悲痛,但眼神清明,时不时会扫视四周,尤其是在看到太子时,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悲伤?是怨恨?还是……愧疚?
她还看见了右相裴敬之。
裴敬之今日也来了,但只是按礼进香,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退到一旁。他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吊唁的臣子。
但沈知微知道,裴敬之在观察。
观察王崇明,观察来吊唁的官员,观察这灵堂里的每一个人。
裴衍也来了,穿着素服,站在文官队列中。他与沈知微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两人都明白,今日这场葬礼,是观察各方势力的绝佳机会。
葬礼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时,大部分官员都已散去,只留下宗室和几位重臣。礼官宣布移灵,十六个杠夫抬起灵柩,缓缓走出东宫,前往皇陵。
送葬的队伍很长,最前面是太子李缙,接着是王崇明等重臣,再后面是宗室、命妇、宫人。沈知微作为医官,也跟在队伍中。
队伍出了东宫,经朱雀大街,出永定门,往西郊皇陵而去。沿途百姓跪拜,白纸纷飞,哭声震天。
沈知微走在队伍中段,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转头看去,只见街边茶楼二楼的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皇子李衡。
他今日没穿皇子服制,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窗前,静静看着送葬队伍。见沈知微看过来,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知微心头一紧,迅速转回头。
三皇子为何会在这里?他是在看送葬队伍,还是在看她?
正想着,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喧哗声,有人高喊:“有刺客!保护太子!”
又来了?
沈知微的心提到嗓子眼。但这次没有乱箭,没有厮杀,只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从人群中冲出,跪在太子车驾前,高举状纸:
“太子殿下!草民有冤!”
“求殿下为草民做主!”
“江南漕运,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啊!”
江南漕运。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知微耳边炸响。
她看向那几个百姓,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的。他们跪在路中央,声泪俱下,诉说着漕运官员如何欺压百姓,如何贪墨银两,如何草菅人命。
李缙从车驾上下来,接过状纸,越看脸色越沉。
“殿下!”王崇明快步上前,“此等刁民,拦驾喊冤,扰乱葬礼,实为大不敬!请殿下下令,将这些人押送官府!”
那几个百姓闻言,磕头如捣蒜:“殿下明鉴!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江南百姓,苦漕运久矣!若殿下不信,可派人去查!草民愿以性命担保!”
“一派胡言!”王崇明怒道,“漕运事关国本,岂容尔等污蔑!来人,将他们拿下!”
“慢着。”李缙抬手。
他看着那几个百姓,沉声道:“你们说漕运贪墨,可有证据?”
“有!有!”为首的百姓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草民冒死从漕运衙门偷抄的账目,请殿下过目!”
李缙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崇明见状,急道:“殿下,此等来历不明之物,不可轻信!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扰乱朝纲!”
“是不是陷害,查了便知。”李缙合上账册,看向王崇明,“左相,漕运总督徐莽,是你的亲家吧?”
王崇明脸色一变:“殿下此言何意?臣与徐莽虽是亲家,但公私分明,从未因私废公!”
“那就好。”李缙淡淡道,“既然左相公私分明,那孤派人去查漕运,左相应该不会反对吧?”
“这……”王崇明语塞。
这时,一直沉默的裴敬之上前:“殿下,漕运事关重大,不可草率。不如先将这几人收押,待葬礼结束后,再行详查。”
李缙看了裴敬之一眼,点头:“就依裴相所言。来人,将这几个百姓好生安置,不得怠慢。”
禁军上前,将那几个百姓带走了。百姓们一路高呼“太子圣明”,声音凄厉,在长街上回荡。
葬礼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沈知微能感觉到,官员们窃窃私语,目光在王崇明和李缙之间来回扫视。江南漕运,这个沉寂了十年的案子,因为几个百姓的拦驾喊冤,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她更在意的是,那几个百姓出现得太巧了。
在太子妃葬礼这天,在太子出宫的路上,正好拦驾喊冤,正好拿出漕运账册。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如果是故意安排,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沈知微看向茶楼二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三皇子李衡,已经离开了。
葬礼结束后,沈知微随李缙回到东宫。
李缙屏退左右,只留下沈知微和随后赶来的裴衍、裴敬之。
“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李缙问。
裴敬之先开口:“那几个百姓,是有人安排的。臣查过,他们来自湖州,正是当年沈牧之查漕运时,发现问题最严重的地方。”
“谁安排的?”李缙问。
裴衍接口:“三皇子。”
李缙挑眉:“李衡?他为何要这么做?徐莽是他外祖父,漕运案翻出来,对他有何好处?”
“因为徐莽要杀他。”裴衍道,“慈云寺那日,李衡也中了‘七日醉’。虽然剂量很轻,但足以让他明白,他那个好外祖父,已经容不下他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将漕运案捅出来,既能打击徐莽,又能卖殿下一个人情。”
“人情?”
“是。”裴衍点头,“李衡知道殿下想扳倒徐莽,所以送来这几个百姓,送上这本账册。这是投名状,也是交易——他帮殿下扳倒徐莽,殿下登基后,保他性命。”
李缙冷笑:“他倒想得美。通敌卖国,陷害忠良,他李衡就算没直接参与,也难逃干系。想用一本账册就换一条命?做梦。”
“殿下,”裴敬之道,“眼下对付徐莽要紧。李衡既然愿意帮忙,不妨先利用。至于之后如何处置,可徐徐图之。”
李缙沉默片刻,问:“那本账册,是真的吗?”
“是真的。”裴衍道,“臣已核对过,与当年沈尚书查到的账目,有七成吻合。而且里面还记录了一些新的贪墨,数额更大,牵扯更广。”
沈知微心头一跳:“牵扯到谁?”
裴衍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几个名字:“户部尚书、工部侍郎、江宁知府、湖州知州……还有,左相王崇明。”
“王崇明?”李缙皱眉,“他也参与了?”
“账册记载,王崇明收受徐莽贿赂,白银十万两,田庄三处,宅邸两座。”裴衍道,“作为回报,王崇明在朝中为徐莽打点,压下弹劾奏折,提拔徐莽的亲信。”
沈知微忽然想起太子妃。
那个日日为太子端药,温柔体贴的太子妃。
她下毒,是受王崇明指使吗?是为了控制太子,好让王崇明和徐莽继续把持朝政?
“殿下,”沈知微开口,“民女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太子妃之死,可能不是意外。”沈知微道,“民女昨日去看了火灾现场,发现几处疑点。”
“什么疑点?”
“第一,火是从太子妃寝殿内部烧起来的,但门窗都从内锁死,这不合理。第二,现场有火油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民女闻得出来。第三,”沈知微顿了顿,“太子妃的贴身宫女春兰,在火灾前一日,告假出宫,至今未归。”
李缙的脸色沉下来:“你是说,太子妃是被人谋杀,然后伪装成火灾?”
“民女不敢断言,但确实可疑。”沈知微道,“而且,太子妃若真是被谋杀,凶手会是谁?为何要杀她?”
“灭口。”裴衍接口,“太子妃知道太多秘密。她知道徐莽与王崇明的勾结,知道漕运案的真相,可能还知道……沈氏案的真相。有人怕她泄密,所以杀她灭口。”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东宫杀人放火?”李缙问。
三人沉默。
能在东宫杀人放火而不留痕迹的,绝不是普通人。
是徐莽?是王崇明?还是……宫里的人?
“殿下,”裴敬之忽然道,“老臣想起一事。太子妃薨逝前一日,曾派人给老臣送过一封信。”
“信?什么信?”
裴敬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老臣今日才收到,是太子妃的贴身宫女悄悄送来的。信上说,她发现了重要证据,关乎沈氏案真相,约老臣三日后在慈云寺相见。可还没到三日,她就……”
信纸展开,上面是女子娟秀的字迹:
“裴相钧鉴:妾得沈氏案关键证物,藏于慈云寺后山第三棵柏树下。三日后酉时,恳请裴相亲至取之。此事关乎社稷,万勿假手他人。王氏敬上。”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加速。
沈氏案关键证物!
太子妃竟然藏了证据!
“慈云寺后山……”李缙看向裴衍,“裴卿,你立刻带人去取!”
“不可。”裴敬之拦住,“太子妃特意叮嘱,要老臣亲取,万勿假手他人。而且信中约定三日后,今日才第二日,贸然去取,恐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李缙急道。
“老臣明日亲自去一趟。”裴敬之道,“但为防万一,需有人接应。”
“臣去。”裴衍道。
“不,”裴敬之摇头,“你目标太大,徐莽的人肯定盯着你。让沈大夫去。”
沈知微一愣:“我?”
“对。”裴敬之看着她,“沈大夫是医女,去慈云寺上香祈福,合情合理。而且你会武功……不,你会医术,身手灵活,万一有事,也能自保。”
李缙皱眉:“沈大夫伤还没好,而且她一个女子,太过危险。”
“殿下,”沈知微跪下,“民女愿往。沈氏案证据,关乎沈家清白,民女义不容辞。”
李缙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得叹气:“好吧。但务必小心。裴卿,你派人暗中保护,绝不能让沈大夫有事。”
“臣遵旨。”裴衍应下,看向沈知微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次日,慈云寺。
沈知微扮作寻常香客,青布衣裙,挎着香篮,随着人流上山。她肩上的伤还疼,但已无大碍。香篮里除了香烛,还藏着银针和几包药粉——都是她连夜配制的,有迷药,有毒药,也有伤药。
慈云寺经历前几日的刺客事件,守卫森严了许多。山门处有官兵把守,对进出的香客一一盘查。沈知微拿出东宫医官的令牌,说是奉太子之命,来为寺中僧众义诊,这才被放行。
进寺后,她先去大雄宝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然后借口要寻个清静地方诵经,往后山走去。
后山比前山清静许多,古木参天,只有零星几个僧人在扫地。沈知微按信中指示,找到第三棵柏树。
那是一棵百年古柏,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如盖。树下落叶堆积,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知微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蹲下身,在树根处仔细摸索。
树根盘结,缝隙里塞满了枯叶和泥土。她一点点清理,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油布包。
她心中一喜,正要取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
沈知微想都没想,往前一扑,就地滚开。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钉在柏树上,箭尾嗡嗡作响。
“什么人!”她翻身站起,手中已扣了三枚银针。
树林中走出三个黑衣人,手持弓弩,呈合围之势。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
沈知微握紧油布包:“你们是谁的人?徐莽?还是王崇明?”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黑衣人一挥手,“杀!”
弩箭齐发!
沈知微纵身跃起,银针激射而出。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弩箭密集,她虽躲过大部分,仍有一支射中左臂。
剧痛传来,手中的油布包差点脱手。
“放下东西!”黑衣人扑上来。
沈知微咬牙,将油布包塞进怀里,反手洒出一把药粉。药粉遇风即散,化作淡红色的烟雾。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烟雾,顿时咳嗽不止,眼睛刺痛。
“毒烟!闭气!”
趁此机会,沈知微转身往树林深处跑。但左臂中箭,血流不止,速度大减。黑衣人很快追上来,刀光已至脑后!
完了。
沈知微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听“铛”的一声,刀被架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躲到我身后!”
是裴衍!
他来了!
沈知微睁眼,只见裴衍持剑挡在她身前,与三个黑衣人战在一处。他的剑法凌厉狠辣,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但对方显然都是高手,配合默契,一时难分胜负。
“走!”裴衍喝道。
沈知微知道留下只会拖累他,一咬牙,转身继续跑。没跑几步,前方又出现两个黑衣人,堵住去路。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绝境。
沈知微摸向怀中最后一包药粉——那是剧毒,沾之即死。但药粉范围有限,她可能也难逃一劫。
就在她准备拼命时,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回头一看,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另外两个黑衣人。
箭法如神!
树林中走出一个人。
玄色劲装,手持长弓,面容冷峻。
三皇子李衡。
他走到沈知微面前,看了一眼她怀中的油布包,淡淡道:“沈大夫,又见面了。”
沈知微警惕地看着他:“三殿下为何在此?”
“路过。”李衡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扫过她流血的左臂,“你受伤了。”
“无碍。”沈知微退后一步。
这时,裴衍也解决了那边的黑衣人,快步走过来,将沈知微护在身后:“三殿下,好箭法。”
李衡笑了笑:“裴侍郎,好剑法。不过,你们似乎惹上麻烦了。”
他指了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这些是徐莽的死士,你们杀了他们,徐莽不会善罢甘休。”
“三殿下不也一样?”裴衍反问,“你杀了徐莽的人,徐莽会放过你?”
“所以,”李衡收起弓箭,“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如合作?”
“怎么合作?”
“徐莽通敌卖国的证据,我也有。”李衡道,“但他藏得很深,我一个人拿不到。你们帮我拿到证据,扳倒徐莽。作为回报,我帮你们洗清沈氏的冤屈。”
沈知微心头一震:“三殿下有证据?”
“有,但不在我手里。”李衡道,“在徐莽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他与北狄往来的所有书信,还有他贪墨漕运的账本。只要拿到那些,徐莽必死无疑。”
裴衍皱眉:“镇国公府守卫森严,如何拿得到?”
“三日后,徐莽六十大寿,会在府中设宴。”李衡道,“到时百官云集,守卫虽严,但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我可以安排你们混进去。”
“我们凭什么信你?”沈知微问。
李衡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大夫,你弟弟沈知安,在我手里。”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
沈知微浑身颤抖:“你……你说什么?”
“沈知安,你的亲弟弟,今年十八岁。”李衡缓缓道,“十年前沈家流放途中,他被山匪掳走,卖到南疆为奴。我三年前去南疆平叛,偶然发现他,将他带回京城,一直养在别院。”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沈知微给弟弟的那枚。
“他说,这玉佩是他姐姐给的。他姐姐叫沈知微,说好了会去找他。”李衡将玉佩递给沈知微,“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你的下落。沈大夫,不,沈姑娘,我没骗你。你弟弟,还活着,而且很想你。”
沈知微接过玉佩,握在手里,眼泪夺眶而出。
十年了。
知安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他在哪里?”她声音哽咽,“我要见他!”
“现在还不行。”李衡摇头,“徐莽的眼线无处不在,你弟弟是我手里最大的筹码,不能暴露。等扳倒徐莽,我自然会让你们相见。”
“你拿我弟弟要挟我?”沈知微眼神转冷。
“不是要挟,是交易。”李衡坦然道,“你帮我拿到徐莽的证据,我让你和弟弟团聚,还帮沈氏翻案。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裴衍按住沈知微颤抖的手,沉声道:“三殿下,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李衡点头,“但时间不多。徐莽寿宴是三日后,你们最迟明晚给我答复。至于今天的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我会处理干净。你们从后山小路下山,那里有我的马车,送你们回城。”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沈知微叫住他,“我弟弟……他过得好吗?”
李衡回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片刻,道:“他很好。识字,会武,性格坚韧,像他父亲。只是……很想你。”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沈知微握紧玉佩,仿佛握住了一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李衡走了,留下裴衍和沈知微站在满地尸体中。
“你信他吗?”裴衍问。
沈知微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信我弟弟还活着。至于李衡……他说得对,我们现在需要合作。徐莽是共同的敌人,先扳倒他,其他的,以后再说。”
裴衍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好。”他说,“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知微心中一暖。
她将油布包取出,递给裴衍:“先看看太子妃留下了什么。”
裴衍接过,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册,和一封信。
账册记录的是徐莽与王崇明往来的金银,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而信……
是太子妃的绝笔。
“妾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十年夫妻,妾未有一日真心,日日下毒,夜夜难安。然父命难违,家族荣辱系于妾身,不得已而为之。今得沈氏案证据,知当年冤情,更觉罪孽滔天。妾将证据藏于此,望能稍赎罪孽。王氏绝笔。”
信纸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东宫有内鬼,位高权重,妾亦不知其名,唯见其腰间玉佩,刻有螭纹。”
螭纹玉佩。
沈知微和裴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螭纹,是皇子才能用的纹饰。
东宫的内鬼,是一位皇子?
会是谁?
二皇子?四皇子?还是……
三皇子李衡?
沈知微忽然想起,李衡今日腰间,好像就挂着一枚玉佩。只是距离远,没看清纹饰。
会是螭纹吗?
她不敢想。
如果李衡是内鬼,那他今日救她,给她弟弟的消息,提出合作……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更深的,更可怕的局?
“先回城。”裴衍收起账册和信,“此事需从长计议。”
沈知微点头,跟着他往后山小路走去。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比起心中的惊涛骇浪,这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螭纹玉佩。
皇子。
内鬼。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险。
而她,已经身在局中,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