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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祭天惊变 第五章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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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祭天惊变
祭天大典当日,天色未明,东宫已是一片忙碌。
宫人们端着各式仪仗器物匆匆穿行,侍卫们披甲执戟,肃立在宫道两侧。太常寺的官员早早候在宫门外,准备引导太子仪驾前往天坛。
沈知微作为随行医官,被安排在太子车驾后的第三辆马车里。这是裴衍失踪前安排的——他说祭天大典人多眼杂,让她尽量靠近太子,以防万一。
可裴衍自己呢?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晨雾中的宫城肃穆而压抑,朱红宫墙仿佛浸了血,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她已经三天没有裴衍的消息了,派人去裴府打听,只说裴侍郎奉旨出京公干,归期未定。
奉旨出京?
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知微不信。但她在东宫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按照裴衍之前的叮嘱,将能带的药和银针都贴身藏好。
“沈大夫,”马车外传来陈內侍的声音,“殿下有请。”
沈知微下了车,随陈內侍来到太子车驾前。这是一辆四驾马车,以明黄为帷,饰以九龙纹,华丽非常。太子李缙已穿戴好衮冕,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他今日气色好了些,但眉眼间的倦意依然明显。
“殿下。”沈知微行礼。
李缙睁开眼,示意她上车:“今日劳烦沈大夫随行。孤这身子,总让人不放心。”
“这是民女的本分。”沈知微上车,在侧座坐下。
车驾缓缓启动,仪仗开道,鼓乐齐鸣。长长的队伍从东宫出发,经朱雀大街,出永定门,往城南天坛而去。
一路上,百姓沿街跪拜,山呼千岁。李缙偶尔掀帘向百姓致意,更多时候是靠在车内,轻轻咳嗽。
“殿下,该喝药了。”陈內侍递上药壶。
李缙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眉头微皱,但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沈知微看着他喉结滚动,将药汁咽下,心中五味杂陈。这几日她暗中调整了施针的穴位,试图帮太子排出一些无忧草的毒素。但十年积毒,非一日之功。而且太子妃盯得紧,她不敢有太大动作。
“沈大夫,”李缙忽然开口,“你说,这天下,是信神佛的人多,还是信自己的人多?”
沈知微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李缙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每年祭天,孤都要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若上苍真有灵,为何还有那么多冤屈不平?为何忠臣蒙冤,奸佞当道?”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知微心头震动。
太子这话,是在说沈氏案吗?他知道什么?还是只是有感而发?
“殿下,”她斟酌着开口,“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人心有秤,善恶终有报。”
李缙转回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大夫这话,倒像是读过书的人。”
“家父曾教过民女识字。”沈知微垂下眼。
“令尊是……”
“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早逝了。”沈知微平静地说出准备了十年的谎言。
李缙点点头,没再追问。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驾抵达天坛。
天坛建在南郊栖凤山上,汉白玉砌成的圜丘高耸入云,四面旌旗招展,禁军林立。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见太子仪驾到来,齐齐跪拜。
沈知微跟在太子身后下车,抬眼望去,心中一震。
她看见了赵康。
这位刑部尚书穿着紫色官服,站在文官队列前排,面色如常,与同僚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三日前才“中毒昏迷”的迹象。
她也看见了孙兆廷。大理寺卿站在赵康身侧,正与一位武将说话,神情轻松。
两人都“康复”了。
而且康复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沈知微心中一沉。看来裴衍说得对,赵康和孙兆廷中的毒剂量很轻,只是为了做戏。幕后之人根本没想要他们的命,只是想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那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看见了左相王崇明——太子妃的父亲。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双目炯炯,正与几位阁老说话,气度不凡。
她还看见了右相裴敬之。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见到裴衍的父亲。他比王崇明年轻些,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与裴衍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冷峻。他独自站在一旁,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静静看着圜丘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裴敬之。
这个名字在沈知微心中翻涌了十年。恨了十年,也困惑了十年。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她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因为她忽然想起裴衍的话:“我父亲欠沈家一个公道。”
如果裴敬之真是陷害沈氏的元凶,裴衍为何要这么说?如果裴敬之是清白的,为何要在判决书上签字?
谜团太多,答案太少。
“吉时到——!”
礼官的高唱打断了沈知微的思绪。
祭天大典开始了。
仪式繁琐而冗长。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项都有严格的礼仪规程。太子李缙作为主祭,需在圜丘上完成所有仪式,耗时至少两个时辰。
时值初夏,日头渐高。李缙穿着厚重的衮冕,在圜丘上跪拜、叩首、上香,动作一丝不苟,但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沈知微在圜丘下等候,看得心惊胆战——以太子目前的身体状况,这样折腾,极有可能支撑不住。
果然,在“亚献”环节,李缙刚举起酒爵,忽然身形一晃。
“殿下!”陈內侍惊呼。
沈知微顾不得礼仪,快步冲上圜丘。只见李缙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手中的酒爵眼看就要摔落。她一把扶住他,低声道:“殿下,深呼吸,慢慢来。”
李缙靠在她身上,勉强稳住身形。台下百官已开始骚动,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
“殿下又犯病了?”
“祭天大典中断,可是不祥之兆啊……”
左相王崇明快步上前,沉声道:“殿下身体不适,快传太医!”
“不必。”李缙咬牙站直,从沈知微手中接过酒爵,“孤没事,继续。”
他举起酒爵,将酒缓缓洒在祭坛前。动作虽然有些颤抖,但总算完成了仪式。
沈知微退到一旁,心中却升起强烈的不安。
刚才扶住太子时,她搭了一下脉。脉象紊乱急促,不单是体力不支,更像是……中毒的征兆。
可是太子今日的饮食她都检查过,药也是从东宫带来的,怎么还会中毒?
除非——
她猛地抬头,看向圜丘上燃烧的香炉。
香烟袅袅,随风飘散。
是香有问题!
沈知微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从台下传来。
“有刺客——!”
“保护太子!”
“护驾!护驾!”
乱箭破空而来!
十几名黑衣人从观礼的百姓中冲出,手持弓弩,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圜丘。禁军迅速结阵,盾牌举起,但仍有数支箭穿透防御,射向李缙。
“殿下小心!”
沈知微想都没想,扑上去将李缙推开。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剧痛从肩背传来。沈知微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沈大夫!”李缙惊呼。
混乱中,沈知微看见陈內侍扑上来护住太子,看见禁军与黑衣人厮杀成一团,看见百官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她还看见,赵康和孙兆廷在侍卫的保护下匆匆退走,左相王崇明指挥着禁军围剿刺客,右相裴敬之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箭伤在流血,意识开始模糊。
沈知微咬牙拔下肩上的箭——还好,没有毒。她撕下衣襟草草包扎,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找太子。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让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一个黑衣人突破禁军防线,持刀扑向李缙。陈內侍挡在前面,被一刀砍倒。刀锋去势不减,直劈李缙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掠过。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黑衣人被震得连退三步,手中刀脱手飞出。而挡在李缙身前的人——
是裴衍。
他回来了。
穿着禁军将领的铠甲,手持长剑,站在李缙身前,目光如冰。
“逆贼受死!”
裴衍剑出如龙,与那黑衣人战在一处。他的剑法凌厉狠辣,与平日温润如玉的形象判若两人。不过数招,那黑衣人便露出破绽,被他一剑刺穿心口。
“留活口!”李缙急道。
但晚了。黑衣人倒地,嘴角流出黑血,已然服毒自尽。
其他黑衣人见首领已死,攻势更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禁军虽然人多,但一时竟被压制住了。
裴衍护着李缙且战且退,沈知微忍着伤痛跟上去。三人退到圜丘后的祭殿,裴衍反手关上殿门,用门闩顶住。
“殿下没事吧?”裴衍转身问。
“孤没事。”李缙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多亏裴卿及时赶到。外面情况如何?”
“刺客约三十人,都是死士。禁军正在清剿,但……”裴衍顿了顿,“刺客中混有禁军的人。”
李缙瞳孔骤缩:“什么?”
“刚才臣亲眼看见,一个禁军百户突然倒戈,杀了同僚。”裴衍沉声道,“殿下,今日之乱,是里应外合。”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撞门声。
砰!砰!砰!
厚重的殿门在撞击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他们追来了。”沈知微低声道,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
裴衍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沈大夫,带殿下从后殿走。那里有条密道,直通山下。”
“你呢?”
“我断后。”裴衍提剑走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快走!”
沈知微咬牙扶起李缙,往后殿跑去。李缙却挣开她,回头看向裴衍:“裴卿,一起走!”
“殿下,”裴衍没有回头,“臣若一起走,谁也走不了。您是储君,您的安危重于一切。快走!”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知微不再犹豫,强行拉着李缙往后殿跑。穿过重重帷幕,果然在神像后找到一道暗门。暗门后有石阶向下,深不见底。
“殿下,走!”
两人刚踏入暗门,就听前殿传来门板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兵刃相交声、惨叫声、裴衍的怒喝声。
“裴卿……”李缙还想回头。
沈知微一把将他推进密道,反手关上暗门。
黑暗笼罩下来。
密道狭窄潮湿,只有墙壁上零星镶嵌的夜明珠提供微弱的光亮。沈知微扶着李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身后隐隐传来打斗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是出口。
密道尽头是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沈知微拨开藤蔓,刺目的阳光照进来,让她眯了眯眼。
洞外是栖凤山的后山,人迹罕至,只有鸟鸣声声。
“我们……出来了?”李缙喘着气,靠在山壁上。
沈知微点头,侧耳听了听,山那边还有喊杀声,但已渐渐平息。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肩上的箭伤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沈大夫,你的伤……”李缙看见她后背已被鲜血浸透,急忙撕下衣袖要为她包扎。
“殿下不可!”沈知微拦住他,“民女自己来。”
她取出金疮药,想自己上药,但伤口在背后,怎么也够不着。李缙看不下去,接过药瓶:“孤来。”
沈知微还想推辞,但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转过身,任由李缙为她上药包扎。
太子的手法很生疏,但很轻柔。沈知微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沈大夫,”李缙忽然说,“今日你救孤两次。这份恩情,孤记下了。”
“殿下言重,这是民女的本分。”
“本分?”李缙苦笑,“这宫里宫外,口口声声说本分的人多了,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他包扎好伤口,在沈知微身边坐下,看着洞外的阳光,轻声说:“沈大夫,你进东宫这些日子,孤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为何要救孤?”李缙转头看着她,“慈云寺那日是,今日也是。你明明可以不管的。孤若死了,对你未必是坏事。”
沈知微心头一震。
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的身份了?
“殿下何出此言?”她强作镇定。
李缙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疲惫:“沈知微,沈牧之的女儿。孤说得对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知微的手缓缓摸向袖中的银针。但李缙接下来的话,让她停下了动作。
“十年前沈氏案发时,孤十三岁。记得那日父皇在御书房大发雷霆,摔了茶杯,说要严惩沈牧之。孤躲在屏风后偷看,看见你父亲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说‘臣无罪’。”
李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来三司会审,定罪,抄家,流放。孤问太傅,沈尚书真的通敌卖国吗?太傅说,殿下还小,不懂朝政。可孤知道,太傅在说谎。因为沈牧之若是奸臣,为何他书房里搜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成箱的账本和奏折?”
沈知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十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有人相信她父亲是清白的。
“殿下……为何要告诉民女这些?”她声音哽咽。
“因为孤欠沈家一个公道。”李缙说,语气与裴衍如出一辙,“也因为,孤需要你帮忙。”
“帮忙?”
“帮孤揪出这朝中的蛀虫,帮孤肃清朝纲,帮孤……”李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坐稳这江山。”
沈知微看着他。
这个病弱苍白的太子,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殿下想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李缙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山下的京城,“十年前沈氏案,是这朝堂腐烂的开始。从那以后,结党营私、贪墨枉法、陷害忠良,愈演愈烈。孤这个太子,体弱多病,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但孤不想再做棋子了。”
他转回身,看着沈知微:“沈大夫,不,沈姑娘。你与裴衍在查沈氏案,孤知道。孤可以帮你们。但你们也要帮孤——帮孤清理这潭死水,还天下一个清明。”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李缙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裴衍要与她合作,为什么裴衍要安排她进东宫,为什么裴衍说太子需要信任的人。
因为太子,是这盘死棋中,唯一可能破局的那颗子。
“殿下,”她缓缓跪下,“民女愿效犬马之劳。”
不是为太子,是为沈家。
为十年前那三百余条冤魂,为父亲挺直的脊梁,为母亲最后的目光,为弟弟失散的十年。
李缙扶起她:“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不必跪拜。”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警惕地看向洞口,手中银针已蓄势待发。
“殿下,沈大夫,是臣。”
是裴衍的声音。
他掀开藤蔓走进来,铠甲上沾满血迹,脸上也有几道伤痕,但眼神依然锐利。看见李缙和沈知微都安然无恙,他明显松了口气。
“外面如何了?”李缙问。
“刺客已全部伏诛,禁军正在清点伤亡。”裴衍单膝跪下,“臣护驾不力,让殿下受惊,请殿下降罪。”
“裴卿何罪之有?”李缙扶起他,“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孤今日凶多吉少。说起来,裴卿这几日去了哪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天坛?”
裴衍看了沈知微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臣奉旨出京是假,暗中查案是真。殿下请看这个。”
李缙接过密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这……这是……”
“这是徐莽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裴衍沉声道,“十年前沈氏‘通敌卖国’的罪名,真正的通敌者,是徐莽。他为了掩盖漕运贪墨,与北狄勾结,伪造了沈牧之通敌的证据。而赵康、孙兆廷,都是他的同谋。”
沈知微浑身颤抖:“那……那我父亲……”
“沈尚书是无辜的。”裴衍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惜,“他查到徐莽贪墨,也查到了徐莽与北狄的勾结。徐莽怕事情败露,先下手为强,将通敌的罪名扣在沈尚书头上。而当时参与三司会审的官员,要么被徐莽收买,要么被他威胁,要么……像臣的父亲一样,被迫在判决书上签字。”
被迫。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知微心中十年的锁。
原来裴敬之不是主谋。
原来他签字,是被迫的。
“为何……为何从未有人说起?”她声音发颤。
“因为徐莽手中有所有人的把柄。”裴衍苦笑,“赵康贪墨,孙兆廷受贿,我父亲……我父亲年轻时曾因激进言论,差点被先帝治罪,是徐莽替他求的情。这份人情,困了他十年。”
李缙握紧密信,指节泛白:“好一个徐莽,好一个镇国公!通敌卖国,陷害忠良,把持朝政……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殿下息怒。”裴衍道,“徐莽势力庞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又与北狄勾结。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不得。而且……”
他顿了顿:“今日刺杀殿下的刺客,虽已全部灭口,但臣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
裴衍递上一枚令牌。
铜制,正面刻着一个“徐”字,背面是猛虎纹。
镇国公府的令牌。
“徐莽要杀孤?”李缙不敢相信,“他疯了吗?孤是太子,杀孤是谋逆大罪!”
“或许,他本就没想谋逆。”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右相裴敬之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
他走进山洞,向李缙行礼:“老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裴相请起。”李缙看着他,“裴相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敬之直起身,目光扫过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
“徐莽要杀的,或许不是殿下,而是‘沈牧之的女儿’。”他看着沈知微,“沈姑娘,今日若不是你为殿下挡箭,那一箭射中的就是殿下。而刺客真正的目标,可能是你。”
沈知微愣住了。
“杀我?为何?”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裴敬之缓缓道,“你在查沈氏案,在查无忧草,在查慈云寺的毒。徐莽怕你查出真相,所以想借祭天大典之机,将你与殿下一同除去。事后只要说你是沈氏余孽,为父报仇,刺杀太子,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好毒的计策。
一箭双雕,既除掉了追查真相的她,又把罪名扣在沈氏头上,让沈氏永世不得翻身。
“那……那些混在禁军中的内应……”李缙问。
“是徐莽的人。”裴敬之道,“禁军副统领徐威,是徐莽的侄子。今日负责天坛守卫的禁军,有三成是徐威的旧部。”
李缙倒抽一口凉气。
禁军是护卫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竟也被徐莽渗透了。这京城,这皇宫,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殿下,”裴敬之跪下,“老臣有一事,隐瞒殿下多年,今日不得不说了。”
“裴相请讲。”
“十年前沈氏案,老臣明知沈牧之冤枉,却不得不在判决书上签字。因为徐莽以犬子裴衍的性命相胁。”裴敬之声音沉重,“他说,若老臣不签字,就让犬子‘意外身亡’。老臣……老臣不得已,做了违心之事。这十年来,无一日不悔,无一夜能安。”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沈姑娘,老臣对不起沈家,对不起沈尚书。今日在此,老臣向你赔罪。”
说着,他竟要向沈知微叩头。
“裴相不可!”沈知微连忙避开。
她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这位她恨了十年的人,此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忽然觉得心中那堵名为仇恨的墙,轰然倒塌。
恨了十年,原来恨错了人。
真正的仇人,一直逍遥法外。
“裴相请起。”她轻声道,“往事已矣,民女……不怪您了。”
裴敬之却不肯起,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当年沈氏案的原始卷宗副本,老臣偷偷抄录的。里面记载了徐莽如何伪造证据,如何收买证人,如何威逼三司。沈姑娘,老臣今日将此卷交还沈家,希望能稍赎罪孽。”
沈知微颤抖着手接过。
十年了。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份能证明沈家清白的证据。
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解脱的泪。
“裴相,”李缙扶起裴敬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当务之急,是如何对付徐莽。”
“殿下说得是。”裴衍接口,“今日祭天大典遇刺,朝野震动。这正是扳倒徐莽的好时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证据还不够。”裴衍道,“徐莽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只能证明他通敌。沈氏案的卷宗副本,只是抄录,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徐莽与北狄的盟书,他贪墨漕运银两的账本,还有他与朝中官员往来的书信。”
“这些东西,会在哪里?”李缙问。
裴敬之与裴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镇国公府。”
山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镇国公府,那是徐莽的老巢,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想进去盗取证据,无异于虎口拔牙。
“臣去。”裴衍道。
“不可。”沈知微脱口而出。
说完她才意识到失言,三人都看向她。她脸一热,但依然坚持:“裴大人是朝廷命官,若被发现夜闯国公府,罪名不小。不如让民女去,民女会些医术,可以扮作医女混进去。”
“你伤还没好,去什么去?”裴衍皱眉。
“那裴大人去就安全了?”沈知微反问。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退让。
最后还是李缙打圆场:“此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回宫。今日之事,必须给朝野一个交代。”
裴敬之点头:“老臣已命人封锁消息,只说有刺客行刺,已被诛灭。但徐莽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李缙冷笑,“刺杀太子不成,他必有后手。但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看向裴衍:“裴卿,你暗中调集人手,盯紧镇国公府的一举一动。沈大夫,你随孤回宫,继续为孤‘治病’。至于裴相……”
“老臣会在朝中稳住局势。”裴敬之接口,“徐莽若敢发难,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四人商议已定,正要离开山洞,忽然听见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裴相!裴侍郎!”
是陈內侍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伴伴?”李缙掀开藤蔓。
只见陈內侍浑身是血,踉跄着跑过来,扑通跪下:“殿下!不好了!东宫……东宫走水了!太子妃……太子妃她……”
“太子妃怎么了?!”李缙心头一紧。
陈內侍老泪纵横:“太子妃她……葬身火海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李缙身形一晃,被裴衍扶住。
太子妃死了?
那个温柔端庄,日日为他端药的太子妃,死了?
沈知微看着李缙瞬间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太子妃死得太巧了。
在祭天大典遇刺的同一天,在东宫走水而死。
这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说,有人要灭口?
灭太子妃的口,因为太子妃知道太多秘密?
她看向裴衍,裴衍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是同样的惊疑。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