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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宫迷雾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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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东宫迷雾
沈知微搬进东宫的第三天,才真正见到太子李缙。
前两日她都被安置在偏殿的“清心苑”,有太医定时来为她换药,有宫女伺候起居,但就是见不到太子本人。每次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殿下身体不适,改日再请沈大夫诊脉”。
直到第三日黄昏,一位年长的內侍前来传话:“沈大夫,殿下有请。”
清心苑到太子寝殿“承恩殿”要穿过三道回廊、两座花园。东宫比沈知微想象中更为清冷,宫人行走无声,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小心翼翼。暮色中的宫殿飞檐勾着最后一抹残阳,像垂死巨兽的脊骨。
领路的內侍姓陈,是太子身边的老人。他脚步很轻,说话声音也轻:“殿下这两日睡得不安稳,夜里常咳醒。太医开的药都按时服了,但总不见好。沈大夫医术高明,定要好好为殿下诊治。”
沈知微点头应下,心中却想着裴衍的叮嘱。
“太子体弱是真,但病因不简单。你进东宫后,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太子的饮食起居,要特别留意。”
她当时问:“你怀疑东宫有人要害太子?”
裴衍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东宫的水,比你想的深。”
承恩殿到了。
殿内药香浓郁,混合着安神香的气味,有些闷人。太子李缙半靠在软榻上,正低头看一卷书。他比在慈云寺时更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沈大夫来了。”他声音很轻,带着病中人的虚弱,“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沈知微谢恩坐下,取出脉枕:“请殿下伸手。”
李缙伸出左手。他的手腕细瘦,腕骨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沈知微三指搭上去,凝神诊脉。
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确实是久病之症。但奇怪的是,这脉象虚浮中又隐隐透着一种滞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经络里。
“殿下这病,有多久了?”她问。
“十年了。”李缙咳嗽两声,“自母后薨逝后,便一直如此。太医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
十年。
沈知微心头一跳。又是十年。
“民女可否看看殿下平日服的药方?”
李缙示意陈內侍去取。不多时,陈內侍捧来一叠药方,足有半尺厚。沈知微仔细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药方开的都是补气养血的温补之药,按理说吃了这么多年,就算不能痊愈,也该有所好转。可太子的脉象显示,他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除非……药不对症。
或者,药根本就没进他肚子。
“殿下,”沈知微斟酌着开口,“这些药方都是好方子,但久服效果渐微。民女想为殿下施针,疏通经络,或许能缓解咳症。”
李缙眼睛微亮:“沈大夫愿意施针?”
“这是民女的本分。”
“好,好。”李缙连说两个好字,显然很是期待。
沈知微取出针囊,选了七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又用烈酒擦拭。正要下针,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太子妃到——”
沈知微手一顿,转头看去。
殿门口,一位宫装丽人款款而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端庄秀美,头戴九尾凤钗,身着杏黄宫装,眉眼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听说沈大夫要为殿下施针,臣妾特来瞧瞧。”太子妃声音温柔,走到榻前行礼,“殿下今日感觉可好些?”
“劳妃挂心,好些了。”李缙语气温和,但沈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了。
很细微的变化,若非她一直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太子妃转向沈知微,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这位就是救了殿下的沈大夫?果然年轻有为。听闻你针灸之术高明,连忠勤伯老夫人的头风都治好了。”
“太子妃过奖。”沈知微垂首行礼。
“沈大夫不必多礼。”太子妃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殿下该喝药了。”
李缙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还是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心中疑窦丛生。
太子妃来得太巧了。
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要施针时来。而且太子喝药时那瞬间的犹豫,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没逃过她的眼睛。
“沈大夫,”太子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可以施针了。”
沈知微收敛心神,重新净手,为李缙施针。
七根银针分别刺入天突、膻中、肺俞等穴位。针入三分,捻转提插,李缙的脸色渐渐舒缓,呼吸也平稳许多。
“殿下感觉如何?”沈知微问。
“胸中舒畅多了。”李缙长舒一口气,“沈大夫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这针法需连续施针七日,每日一次,方能见效。”沈知微一边收针一边说,“民女会每日这个时辰来为殿下施针。”
太子妃笑道:“那就有劳沈大夫了。陈內侍,送沈大夫回去休息。”
这是下逐客令了。
沈知微行礼告退。走出承恩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渐浓,殿内已点起烛火。太子妃坐在榻边,正与李缙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亲昵。可李缙的神情,在烛光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倦怠。
回到清心苑,沈知微没有立刻休息。
她坐在灯下,提笔写下今日所见。
太子的脉象、药方、太子妃的突然到来、李缙喝药时的犹豫……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古怪。
正写着,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两长一短,是裴衍与她约定的暗号。
沈知微吹灭蜡烛,轻轻推开后窗。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带来夜风的凉意。
是裴衍。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沈知微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她见过太多次。
“你的伤如何?”裴衍摘下面巾,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无碍。”沈知微摸了摸肩头,“已经结痂了。你怎么进来的?东宫守卫森严……”
“有陈內侍接应。”裴衍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这是赵康和孙兆廷‘中毒’后的脉案。太医诊断是‘七日醉’,但剂量轻微,不至于致命,只会昏迷三五日。”
沈知微接过细看。
脉案记载详细,确实是“七日醉”的症状。但正如裴衍所说,剂量很轻,像是下毒之人并不想立刻要他们的命。
“奇怪。”她皱眉,“如果真要灭口,为何不下足剂量?”
“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赵康和孙兆廷。”裴衍压低声音,“或者说,不全是。”
“什么意思?”
裴衍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说:“我查了慈云寺那日的香客名录,发现除了赵、孙二人,还有一个人也中了毒。”
“谁?”
“三皇子李衡。”
沈知微倒抽一口凉气。
三皇子李衡,镇国公徐莽的外孙,当年江南漕运案的核心人物。如果他也中了毒……
“剂量更轻,轻到太医都没察觉,只当他是偶感风寒。”裴衍冷笑,“但症状与‘七日醉’初期一模一样。我派人暗中取了他的血样,验过了,确实有毒。”
沈知微脑中飞速运转:“下毒之人想一箭三雕?除掉赵康、孙兆廷这两个可能知情的人,嫁祸给三皇子,再借机除掉太子?”
“不止。”裴衍摇头,“你还漏了一点——你。”
沈知微怔住。
“你救了太子,又恰好出现在慈云寺。如果太子真的出事,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大夫,沈氏余孽,毒杀太子,为家族复仇——这个剧本,是不是很完美?”
沈知微脊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是复仇者。可原来,从她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裴衍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不是想让我们怀疑三皇子吗?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去查三皇子。”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从赵康书房密室里找到的,藏在丙字号柜,三层左七。”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丙字号柜,三层左七。
这正是她那天在赵康书房看到的位置!
她颤抖着手接过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沈牧之查漕运账目已至湖州,徐督命速断。事成,黄金万两,江南盐引三年。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信纸右下角,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那是一个“徐”字。
镇国公徐莽的徽记。
“这封信……”沈知微的声音在发抖,“是徐莽写给赵康的?”
“准确说,是徐莽的心腹写给赵康的。”裴衍指着信纸一角,“你看这里,有个极淡的梅花印。这是徐府暗卫的标记,他们传密信时都会用这个印。”
沈知微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所以,当年父亲查到江南漕运亏空,触动了徐莽的利益。徐莽便与赵康勾结,诬陷父亲私贩军粮、勾结外敌,将沈氏满门抄斩。
一封信,三百条人命。
“这封信,能作为证据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裴衍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够。这是密信,没有署名,徽记也可伪造。而且,单凭这封信,只能证明徐莽与赵康有勾结,不能证明他们陷害沈氏。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沈氏案的原始卷宗,徐莽与赵康、孙兆廷往来的书信,还有当年经手此案的所有人的证词。”
希望落空,沈知微却反而平静下来。
十年她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些时日。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三皇子李衡那边,我会继续查。他中了毒,应该比我们更着急。”裴衍看着她,“而你,留在东宫,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治好太子的病——如果真的能治好的话。”裴衍意味深长地说,“第二,查清楚太子妃。”
沈知微愣住:“太子妃?”
“太子妃王氏,是左相王崇明的女儿。”裴衍低声说,“王崇明与徐莽是儿女亲家,他的长子娶了徐莽的孙女。也就是说,太子妃与三皇子,是表亲。”
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沈知微脑中展开。
左相王崇明,右相裴敬之,镇国公徐莽,三皇子李衡,太子妃王氏……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方势力,都在十年前那场冤案中,扮演着某种角色。
“太子知道这些吗?”她轻声问。
裴衍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得走了。”裴衍重新蒙上面巾,“记住,在东宫万事小心。太子妃不简单,她身边的宫女太监,能不用就不用。饮食茶水,务必验过再入口。”
“那你呢?”沈知微脱口而出。
问完她才觉得不妥。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她不该过问他的安危。
但裴衍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我?我去会会三皇子。他应该很想知道,是谁给他下了‘七日醉’。”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许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湿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家还没出事的时候。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夏日夜晚,父亲会在书房教她下棋。父亲说,下棋如朝局,走一步要看十步。她当时不懂,只想着怎么吃掉父亲的“帅”。
如今她懂了。
这盘棋,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而她,终于从棋盘外,走进了棋盘里。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每日按时去承恩殿为太子施针。
太子的咳症果然有所好转,夜里能安睡三四个时辰了。东宫上下对她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连太子妃见了她,也会颔首致意。
但沈知微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因为她发现,太子每次喝药,太子妃必在场。有时是她亲自喂,有时是她看着宫女喂。而太子喝药后,总会有一段时间精神恍惚,昏昏欲睡。
沈知微暗中留了心。
这日施针后,她故意将一枚银针“不小心”掉在地上。趁弯腰去捡时,迅速用袖中暗藏的瓷片刮了一点药渣。
回到清心苑,她将药渣化在水里,用银针试探。
银针没有变黑。
不是毒。
她又取了少许,放在鼻尖轻嗅。药渣里除了常见的当归、黄芪、人参等补药,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香。
是“无忧草”。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无忧草,南疆特产,少量服用可安神助眠,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记忆衰退,最终形同痴呆。因为气味极淡,混在药中很难察觉。
太子喝了十年的药里,都有无忧草。
所以他的病总不见好,所以他越来越虚弱。
这不是治病,是慢性毒杀。
而下毒的人……
沈知微想起太子妃温柔端药的模样,脊背阵阵发凉。
当晚,裴衍又来了一趟。
听完沈知微的发现,他沉默良久。
“你确定是无忧草?”
“确定。”沈知微拿出她偷藏的药渣,“我在南疆见过这种药。它生长在瘴疠之地,中原罕见,只有南疆几个部落会用它来……控制不听话的族人。”
“控制。”裴衍重复这个词,眼中寒光闪烁,“所以,有人想控制太子。”
“会是太子妃吗?”沈知微问,“她是左相的女儿,左相与徐莽是亲家。如果太子出事,三皇子就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不一定。”裴衍摇头,“太子体弱,多年无子。如果太子薨逝,按祖制,该从皇子中选贤能者立为储君。三皇子虽有徐莽支持,但二皇子、四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左相把女儿嫁给太子,未必就一定是站在三皇子那边。”
“那为何要给太子下无忧草?”
“也许不是要他的命,只是要他……”裴衍顿了顿,“听话。”
沈知微懂了。
一个精神恍惚、记忆衰退的太子,比一个精明能干的太子更好控制。尤其当这个太子的岳父是左相,而左相又与朝中多方势力有牵扯时。
“我们要告诉太子吗?”她问。
“现在还不行。”裴衍神色凝重,“太子身边都是太子妃的人,我们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太子服用无忧草十年,心性是否还如从前,也未可知。”
他说得对。
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尤其当这个人长期被药物控制时。
“那怎么办?”
“继续为他施针。”裴衍说,“无忧草毒性可解,但需要时间。你先用针灸帮他排出部分毒素,等他神智清明些,我们再从长计议。”
沈知微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三皇子那边……”
“李衡确实中了毒,剂量很轻,他自己都没察觉。”裴衍冷笑,“但他不是傻子,我稍微提点两句,他就派人去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他查到自己中的是‘七日醉’,又查到这毒来自南疆。而南疆,正好是徐莽当年平叛的地方。”裴衍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现在李衡怀疑,是他亲爱的外祖父要杀他灭口。”
沈知微倒抽一口凉气。
这局中局,计中计,一环扣一环,让人不寒而栗。
“下毒的人到底是谁?”她喃喃道,“既想杀赵康、孙兆廷,又想嫁祸三皇子,还想除掉太子和我……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布下这样一张网?”
裴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快了。狐狸尾巴,就快露出来了。”
又过了三日,东宫出了一件事。
太子妃病了。
说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但沈知微去请安时,隔着帘子诊脉,发现那脉象根本不是风寒,而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
太子妃在为什么事忧心?
沈知微留了心,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太子妃虽然称病不出,但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却频频出入东宫,有时深夜才归。
这夜,沈知微借口睡不着,在院中散步。走到后花园时,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低声说话。
是太子妃的贴身宫女春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娘娘说了,必须尽快……夜长梦多……”
“可殿下那边看得紧,我们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就想办法!误了大事,你我都得死!”
沈知微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只听那男人道:“实在不行,就从沈大夫身上下手。她每日为殿下施针,最容易得手……”
沈知微心头一紧。
“不可。”春兰说,“沈大夫是殿下的人,动了她会打草惊蛇。再说了,裴侍郎那边也盯着呢。”
裴侍郎。
裴衍。
沈知微握紧拳头。
“那怎么办?三日后就是祭天大典,错过这次,就再没机会了……”
“祭天大典……”春兰沉吟片刻,“倒是个好时机。殿下必须出宫,到时人多眼杂……你回去禀报娘娘,就说按原计划进行。”
“是。”
脚步声响起,那男人要走了。
沈知微连忙躲到树后,看着一个黑影翻墙而出。春兰在原地站了片刻,也匆匆离开。
祭天大典。
三日后。
他们要在大典上动手。
目标是太子,还是……
沈知微不敢再想,匆匆返回清心苑。她必须立刻告诉裴衍。
然而她等了一夜,裴衍没有来。
第二日、第三日,裴衍依然没有出现。
他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祭天大典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