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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慈云疑云 第三章慈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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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慈云疑云
自茶楼那日达成“合作”后,沈知微再没见过裴衍。
三日来,她照常开馆行医,看诊抓药,仿佛那日的对峙与交易从未发生。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握着那枚刻有“安”字的玉佩,才能确认一切不是梦境。
弟弟还活着。
在裴衍手里。
这个认知让她夜夜难眠。她想立刻见到知安,想问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想告诉他阿姐还在,沈家还有人。可她也知道,裴衍说得对——在真相大白前,相见只会带来危险。
第四日清晨,沈知微刚打开医馆大门,便看见一辆朴素的黑漆马车停在街对面。车帘半卷,露出裴衍半张脸。
“沈大夫,早。”他声音温润如常,仿佛只是偶遇。
沈知微看了眼天色:“辰时未到,裴大人来得真早。”
“要出趟远门,顺路来告知沈大夫一声。”裴衍示意她上车,“关于慈云寺法会的事。”
沈知微顿了顿,提着药箱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陈设简单,只有一方小几,上面摆着茶具和几卷书。裴衍今日穿了件藏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官场上的矜贵,多了些书卷气。
“三日后慈云寺法会,赵康和孙兆廷确实会去。”裴衍开门见山,“但不止他们。太子也会微服前往,为皇后祈福。”
沈知微心头一凛。
太子?
当朝太子李缙,年方二十,是元后所出,但体弱多病,常年闭门养病,鲜少露面。这样的身份,怎么会突然去慈云寺参加法会?
“太子去,意味着东宫卫率也会暗中随行。”裴衍倒了杯茶推给她,“你若在那时动手,无论成与不成,都会被当作刺客同党,格杀勿论。”
沈知微接过茶杯,却没喝:“法会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若非裴大人提醒,我确实打算在那日行动。”
“所以有人算准了这一点。”裴衍抬眼看着她,“沈姑娘,你在京城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被人盯上了。”
“谁?”
“我不知道。”裴衍摇头,“但能在太子行程上做手脚,引你去自投罗网的,绝不是简单角色。”
沈知微沉默片刻:“既然大人知道这是陷阱,为何还要告诉我?让我去送死,不是正好除掉一个隐患?”
“因为我们需要这个陷阱。”裴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锐利,“将计就计,才能看清幕后之人的真面目。”
马车缓缓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开门板的哐当声,寻常市井的烟火气与车内的暗流涌动形成鲜明对比。
“三日后,我会随太子同行。”裴衍说,“你按原计划去慈云寺,但不要动手。只需做一件事——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谁最想让你死。”裴衍的声音低下去,“赵康遇刺未死,有人比你更着急。因为你知道的,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多。”
沈知微握紧了茶杯。
她知道什么?
十年前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对沈氏案的细节一无所知。这十年她苦苦追查,也只找到些零碎线索。裴衍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沈氏案的卷宗,不止赵康手中有。”裴衍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甚至宫中,都有副本。但奇怪的是,三年前一场无名大火,烧毁了大半相关文书。如今剩下的,要么残缺不全,要么……”
他顿了顿:“被人篡改过。”
篡改。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知微心中的某个疑团。
难怪她这些年暗中查访,总觉得处处受阻。难怪那些本该存在的证据,总在关键时刻消失不见。原来早有人将痕迹抹去。
“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她问。
“权力够大的人不少。”裴衍看向窗外,“右相、左相、六部尚书、几位皇子,甚至后宫……都有可能。但能做到天衣无缝,让一场冤案十年无人翻案的,不多。”
他转回头,目光沉静:“沈姑娘,你父亲沈牧之,当年官拜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获罪入狱前三个月,曾三次上书,要求彻查江南漕运亏空案。你可知道此事?”
沈知微摇头。
父亲从不与她说朝政之事。她只记得那段时间父亲常常深夜不归,回来时总是眉头紧锁。母亲问起,他只说漕运上的事棘手。
“江南漕运,牵扯到三皇子李衡的外祖父,镇国公徐莽。”裴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徐莽时任漕运总督,据说贪墨了上百万两银子。你父亲的奏折递上去后,先帝震怒,命三司会审。可还没审出结果,你父亲就因‘私贩军粮、勾结外敌’的罪名入狱了。”
沈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茶杯在她手中轻颤,茶水荡起细密的涟漪。
“你的意思是……沈氏案是为了掩盖漕运贪墨?”
“不止。”裴衍看着她,“你父亲查到的,或许比贪墨更严重。有人怕真相大白,所以先下手为强,将沈氏满门拖下水。”
马车忽然停下。
裴安的声音从外传来:“大人,到了。”
裴衍掀开车帘看了眼,转向沈知微:“我要去的地方,你不便同行。三日后,慈云寺见。记住,只观察,不动手。”
沈知微点头,提着药箱下车。
车帘落下前,裴衍忽然叫住她:“沈姑娘。”
她回头。
晨光里,他的神色异常郑重:“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住性命最要紧。你弟弟还在等你。”
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沈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裴衍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波澜。不是威胁,而是提醒——他是在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她握紧药箱带子,转身走向医馆。
三日后,慈云寺。
慈云寺位于城西三十里的栖霞山上,是百年古刹,香火鼎盛。今日因有高僧讲经,又有达官显贵前来,更是人山人海。
沈知微扮作寻常香客,青布衣裙,头戴帷帽,随着人流缓缓上山。药箱被她改造成香客常用的竹篮,里面装着香烛供品,还有那套淬毒的银针。
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香客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行走,口中念念有词,脸上尽是虔诚。
沈知微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
她看见了赵康——他穿着便服,由几个家丁护卫着,正与一位老僧说话。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神里仍带着警惕,不时四下张望。
她也看见了孙兆廷。这位大理寺卿比赵康年轻些,身材微胖,笑容可掬,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仿佛全然不记得十年前的旧案。
两人周围都有护卫,看似随意,实则站位严密,将主人护在中央。
沈知微暗自庆幸听了裴衍的劝告。这样的戒备,她即便动手,也难有胜算。
她继续往前走,在寺门前的大香炉前停下,假装上香。
青烟袅袅,佛号声声。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衍。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衫,作书生打扮,正与一位青年男子站在一株古柏下交谈。那青年身形瘦削,脸色苍白,时不时以袖掩口轻咳——正是太子李缙。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裴衍会如此坦然地与太子站在一起。更没想到,太子竟真的如他所说,微服来了慈云寺。
她压低帷帽,转身想走。
“这位施主,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微回头,见是一位中年僧人,双手合十,面带微笑:“施主可是来听慧明大师讲经的?讲经堂在后院,请随贫僧来。”
她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讲经堂或许能听到些什么,便点头:“有劳师父。”
僧人引着她穿过前殿,绕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禅院。
这里与前面的喧嚣截然不同,青石铺地,古树婆娑,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在散步。禅院深处传来诵经声,低沉悠长。
“讲经堂就在前面。”僧人指着不远处一座大殿,“施主请自便。”
沈知微道了谢,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禅院东侧厢房里传来争吵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自幼耳力过人,还是听清了几句:
“……必须今日了结……”
“太子在,风险太大……”
“正因太子在,才要动手!一石二鸟……”
随后是推搡声,有人摔了什么东西,接着门被猛地拉开。
沈知微迅速闪身到廊柱后。
从厢房里冲出两个人,都是寻常香客打扮,但脚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是练家子。两人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匆匆离去。
沈知微等他们走远,才从廊柱后出来。
她走到那间厢房外,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摔碎的茶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瓷片。
瓷片边缘沾着些许白色粉末。
沈知微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是“七日醉”,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服下后七日内无任何症状,七日一到,暴毙而亡,查不出死因。她曾在南疆见过这种毒,是专门用来暗杀的。
有人要在今日下毒。
目标是谁?
太子?还是……
她忽然想起方才听到的“一石二鸟”。
如果太子今日死在慈云寺,而同时又有刺客行刺赵康或孙兆廷,那么刺客必然会被当作谋害太子的同党。届时全城搜捕,她这个有前科的在逃“沈氏余孽”,必死无疑。
好毒的计策。
沈知微站起身,将瓷片收入袖中,快步走出厢房。
她必须找到裴衍,告诉他这件事。
讲经堂前聚满了香客,慧明大师正在台上讲经,声音洪亮,佛理精深。可沈知微无心听讲,她在人群中寻找裴衍的身影。
没有。
太子也不见了。
她心中不安越来越重,转身朝禅院深处走去。
慈云寺占地极广,后院连着后山,有数十间禅房供香客休息。沈知微一间间找过去,终于在靠近后山的一处僻静小院外,听到了说话声。
“……殿下放心,药已备好,回宫后按时服用,三月内必见成效。”
是裴衍的声音。
沈知微停下脚步,躲在院墙外的竹林后。
透过竹叶缝隙,她看见太子坐在石凳上,裴衍站在一旁,两人身边还有一位太医打扮的老者。
“有劳陈太医。”太子声音虚弱,“只是我这病,拖了这些年,只怕……”
“殿下切莫灰心。”裴衍温声劝道,“沈大夫的针灸之术确实有效,昨日施针后,殿下不是觉得好些了么?”
沈知微一怔。
太子找她看过病?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确实有位自称“陈府管家”的人来请她出诊,说是家中老夫人病重。她去了城东一处宅子,为一位戴着面纱的夫人施针。那夫人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只伸手让她诊脉。
原来那是太子。
“沈大夫……”太子轻叹,“确实医术高明。只是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行医,终究……”
“殿下,医者仁心,无分男女。”裴衍道,“沈大夫虽是女子,但心怀苍生,难得可贵。”
太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知微在竹林后听得心惊。
裴衍竟在太子面前为她说话。他想做什么?把她拉进东宫的阵营?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
沈知微抬头,只见前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讲经堂那边瞬间乱作一团,香客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太子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裴衍迅速挡在太子身前:“陈太医,带殿下从后山小路离开。裴安,去前殿查看!”
一直守在院外的裴安应声而去。
沈知微心知不妙,正要离开,忽然听见竹林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只见两个黑衣人正朝这边疾奔而来,手中寒光闪闪——
是刀!
他们的目标,是太子!
沈知微来不及多想,从竹篮中抽出三根银针,手腕一抖,银针激射而出!
嗤!嗤!嗤!
三声轻响,银针精准刺入两名黑衣人的颈侧。两人身形一顿,软软倒下。
但还有第三人!
那人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刺太子后背!
“殿下小心!”沈知微厉喝一声,纵身扑上。
她不会武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挡在太子身前。
刀锋入肉的刺痛传来时,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听见裴衍的怒吼,听见兵刃相交的铿锵,听见太子急促的呼喊。
然后她倒在地上,看见裴衍赤手夺过那人的刀,反手刺入对方胸膛。血花飞溅,有几滴落在她脸上,温热黏腻。
“沈知微!”
裴衍扑到她身边,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他撕下衣袖按住她肩上的伤口,但那血怎么也止不住,很快浸透了他的手指。
“没事……我没事……”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虚弱得不像自己。
视线开始模糊。
昏迷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裴衍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恐慌与愤怒。
还有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沈知微。
知微。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厢房里。
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虽然还疼,但已无大碍。她撑起身子,看见裴衍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你醒了。”他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太子……”沈知微一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太子无恙,已安全回宫。”裴衍倒了杯水递给她,“你救了他一命。”
沈知微接过水,慢慢喝下,这才觉得好些:“那些人……”
“死士,身上没有标识。”裴衍神色凝重,“但能在慈云寺布置这么多人,还能放火制造混乱,绝不是寻常势力。”
“是冲太子来的?”
“或许是,或许不是。”裴衍看着她,“火是从讲经堂旁的厢房烧起来的,那里离赵康和孙兆廷休息的地方很近。如果不是你先发现有毒,太子又恰好换了地方休息,今日死的就不止是几个香客了。”
沈知微想起那块沾毒的瓷片:“毒下在哪里?”
“茶水里。”裴衍说,“赵康和孙兆廷房里的茶,都验出了‘七日醉’。他们若喝了,七日后必死无疑。届时太子若在寺中出事,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赵、孙二人下的毒,畏罪自杀或潜逃。”
一石三鸟。
既除掉了赵康、孙兆廷这两个可能知情的人,又把谋害太子的罪名扣在他们头上,还能引出她这个“沈氏余孽”。
好精密的算计。
“你怎知茶里有毒?”裴衍忽然问。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块瓷片:“我在一间厢房外偷听到有人密谋,进去后发现地上有这个。”
裴衍接过瓷片,仔细看了看:“‘七日醉’。南疆秘毒,京城罕见。”
他抬眼看着她:“你认得这毒?”
沈知微点头:“在南疆见过。我师父……曾用它救过一个中毒的人。”
这是实话。她的针灸师父,那位游方郎中,确实用“七日醉”的解药救过人。只是她没说,师父救的那个人,是南疆一个部落的族长,而“七日醉”是族长政敌下的毒。
裴衍没再追问,将瓷片收起:“此事我会查。你好好养伤,这几日不要回医馆。”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裴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你已经卷进来了。有人要杀太子,有人要杀赵康、孙兆廷,还有人想借刀杀人除掉你。沈知微,你不能再一个人行动了。”
沈知微沉默。
他说得对。今日之事证明,她早已在别人的棋盘上。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
“那我弟弟……”她轻声问。
“他很安全。”裴衍回头看她,“比在你身边安全。”
这话刺痛了她,但她也知道是事实。以她现在四面楚歌的处境,确实保护不了知安。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
裴衍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可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将计就计。”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是想一石三鸟吗?我们就让他们以为,计划成功了。”
“什么意思?”
“赵康和孙兆廷已经‘中毒’了。”裴衍说,“当然,是真的中毒,但剂量被我的人调换了,死不了,只会昏迷几日。太医会诊出‘七日醉’,所有人都会相信,有人要杀他们灭口。”
沈知微懂了:“这样一来,幕后之人就会放松警惕,以为障碍已除。”
“对。”裴衍点头,“而你,沈大夫,因为救太子有功,将被请入东宫,为太子治病。”
沈知微睁大眼睛:“你要我进东宫?”
“这是最好的庇护。”裴衍看着她,“东宫守卫森严,太子又需要你治病,没人敢在那里动手。而且……”
他顿了顿:“太子需要信任的人。你救了他,他会信你。”
“那你呢?”沈知微问,“你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裴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他轻声说,“我是那个把你引荐给太子的人,是那个暗中追查‘七日醉’来源的人,是那个……可能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人。”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始于十年前的风波,正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悄然改变着棋局上的每一个棋子。
沈知微看着裴衍,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裴大人,你为何要帮我?”
裴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知微,一杯自己端在手里。
茶水温热,白雾袅袅。
“因为我父亲欠沈家一个公道。”他终于说,“也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这个朝廷,欠天下人一个公道。”
沈知微握紧茶杯。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暖到心里。
十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沈家应该有一个公道。
尽管这个人姓裴。
尽管前路依然凶险。
但她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十年的孤寂复仇路,或许终于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裴衍。”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合作愉快。”她说。
晨光里,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警惕,有试探,有算计。
但也有某种微弱却坚定的东西,在悄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