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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宴暗棋 第二章花宴 ...

  •   第二章花宴暗棋

      永宁郡主的赏花宴设在城西的沁芳园。

      这园子原是一位告老还乡的阁老的私邸,后被郡主买下,扩建修缮,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雅致去处。春日里百花竞放,尤其是园中那一片海棠林,花开如云,蔚为壮观。

      沈知微提着药箱,由丫鬟引着从侧门入府。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仍是那枚银针,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在满园珠光宝气的女眷中,显得格外清简。

      “沈大夫这边请。”引路的丫鬟低声说,“郡主晨起有些不适,请您先去瞧瞧。”

      穿过曲折回廊,园中景致渐入眼帘。海棠树下,三五成群的贵妇小姐们正赏花说笑,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丝竹之声隐隐从水榭那边传来,夹杂着男子们谈笑风生的声音——那是男宾的宴饮处,与女眷们隔着一池春水。

      沈知微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她看见了刑部尚书赵康的夫人,正与几位官员女眷说笑,面色红润,看来赵康遇刺一事并未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她还看见了大理寺卿孙兆廷的女儿孙若薇,那位京城有名的才女,正执笔在海棠笺上题诗,引来一片称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水榭方向。

      透过疏疏落落的花枝,她看见裴衍正与几位年轻官员站在池边。他今日穿着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侧身与人交谈时,姿态闲适从容。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隔着半池春水,与她对视。

      沈知微垂下眼帘。

      “沈大夫,到了。”丫鬟在一处精巧的院落前停下。

      永宁郡主坐在内室的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见沈知微进来,勉强笑了笑:“沈大夫来了。昨夜贪凉,多饮了几杯冰酒,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

      “民女先为郡主诊脉。”

      沈知微净了手,上前搭脉。片刻后,她取出针囊:“郡主这是风邪入体,需施针驱寒。还请郡主躺下。”

      郡主依言躺好。沈知微选了三根银针,在郡主头部、颈后几处穴位轻刺慢捻。不过一刻钟,郡主便觉头疼减轻大半。

      “沈大夫真是神医!”郡主坐起身,面色好了许多,“难怪忠勤伯老夫人对你赞不绝口。”

      “郡主过奖。”沈知微收好针囊,“民女再开一副驱寒的方子,郡主按时服用,两日便可痊愈。”

      正说着,外间传来丫鬟通报:“郡主,裴侍郎来问安。”

      “快请。”

      帘栊轻响,裴衍走了进来。他先向郡主行礼,随后目光自然地落在沈知微身上:“沈大夫也在。”

      沈知微起身行礼。

      “衍儿怎么来了?”郡主笑问,“前头不是正热闹吗?”

      “听说姑母身体不适,特来探望。”裴衍温声道,又转向沈知微,“沈大夫医术高明,有您在,姑母定然无恙。”

      这话说得客气,沈知微却听出了一丝试探。

      她神色不变:“裴大人过誉。郡主只是小恙,已无大碍。”

      “那就好。”裴衍微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说起来,赵尚书昨日还提起沈大夫,说想请您去府上诊治。”

      “赵尚书?”沈知微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赵尚书身体不适?”

      “遇刺受惊,至今心悸难安。”裴衍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锐利如刀,“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但总不见效。我想着沈大夫针灸之术神奇,或许能有良方。”

      郡主接口道:“可不是!沈大夫这手针灸,真是神了。赵尚书若需要,沈大夫不妨去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沈知微无法推拒,只得应下:“能为尚书大人诊治,是民女的荣幸。只是……尚书府门第高贵,民女一介草民,恐怕……”

      “无妨。”裴衍截断她的话,“明日辰时,我派人去医馆接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早已安排好一切。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只能恭顺应下:“那便有劳裴大人了。”

      从郡主院中出来,沈知微没急着回宴席,而是绕到园中一处僻静角落。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她肩头停驻片刻,又滑落在地。

      赵康请她诊治。

      这绝不是巧合。

      裴衍在试探她——试探她敢不敢去,试探她会不会在诊治时动手,试探她面对仇人时能否保持平静。

      或者,更糟的是,他已经怀疑她就是刺客,正设下陷阱等她入瓮。

      无论哪种,明日去赵府都是一步险棋。

      “沈大夫好雅兴,独自在此赏花。”

      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沈知微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行礼:“裴大人。”

      裴衍站在几步开外,手中折了一枝海棠,正低头轻嗅。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多了几分捉摸不透。

      “海棠虽美,终究太过娇弱。”他将花枝递过来,“不如沈大夫发间这枚银针,刚柔并济,既可救人,亦可自保。”

      沈知微没接那花枝:“民女愚钝,听不懂大人话中深意。”

      “是吗?”裴衍轻笑,将花枝随手插在一旁的石缝中,“沈大夫三年前来京,一手针灸之术名动京城。可奇怪的是,此前竟无人听说过沈大夫师承何人,家在何处。”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一个医术如此高明的女子,为何要隐姓埋名,藏身市井?”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距离。

      沈知微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民女来自南疆偏远山村,师父是游方郎中,早已过世。来京行医,只为谋生。至于隐姓埋名……大人说笑了,民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来‘隐姓埋名’之说?”

      “沈知微。”裴衍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轻,“知微见著,是个好名字。只是不知,沈大夫这双‘知微’的眼睛,都看见了些什么?”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远处宴会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得可怕。

      良久,沈知微先移开视线:“民女只看见该看见的——病人的疾苦,药草的性味,针法的深浅。至于其他,与民女无关。”

      “好一个‘无关’。”裴衍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但愿如此。明日辰时,别忘了。”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棠花深处。

      沈知微站在原地,直到手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才缓缓松开。

      她低头,看向石缝中那枝海棠。

      娇嫩的花瓣在风中轻颤,不堪一折。

      可她不是海棠。

      她是银针。

      淬过火,浸过毒,藏在最柔软的丝帛里,只待时机一到——

      封喉见血。

      次日辰时,赵府。

      刑部尚书赵康的府邸位于城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裴衍果然如约派了马车来接,驾车的是他的亲随裴安。

      “沈大夫,请。”裴安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路无话。

      到了赵府,早有管家在门外等候。见沈知微下车,连忙迎上来:“是沈大夫吧?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沈知微提着药箱,跟着管家穿过重重庭院。

      赵府比她想象的更为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廊下挂着的鸟笼里,养的都是珍奇异鸟,鸣声清脆。

      这样的富贵,是多少沈氏族人的鲜血换来的?

      沈知微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书房在府邸深处,环境清幽。管家在门外停下:“沈大夫请进,老爷在里面。”

      沈知微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明亮,四壁皆是书橱,摆满了古籍珍本。赵康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他年约五十,面白微须,穿着家常的深蓝绸袍,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文人。

      若非沈知微看过那份判决书,见过上面“赵康”二字,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位温和的长者,与十年前那个在沈氏案中落井下石的刑部尚书,不是同一个人。

      “沈大夫来了。”赵康放下笔,笑容和蔼,“快请坐。听闻沈大夫医术高明,老夫这心悸的老毛病,就拜托您了。”

      “民女定当尽力。”沈知微放下药箱,取出脉枕,“请大人伸手。”

      赵康依言伸手。

      沈知微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虚浮,时快时慢,确是心悸之症。看来遇刺一事,确实让这位刑部尚书受了不小的惊吓。

      她垂眸诊脉,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书房。

      书案上摆着一叠公文,最上面一份露出“北疆流放案复核”几个字。旁边还有一封拆开的信,信封上隐约可见“裴相钧鉴”字样。

      裴相?

      裴敬之?

      沈知微心头一跳。

      “沈大夫,如何?”赵康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她收回手,神色如常:“大人这是惊悸伤神,导致心气不足。民女先为大人施针安神,再开一副补心安神的方子,调理半月,应可见效。”

      “那就请沈大夫施针吧。”

      沈知微取出针囊。

      七十二根银针整齐排列,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选了七根,分别刺入赵康头面、胸口的穴位。

      针入三分,捻转提插,手法娴熟。

      赵康闭目养神,渐渐放松下来。

      沈知微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叠公文上。

      “北疆流放案复核”……

      沈氏一族被流放北疆,是十年前的事。如今为何要复核?是谁提出的复核?裴敬之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

      她手中银针微顿。

      此刻,只要她稍微偏移针尖,刺入死穴,赵康就会在片刻间无声无息地死去。症状如同心悸突发,太医来了也查不出端倪。

      仇人就在眼前,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颤抖。

      十年前那个风雪夜,族人的哭喊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母亲被拖走时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弟弟滚烫的额头,诏书混着硬饼刮过喉咙的刺痛……

      杀了他。

      现在,就在这里。

      为沈家三百余口,报仇。

      针尖在赵康的檀中穴上方悬停。

      只需要往下刺半寸——

      “沈大夫?”赵康忽然睁开眼睛。

      沈知微手指一颤,银针精准刺入穴位,不偏不倚。

      “大人有何不适?”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赵康揉了揉胸口:“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心口一紧。许是这几日没睡好吧。”

      “民女为大人加一针安神。”沈知微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赵康的印堂穴。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已经烟消云散。

      不是她心软。

      而是她看见了赵康书案角落,压在一方砚台下的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写着一行小字:

      “沈氏案卷,丙字号柜,三层左七。”

      沈氏案卷。

      赵康书房里,藏着沈氏案的卷宗!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加快。

      如果她能拿到那份卷宗,就能知道当年沈氏案的全部细节,知道那些所谓的“罪证”究竟是什么,知道除了裴敬之、赵康、孙兆廷三人之外,还有谁参与其中。

      这比杀一个赵康,重要得多。

      “好了。”沈知微收针,动作利落,“大人感觉如何?”

      赵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露惊喜:“果然轻松不少!沈大夫真是神医!”

      “大人过奖。”沈知微写下药方,“按此方抓药,每日一剂,连服半月。期间注意休息,勿要劳神。”

      “好好好,多谢沈大夫。”赵康接过药方,示意管家,“送沈大夫出去,诊金加倍。”

      管家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沈知微没有推辞,接过锦囊,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叠公文。

      丙字号柜,三层左七。

      她记住了。

      回医馆的马车上,沈知微闭目养神。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书房里的一切。

      赵康的书房守卫森严,想要盗取卷宗难如登天。但她必须一试——那是揭开沈氏案真相的关键。

      还有裴衍。

      他今日特意安排她来赵府,究竟是何用意?是真的想让她为赵康治病,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忽然停下。

      “沈大夫,到了。”裴安的声音传来。

      沈知微掀开车帘,却发现马车停的不是杏林医馆,而是城西一处僻静的茶楼。

      “这是……”

      “我家大人想请沈大夫喝杯茶。”裴安躬身道,“就在二楼雅间。”

      沈知微眸光微沉。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下马车:“带路。”

      茶楼清雅,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裴衍正独自煮茶。

      红泥小炉上,紫砂壶咕嘟作响,茶香氤氲。他今日换了件竹青色常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执壶斟茶时,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沈大夫请坐。”裴衍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沈知微坐下,却没碰那杯茶:“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沈大夫似乎对我颇有戒心。”裴衍轻笑,自己先抿了一口茶,“放心,茶里没毒。”

      “民女不敢。”

      “你不敢?”裴衍抬眼看她,目光锐利,“敢独身潜入京城,敢在赵康遇刺那夜出现在青云巷,敢接下为赵康诊治的差事——沈大夫,你这‘不敢’二字,说得未免太虚伪了些。”

      沈知微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民女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她强自镇定,“那夜民女是为李屠户家的娘子接生,路过青云巷纯属偶然。至于为赵尚书诊治,是大人您亲自安排的,民女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裴衍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知微,十年前沈氏满门抄斩,三百余口流放北疆。你是沈家什么人?”

      轰——

      沈知微只觉得耳边炸开一声惊雷。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大人说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民女姓沈不假,但这天下姓沈的人何其多,难道都与罪臣沈氏有关?”

      “天下姓沈的人很多,”裴衍慢慢地说,“但医术如此高明,又恰好在三年前——也就是沈家幼女沈知微及笄之年——出现在京城的,恐怕不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陈旧的人口登记册,纸张泛黄,墨迹斑驳。上面记录着十年前北疆流放地的人口变动。

      沈知微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行:

      “沈氏女知微,年十岁,于天启十七年冬月,流放途中失踪。”

      失踪。

      而不是死亡。

      “我还查到,”裴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三年前,南疆某个小山村,确实有一位姓沈的游方郎中去世,留下一个孙女。但那孙女在爷爷去世后便离开了村子,无人知其去向。”

      他抬起眼,看向沈知微:“而那位沈姑娘离开的时间,与你出现在京城的时间,恰好吻合。”

      茶香袅袅,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不再掩饰眼中的冷意:“裴大人查得如此清楚,是想将我送官,还是想用这个秘密要挟我?”

      “都不是。”裴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他重新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沈氏案有冤情。”裴衍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也知道。但仅凭你一人之力,想翻案难如登天。而我可以帮你。”

      沈知微冷笑:“帮我?裴大人是右相之子,当年沈氏案的判决书上,裴相的大名赫然在列。你要帮我翻案,岂不是要推翻你父亲的判决?”

      “我父亲……”裴衍顿了顿,眼神复杂,“他有他的苦衷。”

      “苦衷?”沈知微几乎要笑出声来,“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忠直之臣,在冤案判决书上签字画押?”

      “这正是我要查清的。”裴衍迎上她讥诮的目光,“沈知微,你恨我父亲,恨赵康,恨孙兆廷。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桩案子,或许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

      沈知微心头一震。

      更大的黑手?

      “十年前,我父亲还不是右相。”裴衍缓缓道,“那时他只是吏部侍郎。沈氏案发时,他奉命参与三司会审,但据我所知,他在审案过程中多次提出疑点,要求重查。可最终,判决书还是下来了,他不得不签。”

      “你是说,有人逼迫他?”

      “不是逼迫,是交易。”裴衍的声音低下去,“用沈氏三百余口的性命,换一个真相暂时被掩埋。而那个真相,关系到的不只是沈家,还有……”

      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这热闹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还有什么?”沈知微追问。

      裴衍收回目光,看向她:“现在还不能说。但沈知微,你若信我,就不要再单独行动。赵康遇刺一事,已经惊动了某些人。你再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我凭什么信你?”沈知微盯着他,“就凭你是裴敬之的儿子?”

      “就凭这个。”裴衍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

      质地普通,雕工粗糙,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是歪歪扭扭的竹叶纹。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这是她当年刻给弟弟知安的玉佩!

      “你……”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知安呢?我弟弟呢?!”

      “他还活着。”裴衍按住她的手,力道很重,“但现在不能见他。沈知微,你弟弟是沈氏案翻案的关键证人。在他安全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

      沈知微跌坐回椅子上。

      十年了。

      她找了十年的弟弟,原来还活着。

      活着,在裴衍手里。

      “你想用知安要挟我?”她抬起眼,眼中寒光凛冽。

      “不。”裴衍摇头,“我想保护他,也想保护你。沈知微,复仇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沈氏案牵连甚广,你贸然行动,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你弟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三日后,城西慈云寺有一场法会。赵康会去,孙兆廷也会去。那是你动手的好机会,对不对?”

      沈知微沉默。

      她确实计划在慈云寺动手。法会人多眼杂,便于下手,也便于脱身。

      “放弃这个计划。”裴衍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不是陷阱,是坟墓。有人已经布好了网,就等你去。”

      “谁?”

      “现在还不能说。”裴衍走回桌边,将玉佩推到她面前,“这玉佩,还给你。作为交换,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沈知微紧紧握住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哪三件?”

      “第一,放弃慈云寺的行动。第二,在我查清真相之前,不要再对赵康、孙兆廷下手。第三……”他顿了顿,“与我合作。”

      “合作?”

      “是。”裴衍直视她的眼睛,“你帮我查清沈氏案的真相,我帮你翻案,帮你找到所有仇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包括你父亲?”沈知微冷冷问。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包括。”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清脆悠长。

      雅间里,茶已凉透。

      沈知微握着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安”字。

      十年了。

      她终于有了弟弟的消息。

      可是代价是,要与仇人之子合作。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利用我?”她问。

      “你可以不信。”裴衍说,“但沈知微,这是你唯一的选择。要么与我合作,要么看着你弟弟死,看着沈氏永世不得翻身。”

      他说得冷酷,却也是事实。

      沈知微闭上眼睛。

      十年前那个风雪夜,她吞下诏书时发过誓——只要活着,就一定要为沈家昭雪。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哪怕是与虎谋皮,她也要试一试。

      “好。”她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我答应你。”

      裴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沈姑娘。”

      沈知微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这是执笔判沈氏满门流放之人的手。

      也是握着她弟弟性命的手。

      她缓缓抬手,与他一握。“合作愉快,裴大人。”

      两手相握,一冷一热。

      茶楼外,春日正盛。

      而一场牵涉前朝旧案、权谋恩怨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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