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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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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晴转过身,脚步却没有停。
廊道下挤满避雨的人群,她模模糊糊看到有人在对着她挥手。
一路上,雨水滴在地上,溅起泥泞。
等到家的时候,她全身被雨水打湿,踩在地上印出一个一个的脚印。家里的灯没有开,黑黢黢的,伴随着窗外划过的闪电,突一下照亮无人的角落。
方夏深没有回来,就连陈芳也不在家。
刚从卫浴出来,秦晴换上干净的衣服,大门“砰”一声被打开,这回轮到方夏深全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开心地跑过去,仰起头,眼角嘴角都不自觉地溢出笑意。
她等着他告诉,他想报考的学校和城市。
可是,方夏深的眼里暗淡无光。
“秦晴,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雷阵雨还在继续,雨声非常大,透过窗户能看到树枝被吹压翻了。更何况她才刚换好衣服,头发还没吹干。
“现在?”她愣了愣。
“来不及了。”方夏深大喘气,呼哧呼哧,表情焦灼异常。
秦晴赶紧换好鞋,拿上伞问:“去哪?”
“医院。”方夏深跑在前面,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你妈在医院。”
秦晴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两人坐在车上,他说:“我考完试刚到,医院有人打电话过来,我去了一趟医院,情况很不好……”
湿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原本干燥的肩膀晕开两渍水团,就连后背都湿了一大片,秦晴觉得黏黏腻腻的很不好受,雨点击打在侧边的车窗上,就连前面的车窗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雨水,雨刷器像是打了鸡血不停在滑动。转过头,她发现方夏深的头发也湿透了,水沿着脖子往下滑落,整件白衬衫的上半部分都印出水痕。
“我妈怎么会生病。”
“我听医生说,阿姨这几年来一直都在看病……”
“哗啦”一声巨响,出租车停了下来,秦晴跟着方夏深走出去,梦游似地走进医院的大门,游魂般地走进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里躺着昏睡不醒的何芳,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燥暗淡,右手边上挂着点滴,一滴一滴,像流逝的生命。
“妈!”
秦晴双腿一软,险先扑倒在床沿,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托住她,将她拉起。顺着手臂往上看,看到一双感同身受的眼睛,秦晴没有绷住,一头栽进方夏深的怀里放声大哭,白色衬衫的长袖很快晕开一片泪渍。方夏深低头看着秦晴湿漉漉的长发,因痛哭而一耸一耸的肩膀,皱着眉慢慢将手臂收拢。
紧紧相拥的两人,就像是世间一对孤苦无助的流浪狗互相舔舐伤口。
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伴随何芳的猝然离世,陷入无法言明的抑郁黯然。
浑浑噩噩地办完葬礼,填好志愿,秦晴将自己关进死寂般阴沉的房间。躺在床上,她睁着两只无神的大眼,紧盯上方的天花板。天花板一片的黑,看得久了,泪水会无端地流下,将枕头反复浸湿。枕头硬成一片,宛如一簇簇倒刺,扎进皮肤,让人痛并爽着。
身上的伤口再多再痛,果然都抵不过心上的一道伤痕。
闭上眼睛,泪水再一次从眼角往下落,落到耳窝迂回,积蓄成塘,溃不成军。
“咚咚咚。”
“咚咚,咚咚。”
敲门声敲在心上,引起震颤。
有人打开门走进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了很久。秦晴没有睁开眼睛,藏在被子里的手握成拳头,松开,指尖掐着手心,生疼。
那人站起身,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只透进一点光,可以稍微看清室内的情况。
随后,她感到上方有轻微的动静,冰凉的触感随即而至,有人用指腹在她的眼角反复摩挲,将泪痕拭去。她的睫毛轻颤,像一对悲伤的蝴蝶。
“要不要吃饭。”方夏深哑着嗓音说话。
见秦晴没有说话,他也不说话。
放在桌上的那碗粥的热气从腾腾逐渐微弱,最后消散,变成冰冷的凝固状态。叹了口气,方夏深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摆放在书桌上。透过窗帘缝隙,光照在绿叶表皮,透过每片叶子的间隙落在粗糙的树皮,形成斑斑光点。凝视了很久,他低头看向秦晴,晦暗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
感受到强烈的目光追随,秦晴皱了皱眉,侧过身体,将脸面向墙壁。
“吃一点吧。”方夏深说完这句话,她感到床的一侧向下凹陷,一双手臂穿过来,搂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转移到她后背,将她整个身体托起。由于没有力量的支撑,整个头往里歪斜,长发垂落,掩盖住右脸。
睁开迷离的双眼,眼前一片雾蒙蒙,眼睫毛互相粘贴,眼屎充斥在眼周,看不清眼前的人。她尝试着睁大眼睛,却只感到一股酸胀。挂在前面的头发被撩起,搁在耳后,露出一张泪液纵横的脸,两只眼睛下方黑眼圈深重,两颊被泪水浸泡变干又不断浸泡后形成两坨奇异的红,因缺水嘴唇干涸起泡,整个人犹如沙漠里即将枯萎的花,恹恹的,没有生命力。
勺子触碰到她的嘴边,“乖”,方夏深哄着她,让她喝下第一口粥。
“哇!”
粥在嘴里晃荡两下,全部吐了出来,吐在被子上,还有他的裤子上。
“没事,再试试。”
嘴里咀嚼两下,“哇!”,粥又尽数狂吐。
“太久没吃东西,胃口肯定不好,我们可以慢慢来,慢慢适应。”
接连喂了好几次,粥在嘴里待不了几秒钟,都到了外面,顿时酸臭味溢满整个房间。方夏深左手放下碗,右手搂着秦晴的后脖子将她轻轻地平放在床上。
身上的被子轻了,下一秒又重了。酸臭味很快消散,秦晴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
窗帘被重新拉上,屋内陷入暗沉的夜。
长夜漫漫,秦晴转了个身,半睁开眼,黏腻的混着泪的眼屎终于被分开一条缝,透过缝隙,模模糊糊地窥见书桌前趴着的一道人影。
这条缝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这个人。
安安静静地盯了很久,泪水疯狂流出,直到连最后一滴泪都挤不出来的时候,天终于亮了。
清晨窗外清脆的鸟鸣叫醒了书桌前的方夏深,他揉揉眼睛,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转过头看向床上的秦晴,然后轻手轻脚地出门。
很快,一碗粥端过来,他照样扶起秦晴,舀上一勺,喂到她嘴边,哄着:“啊,张嘴。”
她配合着张嘴。
“慢慢嚼。”
舌头慢慢搅动,混着唾液里的消化酶,喉咙一动,粥呲溜一下就滑进了胃里。
哇,太棒了,她没有吐出来。
方夏深的眼里露出喜悦。
于是,两人一起使劲,一起努力,将这碗粥喝了大半。
半眯着眼睛,她动了动嘴:“我想洗脸。”
方夏深愣了愣,应了声:“好。”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一片刺痛,随后是舒爽。闭上眼,秦晴感受到毛巾在脸颊、额头和下巴游走,最后定在眼角,那里有眼屎不好擦,伴随着痛楚,还扯了几根睫毛,才擦干净。她痛得睁开眼,一张脸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纠缠,四目相对间,紧握毛巾的手有一瞬的停滞。
鬼使神差地,秦晴伸出右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诡异的电流从两只触碰的手开始,传至全身,火辣辣地像在蒸腾血液里的水分,可是谁都不愿意转移视线,谁都不愿意放开手。他们看着对方,汲取某种不知名的瘾。
良久,她垂下眼帘。
他仓皇起身。
两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脸,语无伦次道:“好好休息。”
“你也是。”
秦晴的情况开始好转,她愿意走出房门,有时候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有时候可以烧碗面吃。可是她发现方夏深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甚至,只在晚上出现。
同样深沉的夜晚,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屋内漆黑一片,方夏深伸手要去开灯。
“别开。”
秦晴坐在沙发上,突然发出声音。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方夏深关上门走过来,将背上的背包放在沙发的一侧。
“你呢?”黑暗中,秦晴看向他,“你为什么这么晚?”
“我有事。”他站在沙发边上说。
“在躲我?”
“我干嘛躲你。”
“那天……”秦晴想到他们两人双手触碰,耳根一红。
方夏深在黑暗中握紧双拳:“我今天接到你姨妈的电话,说过几天就会到。”
“哦。”
“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没有。”
“我听你姨妈说,她当年和你外公外婆关系不好,因为嫁了个外国人,所以和家里人闹崩,好多年没回家,一直定居意大利。何阿姨走的时候,她很晚才知道。”方夏深故作轻松,“这些事你知道吗?”
“嗯,知道一些,不太详细。”
“那早点睡。”方夏深提起双肩包,打算回房。
秦晴在他转身的时候说:“明天不出门吧。”
他站在原地沉默。
秦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直直地看着他:“明天陪我去外面吃饭好不好?我想出去走走。”
“好。”方夏深有些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