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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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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午后一阵燥热,雷阵雨从天而降,顷刻间窗外的白变成了黑。
黑云压城,雨滴击打在窗玻璃上,惊醒了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秦晴。她的手臂动了动,头微微抬起,一双眼睛迷离。幸好窗户紧闭,雨水顺着玻璃划出一道道痕迹,模糊了视线。
视线重新回到试卷,努力思考一番,还是毫无头绪。
索性扔下黑笔,秦晴的屁股往后挪动,身体往左侧弯,两只手伸进抽屉的下方,特别靠里的柜子掏了掏,掏出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她把那东西抱在怀里,刚走到门口,又重新回去拿上试卷和笔。
门口黑黝黝,转过头,窗外也是一片昏暗。
雷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脚踩在地上的炸裂。地面皲裂,深不可测,裂缝沿着行走的方向往前蔓延,“卡擦卡擦”,不断延伸。尽头是一片冰冷的黑,黑暗中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半蹲在角落。猛然间,闪电大作,划破苍穹,一瞬照亮角落,同时照亮一双黑暗中的眼眸。
“砰!”
手里的东西突然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音,被雷声掩盖。
又一道闪电划过,地上的盒子里滚出一双崭新的篮球鞋,一只鞋子歪躺着,另一只鞋子居然滚到了那团黑影的面前,板板正正地立着。
黑影站起身,走到那只篮球鞋面前,半弯腰捡起,伸出右手将篮球鞋紧紧抓在手里,一瞬间,靠近手腕的手臂上露出的皮肤有一道新的带血的划痕,触目惊心。
秦晴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朝着另一只球鞋走去,这回没有弯腰,而是蹲下身将离盒子不远的球鞋捡起,很快,两只鞋子都被放到了盒子里。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外的闪电。
“拿着。”方夏深开口,嗓音哑哑的。
见秦晴不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想把盒子塞进她的手里。
一瞬间,又一道巨雷落地。黑暗而高大的身影,黑暗而模糊的脸,看不清丝毫表情。
秦晴被惊得转身落荒而逃。
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她匆匆坐下,稳定呼吸和情绪,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电闪雷鸣,等到世界慢慢安静,雨渐渐变小变细,天际露出一道瑰丽的红霞。
她这才回过神。
手里的试卷被捏皱,红笔早已不知所踪。
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她哀嚎一声,扑到床上,紧紧拽住被子,柔软而又有些丝丝凉凉,脑袋往被子里钻,不一会儿就被闷得大喘气。于是她掀起被子,整个人钻进去,将自己裹成一只粽子,闭上眼睛,却另有一双眼出现。
无边无际的幽深黑暗,一双眼眸被闪电点燃。
毫无防备地,阴暗的眼底有一瞬的震惊、回避和秘密被发现后不经意涌出的苦涩。
被那双眼睛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秦晴一把扯开身上的被子,身手敏捷地翻滚下床,拉开最近的一个抽屉,拿开层层本子,取出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把瑞士刀,小乔都不愿意碰的刀。
捏着刀背慢慢转动,打开刀片,锋利的刀刃“噌”地闪过光芒,吓得秦晴连忙转回去,迅速塞进本子底下,关上抽屉。抬起头,看向窗外下雨后迷蒙的风景,那树梢上挂着的雨滴滑落,滚圆的两滴球体上映出一双眸,震惊、苦涩和回避,又开始折磨着她。
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手里。
她盯着薄薄的一片,复又转头看向自己白皙光洁的手臂,血管在皮肤里隐现流动的青色,心也跟着一起跳动,抿了下唇,翻转过手臂的另一面,细密的毛孔,相对粗糙的手臂,秦晴用右手的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寻找最迟钝的触感。
如果把刀放在上面,轻轻划拉,应该不会很疼吧。
抬起瑞士刀,刀还未落下,悬着的手开始发抖,那黑暗中的一道诡异红色在眼前倏地闪过,于是秦晴眼睛一闭,心一狠,一阵刺痛传来,睁开眼睛一看,一串红色的小珠子纷纷冒出。
“哎呀,好痛!”她扔掉瑞士刀,呲牙咧嘴地叫起来。
幸好只是一道极小极小的伤痕,她不敢对自己下狠手,赶紧拿了碘酒涂了涂,红色的碘液覆盖在细细的血痕上,伤口在几秒内迅速凝固,指尖轻轻触碰,触感渐硬。
*
吃饭的时候,秦晴悄悄观察过方夏深。
他吃得很快也很少,扒拉两口就放下碗筷,满桌的食物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
随着他起身,她的视线停在齐桌的衬衫衣角,慢慢往上移,定在白色衬衫的长袖褶皱处。他起身离开,那长袖就服帖地挂在手臂上,背影落寞。
“吃吧。”何芳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说。
秦晴继续往嘴里塞了塞,微微抬起头,注意到黑洞似的门缝“吱呀”一声关闭。
*
很快就到了周日上午。
周日阳光甚好,从窗户透进,洒满地面。
轻轻拉开房门,秦晴的脑袋从门口探出,屋外一片静悄悄,方夏深的门难得半敞,左右张望,没看到他的人影,她便壮着胆子从房门口窜到另一个房门口。
沿着半开的房门,她抿着嘴,偷偷往里看。
门口静悄悄,一颗脑袋突然探出,脸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抿着小巧的嘴,右手指尖捏几张试卷,双脚一跨就跨到了对面,挺直的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轻盈地移到门口,偷偷地往里看。
房里没人,桌子上有一叠试卷。
试卷距离门口有一段距离,看不清上面的分数,秦晴左右张望一眼,快速而轻盈地跳到桌角。
“啧啧啧!”试卷上的分数几近满分,相比她这个中等生来说,已是不可仰望的高度。
左边的桌角抽屉开着一条缝,秦晴放下手中的试卷,伸出手指轻轻扣动抽屉的边沿,抽屉被推出,里面露出一把普通的小刀。
刀柄上有些磨损,看样子用了很久。
右手不由自主得往里探,摸到刀柄上的细小划痕,秦晴的心一颤,手也跟着一颤,竟没能把刀拿出来。
那刀静静地躺着,宛如刀身刀背刀柄都是利刃。
再次伸手去试探,还未回过神,左手居然将刀身转了圈,锋利的光芒在眼前熠熠生辉。秦晴想象了一下,刀刃在皮肤上滑动的情景,血珠一串一串地渗出,凝固成坚硬粗糙的结痂,周而复始,伤痕累累。
“你在干什么?”门口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猛地一个哆嗦,秦晴慌乱地将刀掷入敞开的抽屉内,顺手将抽屉“噌”地合上,却来不及将刀身旋回。方夏深阴着一张脸,走起路来没有声响,像一缕白色的魂,飘过来。
游魂无视杵在一旁的秦晴,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小刀,光洁的刀刃映出他如深渊般阴冷的眼眸,一簇萤光划破漆黑的瞳仁,随着手指的摆动,彻底被封藏。
刀被随意扔在桌上,压住那一摞的高分试卷。
“出去。”他低头弯腰,跨坐在凳子上。
“对不起。”声音细如蚊呐。
秦晴难堪地跑到门口,突然站定。
抓着门框的双手开始颤抖,她转过头,看到方夏深冰冷的后背,甚至连后脑勺都在无情地推拒。
以及那白得近乎苍凉的长衣袖。
她后退一步,转过身,鼓起勇气大步走过去。
秦晴站到了方夏深的身边。
轻抬起眼角,他的眼神扫过。
“你看。”秦晴转过手臂,露出那唯一一道的伤痕,很细很短,有褐色的结痂,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方夏深沉默。
“嗨,谁还没点挫折。”
方夏深动了动肩膀,微微侧过脸。
“不疼吗?”
“不疼啊。”秦晴觉得自己这一刻特别装。
方夏深继续盯着那道小之又小的伤疤。
她赶紧往他脸上送。
这么小的伤,再不看就要愈合啦。
方夏深垂下眼帘:“女孩子最怕疼了。”
“我不才不怕。”秦晴讪笑,“其实也就一道小小的疤。”
方夏深叹了口气:“我记得你以前挺怕疼。”
秦晴想起来了,她脚磕到桌子都能叫半天,端菜盘子烫她能直接把盘子扔掉,被蚊子咬一口红包能嗷嗷一下午……
可是,这些事跟这事能是一件事吗?
“当心千疮百孔的时候,相比之下,皮肉就不那么疼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居然从秦晴的嘴里脱口而出。
“就这么一道?”方夏深的身体也一并侧过来,视线打量着她白皙的手臂。于是那道细小的疤痕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以后还会有的,没带怕的。”
方夏深终于抬起眼眸,清冽的目光正视秦晴,难得的,嘴角含一抹笑意:“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
那带笑的眼神摄人魂魄,有奇异的诡,秦晴不敢正视,手指在衣服下摆绕圈圈,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志愿想好要填哪里了吗?”
“本来没有。”方夏深说,“但是刚才突然有了。”
“是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
指尖轻轻滑在试卷上,抚平一角的褶皱,方夏深低头沉思,最后抬起头,看向窗外,枝桠蔓延,勾出婀娜的姿势,在烈阳下勃勃生机。
“考完试吧。”
一个不确定的日期从他的嘴里蹦出。
识趣的秦晴这回没有再继续追问,但是她记住了“考完试”。
高考的长夏闷热、躁动。
整个教室里的空气都充满了热气,躁得后桌的同学将脚放在她的凳子边使劲抖动,她转过头微怒,陈之昂歉意地挠头:“秦晴,你志愿想好报哪里吗?”
“没有。”
“都快高考了,你还没想好?”
“等考完我就能确定。”
“哦,考完试。”
对,考完试。
她现在对高考充满了期待。
考完试的那个下午,一阵闷雷乍起,闪电划破了整个天空。陈之昂逮住正要跑回家的秦晴:“说好的,考完试就要告诉我志愿考填哪里。”
“等我回家,就知道了。”秦晴撑起一把伞,捂着书包跑进暴雨。
雨点重重地砸在伞面,身后传来陈之昂遥远的叫喊声:“喂,秦晴!”
“……”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好像有什么“等”。
等什么?
她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