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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休止符与回响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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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还在一滴一滴的落下,地板缝隙渗出潮意,像谁偷偷藏起的心事。沾着泥点的运动鞋歪斜在角落,鞋带松开的弧度,恍若未说完的叹息。风扇叶片还悬着水珠,转动时甩出细碎的银线,在暮色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光,转眼又融进潮湿的空气。
暗红的、粘稠的液体,顺着简祐舒紧握的拳头边缘,从指缝间渗出,沿着紧绷的手腕内侧,缓慢地、蜿蜒地向下爬行。一滴,又一滴,砸在脚边积着薄灰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沉的、不断扩大的湿痕。每一次滴落,都像敲打在死寂水面上的鼓点,沉闷而惊心。
右手的剧痛如同活物,顺着臂骨一路向上啃噬,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波新的、尖锐的抽搐。指关节血肉模糊,掌心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白色,深可见骨。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但此刻,这剧烈的痛楚,却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情绪压制着——一种刚从疯狂暴怒中挣脱出来的、精疲力竭后的巨大空洞,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戾气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闷闷的钝痛。狭小的杂物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机油灰尘的气息,令人窒息。视线越过自己滴血的手,落在对面那个扭曲变形的金属储物柜上。那扇薄铁皮柜门,被他踹得深深凹陷,中心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翻卷的铁皮边缘如同野兽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嘲讽的光。裂口深处,是柜子内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简祐舒死死盯着那道裂口,盯着那黑暗。穆辰弈跪在冰冷雨水中绝望颤抖的蓝色身影,他抱着蓝玫瑰时那双空洞枯井般的眼睛,还有那被粗暴绞断、刺眼得像伤疤一样的短发……这些破碎的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堤坝。还有医院门口,医生那毫无波澜的声音:
“钱不到位,治疗没法进行。”
一万二千八。
像冰冷的秤砣,狠狠坠在他的心口。
“呕……”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简祐舒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额角的冷汗混着灰尘,大颗大颗地滴落。除了酸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那股冰冷的、粘稠的绝望感,仿佛已经渗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咚咚咚!
粗暴的、毫不客气的砸门声,像鼓点一样骤然在背后响起!力道之大,震得薄薄的木门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简祐舒!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宿管老刘粗嘎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吼声,“搞什么名堂!那么大动静!拆房子啊?”
简祐舒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他猛地直起身,顾不上手掌钻心的剧痛,胡乱地用另一只相对完好的手背抹去嘴角的污迹和额角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和混乱的思绪,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控:“……没事。”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破音。
“没事?!” 老刘显然不信,砸门声更重了,“没事你弄那么大动静?!开门!检查!”
“说了没事!” 简祐舒的声调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和焦躁,“滚!”
门外的老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噎了一下,砸门声停顿了几秒。随即,更响亮的叫骂声隔着门板传来:“小兔崽子!反了你了!给我等着!弄坏公物有你好看!”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杂物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简祐舒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脊背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服。右手伤口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滴落。他需要处理伤口,否则……
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个破旧的盥洗盆,拧开同样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哗——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在血肉模糊的右手上,瞬间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简祐舒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将手放在水流下,看着浑浊的血水被冲淡,又迅速被新的鲜红覆盖。伤口被冷水刺激得发白,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着,露出底下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暗红。
没有药,没有纱布。只有冷水。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湿淋淋、还在不断滴血的手。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走到床边——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床,只是一张铺着薄薄褥子的行军铁架。他扯过枕头上那块还算干净的枕巾,胡乱地、粗暴地缠在血肉模糊的右手上。白色的棉布迅速被鲜血浸透,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颓然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左手死死按住被鲜血浸透的右手手腕,试图用压力止血。每一次心跳,都让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搏动性疼痛,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控和此刻的狼狈。失血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他闭上眼,沉重的黑暗包裹下来,意识在剧痛和虚弱的夹缝中沉浮。
走廊尽头传来宿管收晾衣杆的叮当声,混着不知哪间寝室飘来的早餐香气。阳光爬上枕边未叠的脏衣堆,照亮褶皱里暗红的干涸痕迹,像朵永远开不出的花,刺眼的阳光透过杂物间上方唯一那扇蒙尘的高窗,斜斜地切割在简祐舒脸上。他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右手的剧痛立刻唤醒了所有知觉。他抬起手,包裹的枕巾已经被凝固的血染成了深褐色,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稍微一动就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他挣扎着坐起身,嘴唇干裂。昨晚的疯狂和绝望,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但手上的剧痛和扭曲的柜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的真实。
他必须去教室。旷课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胡乱套上衣服,尽量避开右手。他拉开门,清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走廊里空无一人,宿管老刘大概去食堂了。他像一道沉默的灰色影子,快速穿过空旷的宿舍楼,走向教学楼。
踏入教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黏腻感再次包裹上来。目光,依旧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空的。
穆辰弈的位置依旧空着。桌面光洁,反射着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简祐舒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角落。然而,就在他经过穆辰弈空座位旁边的过道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穆辰弈的课桌抽屉里,并非完全空荡。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边缘干净利落的白色纸张,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和那天后巷里,被他一巴掌打落、沉入污水的纸巾,一模一样。
简祐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一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扫视四周。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低头看书或闲聊。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迅速弯下腰,左手闪电般探入抽屉,指尖触碰到那张冰凉的纸张,一把将它攥入手心!动作快得像做贼。纸张被紧紧攥在左手汗湿的掌心,边缘硌着皮肤。
他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回自己的角落座位,重重坐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摊开左手,掌心被汗水浸得微湿,那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张静静躺着。
他盯着它,如同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犹豫了几秒,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他用相对完好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近乎屏息地,将折叠的纸张一层层展开。
没有预想中的告别信,没有只言片语。
纸张被彻底摊平。
上面只有两个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极其工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的字:休学。
字迹很稳,笔画清晰,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刻下这代表终结的两个字。
休学。
不是请假,不是暂离。
是彻底的告别。是无声的退场。是那道沉静的蓝色,从此彻底消失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
简祐舒的瞳孔骤然缩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攥着纸张的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烧穿。
就在这时——“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道带着浓重戏谑和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猛地从头顶扎下来!
简祐舒猛地抬头!
简兆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桌边,双手撑在他的课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英俊却写满恶毒的脸近在咫尺!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极其恶劣的笑容,目光精准地、饶有兴致地落在他左手摊开的那张写着“休学”二字的纸上。
随即,简兆晖的目光又轻飘飘地扫过简祐舒缠着褐色血污枕巾、形状怪异的右手,嘴角那抹恶意的弧度咧得更大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故意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足以刺穿耳膜的、带着赤裸裸嘲弄和兴奋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呵……‘休学’?”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简祐舒瞬间绷紧到极致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火焰,才慢悠悠地,用那种宣告胜利般的、令人作呕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看来那条蓝毛野狗……终于学会夹着尾巴,滚出我的视线了,还有你,恶心的东西,学着点,不要惹我生气。”
轰——!!!
简祐舒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简兆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崩断!
一股狂暴的、混合着滔天怒火、被戳破的隐秘恐慌、以及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屈辱和绝望的洪流,如同压抑千年的喷发!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被血污包裹的、剧痛无比的右手,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全身的力量和不顾一切的毁灭欲,狠狠朝着近在咫尺的、简兆晖那张写满恶毒笑意的脸,砸了过去!
风声呼啸,裹挟着血腥和暴戾,还有对那人不知何时出现却说不出口的卑劣爱意,一齐包含在拳中,对准了那个恶毒到极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