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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发与碎痕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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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冰冷,粘稠,无休无止。敲打着医院冰冷的玻璃幕墙,敲打着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也敲打着简祐舒僵立在店铺屋檐下的身体。每一滴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得他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寒意。
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扭曲模糊的马路,隔着喧嚣的雨幕,医院门口高高的台阶上,那个蓝色的身影,依旧维持着那个被绝望压垮的跪姿。穆辰弈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潮湿的水磨石台阶,柔顺的蓝色长发被雨水和泥泞彻底污浊,像一团被遗弃的、褪色的破布,散乱地铺在台阶上。他紧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缴费通知单,指关节绷得惨白,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能将他灵魂彻底撕碎的判决书。
一万二千八。
抢救费。重症监护费。药费。
钱不到位,治疗停止。
冰冷的字眼,混合着医生毫无波澜的宣告,还在简祐舒的耳膜里嗡嗡作响。他看见穆辰弈的肩膀在雨水中无法控制地、小幅度地抽搐着,那是一种无声的、濒死的痉挛。仿佛他整个人都在那冰冷的绝望里一点点碎掉,被这无情的雨水冲刷殆尽。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简祐舒的喉咙。他想移开视线,那景象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胃里一阵翻搅,带着冰冷的恶心感。他猛地转过身,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卷帘门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开这令人作呕的绝望!
他不再看医院方向,像一头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的困兽,一头扎进瓢泼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吞噬,打湿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沉重冰冷。他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穿过空寂的街道,穿过迷蒙的雨帘,任凭雨水冲刷着头发、脸颊,试图洗掉眼前那挥之不去的、跪在雨中的蓝色身影。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逃离那沉重的、几乎要将他一同压垮的绝望。
三天后,天空终于放晴,空气里浮动着铁锈味,那是积水漫过陈年铁窗的余韵。云絮被风撕扯成灰白的碎布,挂在天边晾着,阳光像生锈的刀片,斜斜切进柏油路上蜿蜒的裂缝。阳光刺眼,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苍白无力感,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雨水蒸发后特有的土腥味和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焚烧过后的气息。
简祐舒踏进教室时,脚步比平时更沉。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连课间惯常的喧闹都消失了。窃窃私语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在沉默的空气里蔓延。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那个靠窗的空座位上。
穆辰弈的座位依旧空着。桌面光洁如新,反射着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
“听说了吗?人没了……”
“医院门口跪了一下午……后来……”
“他爸?昨天火化的……”
“真惨……孤儿了……”
“那病……唉……”
细碎的议论声,像毒蛇的嘶嘶声,钻进简祐舒的耳朵。“人没了”三个字像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角落坐下,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一块翘起的木刺,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
午休的铃声像一个蹩脚的休止符,强行切断了教室里压抑的气氛。简祐舒几乎是立刻起身,像逃避瘟疫一样快步离开教室。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听到那些议论,更不想看到那个刺眼的空座位。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下意识地走向了通往学校侧门的那条僻静小路——那条三天前,他曾追着穆辰弈跑过的路。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那股焚烧后的气息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终结的味道。
小路尽头,拐过街角,市第一人民医院那冰冷肃穆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只是这一次,医院门口没有了那个跪在雨中的蓝色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医院侧后方一条更窄、更冷清的巷子口。
简祐舒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巷口。
巷子深处,光线有些昏暗。一辆沾满灰尘、样式老旧的面包车停在尽头。车门敞开着。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神情肃穆的人正沉默地将一个深色的、方方正正的木质盒子,小心翼翼地抬上车。那盒子很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是骨灰盒。
简祐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狠狠摔在地上!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穆辰弈的父亲。那个被简家公司以“潜在健康风险”为由辞退,最终倒下的男人。现在就躺在那方小小的木盒里。
面包车的后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从那几个抬棺人的身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穆辰弈。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变形的黑色旧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过分瘦削的骨架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枯竭的深井,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波澜,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然而,最让简祐舒瞳孔骤然收缩的,是他头上的头发。
那抹曾经沉静如深海、柔顺如溪流的蓝色长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参差不齐的、极其刺眼的短发!像是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最钝的剪刀硬生生绞断的。发茬长短不一,凌乱地贴在头皮上,露出苍白的脖颈和耳廓,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那粗暴的断口,像一道道无声的、狰狞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惨白的阳光下。仿佛被剪掉的,不是头发,而是他生命中最后一点色彩,最后一丝与这个世界的温柔联系。
穆辰弈怀里,紧紧抱着一束花。
不是葬礼常见的白菊或□□。是几朵极其单薄的、花瓣边缘甚至有些萎蔫的蓝色玫瑰。那沉静的蓝色,在满目肃杀的黑与白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刺眼。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像凝固的泪珠。
他抱着那几朵小小的蓝玫瑰,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面包车紧闭的后门前。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随时都会坠落。他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抹脆弱的蓝色。阳光落在他参差不齐的短发上,在额前投下凌乱的阴影。
然后,他抬起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一朵最小的蓝色玫瑰,放在了冰冷的、紧闭的车门缝隙处。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诀别。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着剩下的几朵蓝玫瑰,慢慢地转过身。空洞的目光毫无焦距地扫过巷口的方向,正好与僵立在那里的简祐舒的视线,隔空相撞!
一瞬间。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像两片早已死去的冰湖,倒映着简祐舒僵硬的身影,也倒映着巷外惨白的天空。那目光,穿透了空间,穿透了简祐舒的皮囊,直直刺进他灵魂深处那片冰冷的、布满尘埃的角落。
简祐舒的呼吸猛地一窒!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注视!
然而,穆辰弈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他看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空气,一块路边的石头。随即,那空洞的目光便毫无留恋地移开,重新落回怀中那几朵仅存的蓝色玫瑰上。他抱着那点微弱的蓝色,像一个抱着最后一点暖意的迷途幽灵,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参差不齐的短发在阳光下,像一片被粗暴践踏过的荒芜草场。
面包车发动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载着那方小小的木盒,缓缓驶离了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冷清小巷。
巷口,只剩下简祐舒一个人,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阳光刺眼地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穆辰弈最后那个空洞的、穿透性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用恨意和戾气死死封堵的角落!
“恶心透了……”
简兆晖那带着恶毒笑意的声音,如同诅咒,再次在耳边尖锐地响起。
轰——!
一股狂暴的、无处发泄的戾气,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和窒息感,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简祐舒猛地转身,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朝着学校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冲进空旷无人的宿舍楼,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撞出巨大的回响。他冲到自己那个位于走廊尽头、紧邻车库的杂物间门口,粗暴地拧开门锁,狠狠撞了进去!
“砰——!”
薄薄的木门在他身后猛地弹回,发出巨大的噪音。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潮湿的霉味。简祐舒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汗水混着刚才奔跑的雨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眼前,穆辰弈跪在雨中的蓝色身影,他抱着蓝玫瑰时空洞的眼神,还有那被粗暴绞断的、刺眼的蓝色短发……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地旋转、冲撞!
“恶心透了!恶心透了!恶心透了!”
简兆晖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啸!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终于冲破喉咙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猛地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炸开!他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向角落里那个破旧的、掉漆的金属储物柜!
砰!砰!砰!
拳头裹挟着全身的暴戾和无处宣泄的痛苦,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铁皮柜门上!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指骨与铁皮剧烈碰撞,皮肤瞬间绽裂,鲜红的血珠飞溅开来,在灰暗的铁皮上留下刺目的斑点!
痛!尖锐的剧痛从指关节传来,瞬间席卷了手臂!但这痛楚却奇异地刺激着他,像某种扭曲的宣泄口!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柜门!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薄薄的铁皮柜门,在他狂暴的力量下,如同脆弱的纸片,猛地向内凹陷下去一大块!扭曲变形的铁皮边缘,像狰狞的獠牙般翻卷着!柜门正中的位置,一块锋利的、被踹裂的铁皮豁口,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不祥的寒光!
简祐舒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关节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他脚边肮脏的水泥地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刺目的血花。掌心的嫩肉被翻卷的铁皮边缘划开了一道更深、更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汩汩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惶。
他猛地抬手,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狠狠抹向镜子!
刺啦——!
模糊的镜面上,瞬间被拖拽开一道长长的、刺目的、混合着灰尘和鲜血的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