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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幕下的药 无 ...

  •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到了清晨,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湿冷之中。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低得仿佛要压垮楼宇。
      简祐舒顶着沉重的书包,踏入校门时,裤脚和肩头已经被斜扫进来的冷雨打湿了大半。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让他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加沉冷。他甩了甩黑色短发上的水珠,快步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只想尽快躲进那个虽然位于角落、但至少能隔绝一部分视线的座位。
      教室里的空气也带着一股雨天特有的霉味和湿气,混杂着早餐食物的油腻气息。人来得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坐着,说话声也压得低低的,被窗外的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不清。简祐舒径直走向自己的角落,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空的。
      穆辰弈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那抹沉静的蓝色,没有出现在清晨晦暗的光线里。
      简祐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拉开自己的椅子,重重坐下,将湿漉漉的书包塞进桌肚深处。空就空了,关他什么事?那个蓝毛的病秧子,不来更好。他烦躁地翻开物理书,试图用那些冰冷的符号和公式构筑堤坝,阻挡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和心底莫名滋生的、一丝丝令人恼火的空洞感。
      然而,他失败了。公式在眼前扭曲变形,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固执地钻进耳朵。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细碎的议论声像水底的暗流,在他周围若有若无地涌动。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蓝头发的……”
      “……好像是他爸?昨天……”
      “……医院……病危通知都下了……”
      “……真惨……本来就……”
      “……WIT……传染……离远点……”
      声音断断续续,压得极低,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简祐舒的耳膜。他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穆辰弈的父亲?那个刚被简家公司以“潜在健康风险”为由辞退的男人?病危?WIT?
      他猛地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女生被他看得一哆嗦,立刻噤声,慌乱地转开视线,假装翻书。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异样感,如同窗外不断上涨的积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口。他强迫自己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空荡荡的座位,像一个刺眼的黑洞,不断吸引着他的余光。
      上午的课,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中熬过。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午休的铃声尖锐地撕裂了课堂的沉寂。学生们像出笼的鸟,迫不及待地涌向食堂,嘈杂的人声瞬间填满了走廊。简祐舒却坐着没动。他没什么胃口。窗外的雨幕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远处高楼灰蒙蒙的轮廓在雨中扭曲变形。
      就在他盯着窗外发呆时,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带着一身浓重的湿气和寒意。
      是穆辰弈。
      他浑身都湿透了。单薄的校服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线条。柔顺的蓝色长发被雨水彻底打湿,沉重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失去了往日那种沉静的光泽,显得黯淡而狼狈。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他脚下的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紧紧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褐色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空洞地望向教室里面,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掠过一张张或好奇或躲避的脸,最终,定格在简祐舒身上。
      只一瞬间。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求助的意味,也没有丝毫属于穆辰弈惯有的平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巨大恐惧和绝望碾碎后的荒芜。像被暴风雨彻底摧毁的森林,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死寂。
      随即,那目光便像受惊的鸟儿般仓皇移开。穆辰弈猛地转过身,甚至没有走进教室一步,就那样踉跄着冲入了外面瓢泼的雨幕之中,湿透的蓝色身影瞬间被灰白的雨帘吞噬,消失不见。
      整个动作快得像一个幻影。
      教室里短暂的安静后,议论声陡然加大。
      “天,他怎么来了?”
      “浑身都湿透了……”
      “他刚才在看谁?”
      “脸色好吓人……”
      简祐舒僵在座位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留下一种怪异的、空落落的抽痛。穆辰弈最后那个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那里面翻涌的绝望和恐惧,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沉重。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教室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简祐舒却置若罔闻,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物理书,胡乱塞进同样湿漉漉的书包,动作粗暴得近乎发泄。然后,他像一头被什么无形之物驱赶着的困兽,撞开挡路的桌椅,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后门,同样一头扎进了外面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狂风卷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视线一片模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急切地在灰蒙蒙的校园里搜寻。
      前方,通往校外的那条林荫道上,一个跌跌撞撞的蓝色身影,正踉跄着向前奔跑。雨水在他脚下溅起浑浊的水花。
      简祐舒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蓝色身影追去。雨水模糊了世界,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一种莫名的、焦灼的冲动驱使着他。
      冲出校门,穿过马路。雨更大了,街道上车辆稀少,行人匆匆。穆辰弈的身影在前方一个拐角处消失。简祐舒紧追几步,拐过街角。
      眼前是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路的尽头,矗立着一栋熟悉的、冰冷肃穆的建筑——市第一人民医院。巨大的红十字标志在雨幕中散发着惨白的光。
      穆辰弈的目标显然是那里。他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几次差点滑倒在湿滑的路面上,又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医院大门冲去。
      简祐舒在距离医院大门十几米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步。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不断流淌,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他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冲进了医院旋转门,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
      追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他还能做什么?跟进去?以什么身份?那个扔了他纸巾、对他恶语相向的同班同学?那个被简兆晖嘲笑着和“蓝毛”有肮脏关系的“野狗”?简祐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冰冷的弧度。他站在医院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冰冷的雨水顺着湿透的衣领不断灌进脖子,冻得他微微发抖。他像一个迷失在雨中的幽灵,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茫然地注视着对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医院入口。
      时间在冰冷的雨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雨水在他脚下汇成小小的溪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医院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穆辰弈走了出来。
      他不再是冲进去时的模样。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双腿灌满了铅。他站在医院大门高高的台阶上,站在那片惨白的、象征生死的灯光下,站在瓢泼冰冷的雨幕之中。
      他没有打伞。雨水毫不留情地浇在他身上,湿透的蓝色长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滚落。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铅灰色的、不断倾倒着雨水的天空,身体在风雨中难以抑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简祐舒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他看到穆辰弈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像是濒死的窒息,又像是无声的哀嚎。他猛地抬起手,用瘦得只剩下骨节的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绝望的悲鸣。
      下一秒,那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身影,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骨头,猛地向前一扑!
      咚!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水花四溅。
      穆辰弈跪在了医院门口,跪在了这片冰冷的雨幕之下,跪在了象征着生的希望与死的冰冷的大门前。
      他弯下腰,额头重重抵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柔顺的蓝色长发被雨水和泥泞彻底玷污,散乱地铺在冰冷的石面上。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抽搐。那是一种无声的、被彻底碾碎后的姿态。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倾盆的冷雨,和他一个人承受的、无边无际的绝望。他在祈求什么?还是在哀悼什么?无人知晓。只有瓢泼的雨水,冰冷地冲刷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
      简祐舒站在马路对面的屋檐下,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倒在雨中的蓝色身影,看着他在冰冷的台阶上蜷缩、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撕碎的蓝色落叶。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冲击力,混合着无法言喻的窒息感,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店铺卷帘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就在这时,医院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据。他皱着眉头,看着跪在雨中的穆辰弈,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淡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家属?穆风的家属在吗?”
      穆辰弈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狼狈不堪,眼中却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
      医生将手里的单据往前递了递,声音透过口罩,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残酷:
      “先去缴费吧。抢救费和昨天的重症监护费,还有今天的药费,一共一万三千七。钱不到位,后续治疗没法进行。”
      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风雨的喧嚣,也狠狠扎进了马路对面简祐舒的耳膜!他清晰地看到,穆辰弈在听到那个数字的瞬间,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地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比这漫天冷雨更刺骨的黑暗和绝望。
      医生将单据塞到穆辰弈冰凉颤抖的手里,没再多看一眼那个跪在雨中的单薄身影,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大楼。
      穆辰弈握着那几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只有紧攥着单据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指节绷出惨白的颜色,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冰冷的绝望彻底折断。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冲刷过他空洞失焦的眼睛,再滴落在那几张象征着生死的纸单上,迅速洇开一片模糊的湿痕。
      一万二千八。
      -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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