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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兰(下) 用我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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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她是妖怪!!”
“杀了她!”
“杀了她!!!”宫门前火把汇聚成一只咆哮巨兽,一下下撞击着摇摇欲坠的门。
王妃往国王怀中缩了缩,烛火照亮她腐烂的脸庞。
“我的王,我是否面容可怖。”国王捧起她的脸,在那空洞的眼眶间落下一个吻。
“不,我的月亮,你容光如旧。”
王妃笑了,她笑起来,脸颊的肉一点点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宫门外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撞击声一下一下,如同心脏有力的跳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演这深情戏码?”殷浮笙推开宫门走入,嘈杂声在瞬间变得安静:“我已为王宫设下结界,饕餮,躲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林翼扇动翅膀,吹起的风将殿内所有蜡烛点燃。
宫殿的地板上,用鲜血画着一个法阵,王妃与国王在法阵的中央,众人看见国王心脏的地方却是一个流着鲜血的洞。
王妃站起身,国王立刻变作一具失去生命力的木偶般倒在地上。
月矜淮看着美丽女子向自己走近,闻见她呼吸中奇异香料的气息,看她那双比宝石还鲜艳的眼睛,其中光怪陆离,绚烂异常。
她似乎在王妃眼睛里,看见自己合并了封神令,回到昆仑山,重开天门。九重天当真是仙境,华美异常。
“当心。”火焰将王妃逼退,月矜淮这才如梦初醒。
“别看她的眼睛。”殷浮笙道。
王妃露出一个凶恶表情:“你为何一再坏我好事?”
“自然是要将你送回你应该待的地方。”殷浮笙笑道。
王妃手掌化作利爪,怒吼一声,向殷浮笙袭来。却撞在宋弥双刀之上,当一声响,王妃被弹开,双手扶住花坛才堪堪稳住身形。
“别白费气力了。”月矜淮从怀中取出从壁画上取下的两枚红色宝石:“你的眼睛,在我手上。”
“怎...怎么会?”王妃道,一道黑气从她身体里钻出,化作人形,竟是一张男子面孔。
再去看那王妃,却如一摊肉泥跌在地上,恶臭蔓延开来。月矜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其实它一直都在那里,是你贪念太深,看不破迷雾。”殷浮笙道。
“我贪念太深?”饕餮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大笑起来:“这世间最贪婪的不正是人类吗?”
“权力,地位,金钱,美人....得到了还想要更多,不够,不够,不足够。”
“想要千秋万代,想要青春永驻。”
“你们人类难道不贪婪吗?”
众人看见王宫之中,奢靡的王走在金铸就的台阶上,看向千娇百媚的美人,却仍兴致缺缺。
恰逢供品送到,女子掀起面纱,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双手勾上王的脖颈。
“我的至高天,这地毯颜色太过俗气,不如以鲜血染就。”
女子用嘴衔起一枚葡萄,送到王的嘴里,王闭着眼睛品尝葡萄的香气觉察一丝酸涩:“听闻中原岭南有种水果,滋味甘甜。”
“王说得应当是荔枝吧?”女子笑着挑起王的下巴,与他鼻尖相触:“王怎知妾最喜荔枝了。”
王的手搂过女子的腰:“你说话真令本王开心。”
是因为贪念饕餮才会苏醒,王妃在月下许下愿望,想着凄清孤月发誓。
她害怕,害怕自己年华逝去,美艳不再也会成为这宫中枯骨冤魂,她不敢赌,不敢相信本性暴戾的王,她祈求神灵让自己更加美丽,让自己韶华永存。
饕餮回应了她的愿望,代价是她的眼睛。
他看着这张本就倾国倾城的脸,不明白她同意的目的,不过也好,他有了方便在人世行事的躯体。
王妃一日比一日漂亮,王沉醉于她的温柔乡中,本性一点点释放,他其实渴望杀戮渴望奢靡,却装出一副贤德模样,所幸王妃总能说出他心中所想。
荔枝,实在好吃,王又剥了一颗,送入嘴中,汁水四溅,像刀砍下头颅时飞溅的鲜血。
“你看,人类本性也是如此,只是他们会戴上虚伪面纱掩藏自己的想法。”饕餮笑了:“我不过指引他们看见原本的他们。我何罪之有呢?”
“我曾只想偏安一隅,我又何罪之有呢?”饕餮的语气哽咽,可他干涸的空洞眼眶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不论如何,你残害无辜生灵,其罪可诛。”宋弥挥动双刀锁链从他袖中飞出,刺向饕餮。
饕餮怒吼一声,妖气炸开,所到之处,扭曲的尸体挣扎着爬起,喉咙中发出嘶吼,朝众人袭来。
殷浮笙金色法杖显现在手中,金蛇缠绕其上,一朵巨大莲花盛开,业火烧得旺盛。
“去。”炽热的业火蔓延开来,所到之处,尸骨在火焰中挣扎,最终化作一捧灰烬。
饕餮化作原型,一只巨大玄色凶兽,头上长着一对羊角,人面却没有双眼,它咆哮着挥出巨爪,撕裂时空。
月矜淮筑起一道冰墙,阻下它的攻击。人面表情狰狞,嘴唇一张一合:“把她的眼睛,还给我。”
利爪之上的皮肉被撑开,裂开许多缝隙,绿色的血液滴在地面上,使花草枯萎,无数眼睛在饕餮的爪上张开,有喜悦的,惊恐的,悲伤的。
冰墙一点点开裂,融化,饕餮脸上浮现一抹戏谑笑容。
终于,冰墙不堪重负,化作碎片,可在其中却飞出两条锁链,迅速缠绕住饕餮的四肢,饕餮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却愈发收紧。
“刺他的眼睛。”殷浮笙画出一个紫色法阵,将饕餮笼罩其中。
六只金色羽翼在林翼身后展开,金色妖血将长剑染色,劈砍下的狂风携带着审判的不容置疑,刺上饕餮巨爪上眼睛。
绿色的血液四溅,饕餮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弥漫在周身的血雾散去,巨大的身体慢慢缩小,化作跪坐在地上的人体。
饕餮的双手被铁链束缚住,动弹不得,他嘴角溢出鲜血,眼神却仍凶狠看向众人。准确来说,是殷浮笙手中一对红色宝石。
“把眼睛,还给我。”殷浮笙走上前,那对红色宝石从他手上浮起,在半空中散发光芒,如月光轻柔,化作翩翩飞舞的蝴蝶,落在饕餮的伤口上,似乎在为他治疗。
冥冥之中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回头吧。”
饕餮的表情在瞬间变作懵懂,他仰起头,漫天光华中,浮现一张温柔面庞。
“苏弥拉.....”
四.
饕餮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被驱逐,被重创,最终来到了茫茫荒漠。
他总是很饿,似乎吃进多少东西也无法缓解饥肠辘辘。
透过火焰,饕餮看向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他在斥责。“贪欲太甚,你走吧。”
可是饕餮不懂,他只是想吃饱,何错之有。
他自不周山被驱逐,走过繁茂森林,看过浩瀚星辰。
他在星空下思考活着的意义,肚中又传来饥饿的感觉。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要克制你的欲望。
于是饕餮缩了缩身体,在漫漫长夜中忍受饥饿入睡。在混沌梦境中,他为自己编织一个个美梦,他不用再挨饿,不用再被斥责,又一次回到了不周山,梦里的故乡。
醒来,面前站着位白衣少女。
饕餮警惕地看着她,少女的双眼被一条白布遮住,却从怀中掏出一只烧鸡:“你是不是饿了?”
饕餮的肚子不争气叫了起来,抱住烧鸡就埋头苦吃,就连骨头也一并咽下。
少女伸出手,摸着他爪上的伤口,那是他在饥渴难耐时自己咬的。
少女指尖溢出清澈光芒,化作一只只蝴蝶,手上的伤口很快愈合。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问道。
“饕餮。”饕餮回答。
少女揉了揉他一头凌乱长发:“我叫苏弥拉。”
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峡谷,苏弥拉却在这里建起一座小屋,她没有眼睛,感知却比寻常人都更敏锐。
饕餮喜欢这里,苏弥拉总是能烹饪出各式各样的美食,看着饕餮一扫而空的样子,她总是温柔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星空之下,饕餮不再伴随饥饿入睡,坐在沙丘上看浩瀚星河。
苏弥拉指着遥远月亮说:“我曾经住在那里呢。”
“真的吗?”饕餮道:“月亮上也有好吃的吗?”
苏弥拉笑着摇摇头:“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寂静。”
饕餮想象了一下月亮的样子:“那你不要回去了。”
苏弥拉摸了摸饕餮的头:“嗯。不回去了。”
又一年春来,苏弥拉甚至在峡谷的入口种起了树,那是她从集市里买来的。饕餮也去帮忙,一个没注意,铲子将树柔软的根茎折断。
苏弥拉笑话他拿铁铲的姿势,饕餮愤愤不平扔下铲子道:“也没人教我这个啊!”
苏弥拉笑过了,又来安慰饕餮,握住他的手说:“我来教你可好?”
倘若岁月一直如此平静流淌,没有离别,那该多好。
战争自遥远的地方蔓延而来,尸体躺在黄沙之上,盘旋的秃鹫越来越多。河流也被污染,苏弥拉种下的树木终于还是枯萎了。
城破那日,饶是在峡谷中也能听见马蹄与砍杀声,火焰烧了三天三夜,惨叫声渐渐归于死寂,幸存的人们来到了峡谷。
饕餮透过风沙警惕看着那些人类,苏弥拉却安慰他:“没事的。”她将风沙收起,救下了那些无路可逃的人。
一开始,他们对苏弥拉很是尊重,称呼她为女神,母亲,祈求一餐热饭,一处安歇之地。
可逐渐的,峡谷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渴求的也越发难以满足。
饕餮敏锐察觉到,有什么邪恶的东西正在人群中滋生,蔓延。
虚假的和平被撕碎,连同虚伪的面具一同被摘下。他们举着火把步步相逼,他们想鸠占鹊巢,恩将仇报。
饕餮挡在苏弥拉身前,咆哮着现出原形。
“妖!妖怪!”
“她跟妖怪在一起!她是妖女!”人群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理由,向饕餮扔出石块。
“杀了她!杀了他们!”
“她是邪恶之人!不祥之物!”饕餮看见他们眼中写满贪婪与疯狂,漆黑一片的灵魂在叫嚣。
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将所有污秽与邪恶吞噬。
峡谷中终于恢复了曾经的安静。
可自那日起,苏弥拉却仿佛受到了致命打击一般,她面色愁苦,终日躺在床上,失去双眼的她甚至没有流泪的能力。
她一日比一日虚弱,饕餮很害怕。
害怕哪天睁开眼,苏弥拉会消失不见。
苏弥拉就像一只脆弱的蝴蝶,翅膀渐渐变得透明。
那个叫萨卡的男人找到饕餮,告诉他,苏弥拉的神力正在一点点消散,如果她不能回到神界,她的灵魂将消失在茫茫沙漠中。
饕餮问:“她要怎样回去?”
萨卡说:“她需要一双眼睛。”
夜里,饕餮坐在苏弥拉床前,一动不动注视着她,挺拔的鼻梁,秀丽中带着英气的眉眼,乌黑的长发,他想将苏弥拉的一切装进自己的脑海。
苏弥拉睁开眼,见是饕餮,她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饕餮笑了:“我们已经许久没有一起看过月亮了。”
苏弥拉苍白的脸上艰难露出一点表情:“是啊,已经很久了。”
饕餮说:“这世间还有许多美景我们还未一起看过。”
“以后,就代替我去看吧。”
苏弥拉察觉到饕餮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回去吧,苏弥拉。”
“不要,我不要回去。”苏弥拉流着泪摇头:“我不要你替我做决定,我不要。我不想。”
“不要送我回去。饕餮,我宁愿一死。”
“求你。”
饕餮最后一次看向苏弥拉的眼,眼神中满是不舍与眷恋,可他手中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剖出双眼,将自己的双眼送给了苏弥拉。
从此他又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小屋,舔舐伤痕。
“我原以为,只要她回到天上,只要她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饕餮跪在地上,面前苏弥拉的脸一点点消失。
“可未曾想天界也如人间一般肮脏。”萨卡垂涎苏弥拉的美貌,竟以权力胁迫苏弥拉委身于她,苏弥拉誓死不从,萨卡便给予人间一场漫长白昼。
待到河流干涸,大地龟裂,颗粒无收的秋天,易子而食的百姓。三界却将罪责都抛在苏弥拉身上,指责她的美丽,指责她为何不肯低头。
“或许当初,我让她回到天界,竟是错的。”饕餮垂下头。“可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不顾一切闯上天界,看着眼前虚伪至极的男人,盛气凌人指责苏弥拉,饕餮吞噬掉了太阳。
他看向苏弥拉,后者眼中却写满绝望,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中责问。
“你为何要让我回来?”
“她其实从未责怪过你。”殷浮笙道:“她在长阶之下,祈求九重天能放你一条生路。”
天梯那么长,她一步一叩首,额角溢出鲜血。她在天门外跪求,一下一下敲打天门。她说,我愿放弃一身神力,只求放他一条生路。
“去埋骨之川看看吧,她还在那里。”殷浮笙将眼睛还给了饕餮:“你的眼睛,还给你了。”
锁链一点点松开,空洞的眼眶被填满,光明驱散黑暗,他又看见了彩色的世界。
“就这么放走他?”月矜淮问道。
殷浮笙站起身:“他不会逃的。”
“你就这么笃定?”月矜淮还是不放心。
殷浮笙看她:“等到以后你就懂了。”
“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比自由比性命更重要。”殷浮笙说:“至少对他而言。”
回到驿站,今日所见所闻仍然历历在目,宋弥在纸上描绘出饕餮的模样。信鸽停在窗前,从腿上取下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一句。带回封神令。
宋弥将纸页点燃,察觉不到痛觉般看他在手中燃尽,烛火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月矜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思考殷浮笙所说的那句话。比自由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脑中一片乱麻。
他凭什么说自己不懂,月矜淮愤愤不平地想。
潜伏于黑暗中地影子如同漆黑墨水般汇聚,化作人形,在林翼面前显现。
“什么事?”林翼坐在床上,只披一件薄薄外衣。
“他们,似乎要按耐不住了。”黑影的声音低沉。
“知道了。告诉他们,加强防备,不可松懈。”黑影消失不见,林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来到漆黑一片的山谷中,这里残缺的壁画已经被修补好,手指拂过壁画,如同穿过无情岁月,最终停留在那间小木屋前。
饕餮的气息消散于天地之间,他见到了念念不忘之人,心愿已了。
从地上捡起那对失去光泽的宝石,将他们重新放回壁画之上。
“饕餮已伏诛,你们应当安心了吧。”殷浮笙朝小屋中道。白泽从黑暗中走出,或许只是他的一个分身,头上蔚蓝的角只剩一只,他白色的长发挽起。
“怎么,怕我放水?”殷浮笙笑道。
“难道你没有吗?”白泽说:“将双眼还给他,还了却他最后心愿。”
“按照白泽大人想法来,该当如何?”殷浮笙歪了歪头。
“魂飞魄散。”白泽道。
“如今结局也差不多。”殷浮笙拍拍手:“你也该回九重天了吧?”
白泽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最好不见。”殷浮笙说:“见你们可没什么好事。”
“那个人,还和你记忆中一样吗?”白泽一语点破:“你此番入世,就是为了他吧。”
殷浮笙声音变得低沉:“有时你的敏锐真令人讨厌。”
白泽笑了:“彼此彼此。”
“不过,这世间万事万物结局都已经注定了,千年前我也曾以为自己可以逆天改命,可却...”
白泽伸手抚摸自己的断角:“经验之谈,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不要妄图改写命运,不要...”
殷浮笙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语:“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
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我只是...在赎罪罢了。”
“永生。”白泽说:“已经是你的惩罚了。”
如千山沉默,如星汉迢远,目睹所爱之人一次次轮回转世,却不能靠近,注定失去,一次次伤彻到麻木。
天阙之上,至高至寒。
“罢了,你总是要自己去尝的,就像我曾经那样。”白泽叹了口气。
殷浮笙又问:“你们九重天还好吗?”
九重天在千年前的大战中受到重创,但并不代表我们不在了。”白泽说:“况且,殷浮笙,你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我可没答应。”殷浮笙冷笑一声。
“事实如此。”白泽无奈地说。
“此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了。”白泽说:“前方路途迢迢,保重吧。”
千年的等待,沸腾的血液渴望再次相拥,融入彼此的身体中。
在人海中相聚别离,以为的初见,其实是等待多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