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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凉(上) 你分得清吗 ...

  •   一.

      西凉最有名的莫过于一道炙羊腿,此刻宋弥正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羊腿疯狂吞咽口水。店小二撒上一把香料,用小刀切开酥脆的皮,汁水顺着嫩肉的缝隙流下来,香气霎时间绽开。

      迫不及待切下一块带着皮的肉,放在碟子里,入口却没有羊肉的膻腻味,只有木炭的香气与肉的鲜美。

      “好次。”滚烫的肉搅拌在嘴里,宋弥只觉得舌尖一片酥麻。

      “慢点吃。”殷浮笙递上一杯茶水。

      “月姑娘也试试吧?”林翼切下一片肉,放在月矜淮盘中。

      “谢谢。”月矜淮夹起羊肉,细细品味。

      西凉城坐落要塞,多是南来北往的商人,街道狭窄拥挤,人声也嘈杂。街口来了个戏班子,正耍着杂技,从口中喷出烈火,人群发出惊叹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这火惊到了商人手里牵着的马,那马扬起蹄子,挣脱缰绳往人堆里狂奔去,人群尖叫着躲开。

      一个小孩却因躲闪不及时,被拖在地上的缰绳缠绕住脖颈,在地上拖行着。

      哭喊尖叫声不绝于耳,马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眼见地上已慢慢出现血迹。

      人群里飞身出一名身穿大红衣衫的少女,身姿敏捷跳到马匹上,一把攥住绳索。

      与此同时,宋弥也将缰绳斩断,抱起小孩。小孩剧烈咳嗽起来,终于又呼吸到了新的空气。喉咙上被勒出一道深紫色印记,背上也是血红一片。

      小孩的母亲拨开围观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弥面前,接过小孩,忙不迭说着谢谢。

      “快些带他去看看大夫吧。”宋弥道。

      少女此刻已将受惊的马匹驯服,骑着马往回走着,把缰绳交还到商人手中,嘱咐他之后多加注意,那商人也是说着感谢,从怀中掏出钱财想要交给少女。

      少女摆摆手道:“不必。你应给那对母子些钱财的。”

      商人点点头:“那是自然。”

      回到桌上,羊腿已有些凉了,口感大不如前,宋弥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这羊腿。”

      一道清丽女声自身后响起:“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转身看去,是方才那名女子。

      宋弥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女子仔细端详四人:“看衣着,你们应当是从中原来的吧?”

      殷浮笙点了点头。

      女子笑了:“巧了,我也是中原人。”

      交谈中,女子说自己名为寄欢,此番来西凉是为寻人的。

      “什么人?”殷浮笙似对此事很感兴趣。

      寄欢的眼眸低垂,思索良久,她道:“一个负心人。”

      寄欢生于武将世家,虽是中原人,可自小随父亲生活于边塞戈壁。看长河落日,骑马射箭她总是最出挑的。像是草原上随风自由生长的花草,不比温室里的娇艳,却自有辽阔的美丽。

      父亲事忙,没有闲工夫照顾她,就指派副将做了她师傅。说是师傅其实年龄差距并不是很大,他们在月下切磋剑法,在浩荡的草原中纵情驰骋,看最长的河流最美的落日。

      十八岁时,父亲告诉寄欢,她应当回京城去了。

      “许翰林年轻有为,当是良配。”寄欢见过那个男子,虽说不上讨厌,可要是嫁给他为妻,扪心自问也是不愿意的。

      所以她拒绝了,父亲难得生了气,那晚不欢而散。

      月下有人轻轻敲响窗户,推开窗,是师傅那张温柔脸庞,月华为他镀了一层朦胧的纱。

      藏蓝劲装勾勒出他挺拔好看的身形,瞳孔深处似浩渺星辰,带着三分浅浅笑意。

      见她眼下泪痕,关切问道:“发生何事了?”

      夜晚的草原很是安静,衣服牵动茂密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二人并肩走着,月光那么亮,将他们身影合并在一起。

      浮云流动,走到长生树下,寄欢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师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她要说什么,师傅后退半步,身影隐藏在婆娑树影中。

      他说:“路途迢迢,还望你一切平安。”

      “后来呢?”月矜淮被这个故事吸引,见寄欢沉默,又追问道。

      “后来啊。”寄欢叹了口气:“次日我本想去追问他为何说出那样的话,却不想他不辞而别。”

      “我记得他是西凉人,我就追到了这里。”

      “那你找到了吗?”月矜淮问道。

      寄欢摇了摇头。“不过,西凉城总共就这么大块地方,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我不信他对我全然无意。”寄欢抬起头:“若他真的对我毫无情谊,我也要听到他亲口对我说。”

      殷浮笙将杯中烈酒饮尽,放下酒杯时,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笑意。

      二.

      坐在低矮的屋顶,借月光饮尽杯中酒,沧海平川,翻过茫茫关山几万重。

      “你想问我为什么帮她?”殷浮笙道。

      月矜淮点了点头。

      殷浮笙笑了:“你知道,为什么你得不到神印的认可吗?”

      月矜淮思考良久,诚恳摇了摇头。

      “是因为....”殷浮笙指了指心脏的方向:“你的心。”

      “我的...心?”月矜淮疑惑地问。

      “贪嗔痴怨,爱恨离别,共同构成了一生。”殷浮笙道:“有些事情,没有亲眼见过,感受过,是不会明白的。”

      “你想要成为新的昆仑山神。”殷浮笙的长发在月下随风飘扬:“就要先懂得什么是情。”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吧。”

      “世间情感,喜怒哀乐,皆在众生。”

      寄欢换了身淡紫色衣衫,早早候在了门口,见众人下楼,热情递上刚出炉的烤饼。

      一口下去,肉馅咸香,夹着榨菜,在嘴里嘎吱嘎吱响。宋弥很快啃完了一个,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他是当真喜欢这西凉的吃食。

      寄欢从袖子里取出画像,画中男人眉目俊俏:“他曾告诉我,他家在城南小巷。”

      骑着马走过石桥,来到城南,这里与嘈杂喧嚣的主街不同,入目满是低矮房屋,看上去也都有了些年头。

      年迈妇人从小巷里走出,提着装满衣服的篮子,寄欢连忙拿着画像去问。老妇人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良久:“这眉眼倒是有几分像巷尾那户人家的孩子。”

      “不过啊。”老妇人话锋一转:“那户人家的女人早就染病死了,那里已经许久不住人了。”

      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还是来到了巷尾。果真如老妇所言,这里的木门都快被岁月腐蚀殆尽,房屋一角已经坍塌。推开形同虚设的门,依稀可见一张堆满灰尘的床铺,还有几个残缺的碗。

      走进里屋,推开层层叠叠的杂物,看见一个还算完整的衣柜。打开衣柜的门,一股腐败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挥了挥手,却见结满蜘蛛网的柜子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

      “不如我们打开看看吧。”宋弥道:“说不定有什么线索呢?”殷浮笙打了个响指,那原本生锈的锁掉在地上,木盒缓缓打开,众人看见其中静静躺着一枚鱼形玉佩。

      “这是何物?”林翼拿起端详着。“倒是像双鱼玉佩。”

      宋弥说:“应当是有另一半的。”

      月矜淮忽然察觉身后树上传来动静:“当心。”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色身影跃下,目标是众人手中的玉佩。

      林翼闪身躲过黑衣人动作:“你是谁?”

      黑衣人却一语不发,见偷袭不成,也不多纠缠,丢下一枚黑色烟雾弹,霎时升起浓浓白雾。

      透过白雾,寄欢感觉黑衣人与自己擦肩而过,回头看去,只见厚重面纱之上,一双褐色眼睛。

      熟悉的眼眸,心跳声渐渐变得急促,是他。

      待到烟雾散去,寄欢还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宋弥关心道。

      “是...是他。”寄欢喃喃道:“我不会看错的。”

      “他是你要寻找的人?”殷浮笙问道。

      寄欢点了点头:“可他为什么...”

      “不论如何。”殷浮笙道:“想必他是为了这枚玉佩而来,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以引蛇出洞。”

      殷浮笙抬起手,那枚玉佩不知何时已到了他手中。

      西凉自古是南来北往之地,既然也因此天下奇珍异宝皆汇聚于此地,久而久之,这里开起了一家拍卖行。

      “我与那拍卖行老板有些交情,想来她应当会帮我们这个小忙的。”殷浮笙微微一挑眉毛,笑得颇有些高深莫测之意。

      西凉最大拍卖行的老板,有人说那是位憨态可掬的慈祥老者,有人说那是位风花雪月的俊俏后生,也有人说那是位千娇百媚的女子。

      而此刻拍卖行老板,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趴在银丝坐垫上,脸上表情却如人一般:“山神大人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声音娇魅可人,长长的尾巴有意无意地小幅度摆动着。

      “骊山事忙。”殷浮笙解释道:“总是抽不开身的。”

      狐狸幻化为人形,竟是一张男人的脸,连同声音一起变得低沉磁性,伸出手拽住殷浮笙的衣襟,从木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男人长而挑的眼睛眯起。

      殷浮笙从袖中取出玉佩,在男人眼前垂下。

      男人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撇了撇嘴:“不是什么好物。”

      “所以才要劳烦舌灿莲花的六尾大人呀。”殷浮笙笑道。

      六尾对这句话倒是十分满意,从殷浮笙手里接过玉佩:“明日。”

      殷浮笙道:“多谢了。”刚想走出房间,却被六尾叫住。

      “是他吧。”六尾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拿起一把扇子,声音从扇后传出。

      “那双眼睛。”六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分得清吗?”

      殷浮笙鲜艳的红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晦暗,那是他不愿忘却的曾经,荒凉的过往。

      分得清吗?一样的翠绿色眼眸,不忘的执念。

      浮华终究成为泡影,岁月蹉跎流放。

      情之所起,一往而深,孤注一掷。

      可他还如曾经吗?即使那具身体中藏着同样的魂魄,他们也是截然不同的人。“

      你曾问我,为什么选择放手。”六尾难得语气严肃起来:“因为我看透了。”

      爱过,恨过,伤口愈合结痂,于是放下了。

      “而你的伤口,还在流着血。”

      六尾合上了扇子:“好了,我乏了,你明日再来吧。”

      关上门时,六尾喃喃道:“真是固执到可怕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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