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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兰(上) 他们说她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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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埋骨之川,一声长啸划破漆黑的夜晚,一队人马刚刚踏入狭小的峡谷,山上的石块砸在地上,马被吓得踌躇不前,领队的男人扬起鞭子毫不留情抽打着马,马腿颤颤巍巍,最后竟然跪倒在地,双眼滴下眼泪。
随行的人劝道:“老大,我们还是走别的路吧。”
“耽误了时辰,你负责吗?”男人呵斥道,更加用力抽打马匹,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惊起枯藤上的秃鹫。
骊山往西五百里,是楼兰国,坐落于茫茫大漠中,楼兰王妃却喜食荔枝,一路上看见运输荔枝的商贩不计其数,一个时辰查看一次荔枝的状况,稍有损坏就丢弃在路边,当真奢靡。
楼兰都城宏伟,像沙漠中的明珠,历经风霜仍屹立不倒,城中汇聚各国奇珍异宝,如水一般送向宏伟宫殿内。
穿过婀娜的舞女,乐师弹奏着西域歌谣,院里的孔雀闲庭信步,日光毒辣,池塘中饲养的鳄鱼也没有丝毫动静。
奴隶正将肉块扔进水池,高台之上的男人动了动手指,懒懒地往奴隶一指,亲卫立刻心领神会。
趁奴隶不备,伸手一推,奴隶跌下水池,尖叫着求饶,鳄鱼慢慢爬上岸,将奴隶围在中间。
奴隶吓得两股战战,跌在地上无力往后瑟缩,反抗只是徒劳,很快尖叫声淹没在水池内,又有新的奴隶接替他的工作,男人身边装扮艳丽的女子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意,男人看着她,很是满意。
荔枝剥好被奉到面前,纤长手指捻起一枚,送入嘴中,甜腻的汁水绽开,如同周遭香料般浓烈,男人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耳鬓厮磨:“月光女神,我的月亮,你喜欢吗?”
风吹起女子面纱,露出艳红的嘴唇,卷翘的睫毛如同蝴蝶振翅,点了点头。
男人发出满意的笑声,牵着女子走下高台,舞女停下动作,恭敬退到一旁,女子的眼睛扫过一名舞女,后者的眼睛与她有三分相似。
男人指了指舞女,后者立刻跪在地上,卑微祈求饶她一命,漂亮的眼睛里流出眼泪。
亲卫的刀刃毫不留情将她眼睛剜下,舞女惨叫一声,鲜血从指缝流淌在华丽的地毯上。
男人嫌弃地摆摆手,似乎是嫌弃女子的惨叫声太过刺耳,侍卫拖着女子,毫不留情将她扔进饲养雄狮的牢笼中。
“所有让你不开心的,都会消失。”男人在女子唇瓣落下一吻,品尝丝丝甜味。
女子双手勾过男人身上的金链,二人距离瞬间缩短:“我爱你,我的雄鹰。”
男人环抱她纤细的腰肢:“如同风与沙,你我永不分离。”
照不到阳光的阴影处,流沙将僵硬的尸体吞噬,尸体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待到一切恢复如初,山谷里又是平静如常。
一只猩红的眼睛在岩石裂缝中窥探世间,似乎在等待冥冥之中的契机。
风化的岩石片片剥落,露一尊怒目金刚,颜色已近乎褪去,手持降魔杵,双眼上的红宝石却不知被谁抠下,空洞的双眼看向遮天蔽日的黄沙。
金刚身上,有道触目惊心的巨大爪痕,风吹过空旷峡谷,变为恐怖的呼啸,似是某种末日的预兆。
御风而行,化作鲲鹏,温度逐渐变得炎热,从郁郁葱葱的树林变为荒凉的戈壁,翻过最高的一座山峰,引入眼帘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沙漠中的商队牵着骆驼,骆驼快要被沉重的包袱压垮,呼吸也变得缓慢沉重。
“妖气越发强烈了。”林翼道。
“这里可真热啊。”宋弥感叹着,双手不住给自己降温。
“看,楼兰。”顺着殷浮笙的手看去,地平线的边际出现一座宏伟城市,像是海市蜃楼般,城中景象与城外全然不同。
城墙上的壁画像是刚添过颜色的,画着一位高贵的君王,身侧是美丽的王妃,万民叩首,至高无上。
宋弥读了读壁画上的字:“赞美至高天的王与皎月般的王妃。”
“你认识楼兰文字?”月矜淮疑惑道。
“我天枢弟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无我不知无我不晓。”宋弥拍拍胸脯骄傲道。
楼兰城内竟较城外还要炎热,常年居于昆仑雪山的月矜淮受不了这样的气候,四人于是寻了家酒肆歇脚。
酒肆的老板是位艳丽的女子,约莫三十岁,穿着一身金绿色衣衫,有力的腰肢露出,挂着丝丝汗珠。
为众人端上酒肉,老板打量着四人,说了句略微生疏的中原话:“你们,中原来的?”
殷浮笙点了点头。现下已过晌午,酒肆里客人并不多,老板索性端了把椅子坐在桌边,饶有兴趣问:“你们,来做什么的?”
宋弥道:“听闻西域美景动人,想来看看。”
老板摆摆手:“美景?没有的,没有的。只是沙子啊。”
殷浮笙笑道,为老板也倒上一杯酒:“还有美人。”
老板很受用,露出一个坦然笑容:“我们的王妃,才是真的漂亮。像月亮女神呢。”
王妃其实不是楼兰人,而是部落送来的供品,铺了满地的金银珠宝,璀璨的绿宝石比绿洲还珍贵,在王妃掀起面纱的一霎那都黯然失色,那是一张比钻石还耀眼的脸。
从此王去哪里都会带着王妃,后宫无数艳丽美人皆成过客。
“前些日子,有人议论王妃。”老板回忆道:“似乎说了句你们中原的成语,什么红颜祸国,被王知道了,割下舌头,挖去双眼,挂在城门上。”
正说着,只听酒肆外一片喧闹嘈杂,老板出门探问,回来时神色凝重。
一问才知,昨夜王宫内进了刺客,王妃中毒昏迷。
二.
王宫中,医师跪了一排,王坐在床榻,看向王妃虚弱苍白的脸,握住她瘦弱的手,淡淡地说:“杀了。”
地上的医师哭号着被拖了下去,手起刀落,鲜血洒了一地。
“我的月亮,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国王在王妃手上落下一吻,抚平她因痛苦而皱起的眉。
宫中的血腥气愈发浓烈,冥冥之中,似有黑气将王宫笼罩,鲜艳壁画上的颜料脱落,远远看去,像是画中美人流下一行血泪。
听说众人要去埋骨之川,老板娘惊讶道:“那可是被诅咒的地方。”
“诅咒之地?”林翼抬起眼眸,似乎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传说里,太阳神名为萨卡,月亮神名为苏弥拉。苏弥拉与萨卡注定此生不能相见,可在星河中,萨卡望见苏弥拉的背影,看见她闪烁着星光的长发,情不自禁为她倾倒,从此太阳下山的日子愈发晚了,只是为了再见到苏弥拉。
苏弥拉却在推辞,一次次以黑夜覆面,不想让萨卡看见她的真容。魂牵梦萦,萨卡逐渐被爱欲吞噬,他不愿落山,人间整整七十日白昼,河流干涸,大地龟裂。
众神责怪苏弥拉的美丽,将她以铁链束缚,以黑夜包裹,不许她自由也不许她露出真容。
苏弥拉因此愤懑,逃出神界,却在埋骨之川的地方被抓住,她宁死不愿再回到神界,最终空留一具枯骨,埋葬在飞沙走石之中。
“这分明是萨卡的错。”林翼道:“为神者不仁。因一己私欲陷苍生于灾厄。”
“可最终他们只会指责苏弥拉。”月矜淮道:“因为她的美丽让萨卡犯了错。”
埋骨之川空旷无比,明明是白日,峡谷中却只有黑暗,死去的树木尸体变成扭曲的模样,似乎在垂死挣扎。
风声在呼啸,又像是一只手,吸引众人踏入峡谷中。
封神令颤动起来。
林翼取出封神令,只见其上亮起淡淡的金色光芒,汇聚指向埋骨之川的方向。
拂开流沙,露出一面山壁的画,怒目金刚守护着端坐高台的神女。再往后看,有妖兽作乱,神女来到人间,收伏妖兽,万民叩拜。
山壁在此断裂,壁画也消失不见。将封神令放在壁画上,金色光芒愈发耀眼。
殷浮笙画出一个紫色法阵,在壁画上蔓延开来,年久斑驳的画竟变得鲜艳如初。金刚双眼的空洞也重新长出红宝石,殷浮笙将两颗宝石取下,石壁在霎那剧烈震动起来。
“当心。”殷浮笙为身后众人挡住风沙。尘埃落定,只见石壁间显现出一个空洞,通往地下,不知有多深。
“这里还残存着昆仑神力。”月矜淮道:“妖物应当是刚离开不久。”
殷浮笙指尖燃起小簇火焰,往洞里一扔,火光照亮整个洞底,众人看见层层叠叠的尸骨,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
死相扭曲,都还保持着生前挣扎的动作。火光熄灭,黄沙中缓缓浮现出一行巨大脚印,寻着脚印往峡谷深处走,兜兜转转,脚印消失在了城门外。
太阳就要落山了,月光如素白丝绸蔓延在炎热的地表,为众人指引方向。
黑暗中唯一光亮的地方,楼兰城的中心,至高无上的王宫。
王妃的伤口丝毫没有痊愈的迹象,甚至更加严重了,流出乌黑的血液。
隔着厚厚帷帐和浓烈香料依然可以闻见伤口传出腐烂气味。
王日日夜夜收在王妃床前,医师杀了一批又一批,王开始相信玄学,法事一场接着一场,宫中的血腥味更浓了,鳄鱼池中满是残肢断腿,直到鳄鱼都吃不下了。
王从腰间取出一把金色的匕首,这是他即位时父亲交给他的,出鞘,匕首在月光下亮着骇人的光,照亮他乌青的脸色和通红的眼。
王端起酒杯,一咬牙,将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在杯中,晃晃荡荡。他将酒杯端到王妃窗前,小心扶她起身,将鲜血喂进她苍白干裂的唇中。
“至高天啊,我的父亲,英灵,求求你们,让我的月亮醒来吧。”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似是他虔诚祈祷起了作用,王妃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伤口不断渗着漆黑如墨的血液。
啪一声窗户被推开,烛火一点一点熄灭,直到黑暗足够浓烈。王听见王妃的声音。
“一切代价吗?”王看不清黑暗中的一切,只是下意识将王妃抱得更紧。
“是的,我的月亮。只要你可以回来。”
“我的王,我想要你的眼睛。”
王的双手仍紧握那只匕首,他双肩耸动,刀刃对准自己双眼的地方。
“对,刺下去吧,我的王。”
“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夜空中似有一双眼睛,窥探着一切,嘲笑着凡人的愚蠢。
林翼从噩梦中惊醒,额发已汗水湿透,眼看天边刚刚亮起一抹鱼肚白,索性推开门,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殷浮笙却已站在院子里,见他来,转过身招了招手。
二人在驿站的二楼。临街靠着栏杆,看街道上路人三三两两。
“做噩梦了?”殷浮笙倒是敏锐。
“嗯。”林翼也不遮掩。
“你看上去不大,心事如此之重么?”殷浮笙递过来一小壶酒:“尝尝吗?楼兰精酿。”
林翼不大喜欢喝酒,更何况是在早晨,于是回绝了。
谈笑间,街道上一阵嘈杂,二人被吸引注意,看见街道的那边,停着华丽轿撵,金色帷帐几乎要垂到地上。
轿辇下,几名人高马大士兵将一婴儿从母亲怀中夺过,母亲想要夺回孩子,却被铁棒痛击腹部,无力跌倒在地,可她还是哭着,向孩子的方向爬过去。
林翼一撑栏杆,跃下二楼,一脚踢开士兵打下的武器,又以双手为掌在他后颈狠狠一击,士兵立刻失去意识。
林翼从他怀中夺回婴儿,交还给母亲,又将妇人扶起,护在身后。
周围的侍卫拔出长刀,如临大敌般将林翼与妇人团团围住。
轿辇上传出一道女声,似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放肆。”
林翼道:“当街抢夺婴孩,殴打妇女,你们才是放肆。”
他的楼兰话还不太标准,轿辇上的女子似乎听出他的口音:“中原人?”
金色帷帐被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娇艳美人面:“何必插手我楼兰之事?”
“路见不平,自然出手。”林翼怀中封神令又震动起来,在楼台上看戏的殷浮笙也放下酒杯,在他眼中,华丽轿辇中传出阵阵恶臭,说话的绝世美人不过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爬满驱虫,双眼是漆黑的空洞,嘴唇的下半部分已经消失了,露出森白的牙齿,胸口的伤口干涸的鲜血。熟悉的妖气,殷浮笙看见残破躯体中仍在跳动的心脏,被一只若有似无的爪子紧紧捏住。
饕餮。
漆黑妖气逐渐汇聚为妖兽面孔,浮在女尸头顶,似是察觉殷浮笙的存在,他巨大的头颅慢慢转了过来,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怖声音。
饕餮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诡异笑容,那原本应当是眼睛的地方,却只有两个空荡荡的洞。一道吼叫声几乎要划破耳膜,酒瓶碎成粉末,楼兰佳酿顺着栏杆滴滴答答往下淌。
“可惜了这好酒。”殷浮笙笑了,朝轿辇一挥手,火焰自帷帐舔舐而上。
待到士兵鼻腔嗅到一丝恶臭气息转过头时,他们看见一具可怖女尸,坐在轿撵之上,蛆虫正在她的脸上,手臂上蠕动着,掉落在地上,被尖叫着逃跑的人们踩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