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掌灯（4） 祂身上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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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省内。
名为“猴山”的山半腰上有一家废弃几十年的招待所，所外立着一块用红色涂料写着“危房请勿靠近”的铁牌。铁牌边上的大门早已生锈，门内的建筑外墙被爬山虎覆盖着，看不清内里。
然而，招待所的地下另有洞天。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地下三层的办公室内。祂的年纪约莫四十左右，头发却白了大半，身上穿着件黑色POLO立领衫，气质斯文得像个大学教授。
男人叫纪铭，是妖管局分局的现任局长。祂是彩凰一族的旁支，和田妈纪裳正好是五服内的表兄妹。
纪铭挂断吴队的电话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倒不是觉得吴队这个人不对，只是对方所描述的那三起案子里有祂不太能理解的点。
连环密室杀人案。
案发现场不留痕迹，没什么有效物证，时间跨度近一年。
假设仅仅只有以上的情况，纪铭如何也不会多想。可在吴队重点描述的第三起案子中，祂发现诡异的一处——
那间关着门的，不停往外渗血的房间。
401的卫生间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但凶手故意将受害者的血液放干净，然后装进一个胶质的超大圆球里，挂在房间的天花板上，任由血液一点一点往外漏。
就是水上乐园里，能装得下一个成年人的那种碰碰球。
吴队和心理侧写师针对这一情形重点讨论过，但心理侧写师也不太理解凶手特意做出这一举动，是想表达些什么？
纪铭也想不通。
以祂在司法局中从业数百年的经验来看，这起案子的背后一定有妖作乱。
极有可能，不是脑子正常的妖。
如今的妖族社会与人族社会在表面上各自运转，实际却息息相关。
妖族之中绝大多数的妖精都守规矩，祂们历经的年月少则几十、多则数万，更是看过无数罪妖的凄惨下场。
可总有一些没受过正统教育的败类，对人族世界仍停留在“随便杀几个不要紧”，这种原始的认知层面。这些妖自诩拥有超越人族的力量，违法乱纪时从不会清理现场，生怕人族不知道这世上有妖族的存在。
能在杀.人之后，又把现场收拾得这么干净，仅靠人族的手段，肯定是做不到的。
但闲着没事儿，特地放血的妖……纪铭真的没遇到过。
纪铭的脑子又转了两圈，最后才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外联科的号码。
那头接电话的是外联科科长袁通，通臂猿猴的后裔。
袁通听完纪铭下达的新指示，语气里透着为难：“老纪，我手底下的妖全都派出去了！最近广省那边野妖频频，技术科在跟一个黄鼬精团伙案，安全科的上午刚去林省协调跨境事件，最快也得一周才能回来。”
纪铭沉默了。
“要不咱跟总局那边联系联系？”袁通眼珠子一轱辘，“北边比咱这儿安稳些，平时也没少帮咱接案子，借调两个外援过来，应该不难。就是这手续……”
“手续我来批。”纪铭摘下眼镜，闭了闭眼，“你跟总局那边说，借两个脑子好使的，再不济，来俩能打的也行。最好是见过血的那种！别再给我整那些只会坐办公室里倒腾文件的！”
袁通闻言，不禁想起上回借来的那俩傻大个，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祂应声：“得嘞！正好咱局里有一只编外的走地鸡，腿脚利索。之前帮咱们送过几次急件，信得过。我派牠先过去探探路，让总局那边准备准备，等总局选定外派过来的妖精，再叫走地鸡直接带着往都城去。”
纪铭“嗯”了一声，表示应允：“记得让那只鸡把嘴闭紧点，这事儿不要声张。”
袁通笑着应了，遂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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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地鸡妖姓姬，今年整好三百岁。
牠在妖管局的系统里，属于那种“特别好用，但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的存在。
走地鸡的本体其实是一只会跑山的旧院黑鸡，但牠和那些被圈养的黑鸡不同，身上的羽纹泛着些明亮的黄。牠曾在峨眉山上听了一百多年的晨钟暮鼓，某年的秋天里莫名开了灵智，从此修炼百来年。
鸡妖的修为算不上多高深，但胜在气息干净，不会引起任何注意，是那种扔进妖精堆里都会立即被淹没的普罗大众。牠化形之后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干瘦男人，皮肤黝黑，身上一件灰扑扑的棉质衬衫，脚上趿拉着一双解放鞋。
袁通派牠北上，牠二话没说，挎上布袋钻车站里坐了大半天的动车。
走地鸡到妖兽山的时候是下午。
总局守门的门妖直接将牠传送到前台，白矖后裔等牠填完登记表，才领着牠到二楼的借调协调办公室。
总局看着比分局还要忙上许多，借调协调办公室的工作妖员忙得脚打后脑勺。鸡妖怕影响别妖的工作，更怕耽搁领导下派的任务，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询问，能否去看看这两位即将借调到南方分局的外勤妖员。
被借调的是田纪和辛辙。
如今，偌大的司法局里，只有这二位闲着。
走地鸡从开智以来见过不少大妖，但牠从没有在任何一只大妖身上感受到压迫感。
尽管凤凰后裔的身份更贵重些，但走地鸡本能地，更害怕外国龙妖。
祂身上的气息不对。
走地鸡听着借调协调办公室的工作妖员介绍，这位外国龙妖是北欧神话中，那位象征着末日的黑龙后裔，名为辛辙。
但辛辙看起来和普通妖没什么区别，人形外貌更是少有的清隽昳丽。祂留着一头半扎狼尾，五官线条很深，穿着总局制式的工作服，黑色的冲锋衣搭配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黑色的工装裤脚塞进一双高帮的作战靴口里。
祂挺直脊背，安静站在办公室的角落，只有一双金色瞳孔来回扫视室内的众妖。
那股劲儿，怎么说呢？
像外国动作电影里的六边形特工。
凤凰后裔坐在窗户旁的一把折叠椅上，和辛辙正好处在办公室内的两个尽头。
小凰姬今天的表情有点冷，不同于走地鸡头一回见她时，那般有人情味儿。她扎着一个高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轮廓柔和，偏偏一双眼睛像藏着刀，看妖的时候凌厉得很。
田纪在不高兴。
赤兔三次驳回她换搭档的申请，理由是妖手不足。
自打从望山村回来，二妖至今一句话都没说过，期间梁接引员来过几回电话，除了告知望山村的后续处置，更多是在开导祂俩之间的矛盾。
田纪不认为她和辛辙存在什么矛盾。
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田纪的目光在经过辛辙时，快得像闪电划过。可她不是不敢，是不想，并相当嫌弃。
辛辙对此毫无反应。
祂像是没有注意到田纪的眼神，又或者，是接受。
好比一个做错事的人，祂知道自己做错了，但祂不辩解、不弥补，祂就那么站着，坦然接受所有的谴责。
走地鸡将自己从分局带来的公函递给负责协调的同志，“那我们准备一下嘛，明天一早走。这边到庆省，路上差不多要一天。你们是想坐飞机还是动车？我看动车稳当些，还不用转乘，飞机那个铁坨坨，让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田纪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辛辙身边时，肩膀下意识朝外侧歪了歪。
辛辙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几点的动车？”
走地鸡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位在跟自己说话，“呃，早上八点那趟行不啦？到都城要下午两点过。”
辛辙点头。
就那一下，然后祂也走了。
这位外国龙妖的步伐不急不缓，作战靴踩在水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响声从办公室外的走廊一直延到岔路口，之后再也听不见。
走地鸡站在原地，抬手挠挠后脑勺，牠小声嘟囔一句：“这两个妖，到底是咋个回事嘛？”
说罢，牠背起手，踢踢踏踏地走出总局大楼。
户外的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走地鸡缩了缩脖子，直觉这一趟差怕不是破个案那么简单。
翌日清早，仨妖一前一后上了动车。
祂们的座位在同一排，但田纪是自己一个妖坐的。
她从坐上座位的那一刻起，直接将外套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又戴上耳机，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其实她的耳机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初夏的华北平原还未苏醒。
枯黄色的村庄、枯黄色的田地，所有的颜色在入冬后全都被抽走，只剩下一片萧索。
辛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和她只隔着一米的距离。
高铁驶入隧道时，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就是那一瞬，祂朝田纪的方向看了一眼。
辛辙什么话都没说。
祂知道田纪为什么生气，但有些事情，祂说不清。也有可能，是因为还没到说清的时候。
高铁在下午两点零三分准时到达都城站。
出站台的人群拥挤，走地鸡在前头带路，踏上自动扶梯时，被一个超大行李箱撞了一下。辛辙落在最后面，祂时不时伸出手臂，虚虚护在田纪身后，隔着大概十几厘米的距离。
田纪没有回头，随着人流一路走出站口。
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泄下来，将她的影子虚化成一个小小的半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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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队又在会议室里熬了一个通宵，白板上又多出十几个名字和几十条线索。
他的烟又抽空一盒。
执法局外的小卖部里已经销空他常买的那个牌子，吴队的目光落在墙板上的烟架子，久久才聚焦。
“老板，给我拿包‘平顺’吧。”
吴队付完钱，拿着烟又回到会议室里。
那个00开头的号码终于在今天早上打过来，说是提交的商请已经通过批函，局里派出的两位专员正在前去的路上。
吴队站在会议室的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他只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之前几天的都亮一些。
也对。
哪怕是烂透的人生，也不能一直起起落落落落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