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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掌灯(3) 不是人! ...

  •   关于绳子,法医老延有些不同的看法。

      凶手在三起案件中使用的都是尼龙绳,但每一款的纤维结构和化学成分却不尽相同。

      假设对方真的是一个有经验的案犯,那她/他肯定知道,哪怕是同样材质的绳子,其中的纤维结构和化学成分也会出现微妙差异。

      光说凶手用到的三条灰色尼龙绳,这些尼龙绳的构造不同,有单丝的,比如钓鱼线那样的;也有多丝的,比如攀岩绳。

      所以,频繁更换绳子反而会增加不确定性。

      “什么意思?”老常的徒弟提出疑问。

      “意思是,对方根本就是故意的!她/他很可能在测试我们。”说话的是队里的心理侧写师,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气质飒爽。

      “现场没有提取到除死者以外的痕迹,说明凶手的性格谨慎。但这样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会遗漏纤维痕迹?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她/他是故意的!对方在看我们能不能从这些绳子上找到她/他的DNA、指纹,或者其他的东西。她/他在和我们玩游戏,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侧写师的这番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害怕。

      是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很可能不是因冲动而作案的凶手,对方的思维冷静、且享受过程,她/他大概率把自己当成了猎手。

      她/他在戏弄他们这些执法者。

      情报组将三起案件的死者信息做了交叉对比。

      第一起案件的出租车司机,姓赵,籍贯在绿省,就业中心的系统记录着他来都城务工的时间,十五年前。

      他刚来都城的头三年一直处于灵活就业的状态,第四年才入职现在的出租车公司。他的社交圈有限:几个开出租的同事、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偶尔约会的几位女性——都是在相亲网上认识的,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

      他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中,总共联系过的号码有三十四个。其中十三个被他存在通讯录里,有名字和关系备注;另外二十一个是陌生号码,经过核查,七个是骚.扰电话和广告推销,剩下十四个都是他在相亲网上认识的。

      第二起的受害人,姓钱,户籍落在原省。十三年前从家乡到都城至今,一直没有固定职业。

      他比赵姓死者小一岁,但社会关系要复杂得多。

      因为案底,导致他一直找不到正式且长期的工作,于是钱姓受害人常年混迹在各种灰色地带,认识的人也五花八门。可他的紧密社交圈同样不大。女朋友、在老家的父母和姐姐,还有几个和他一起在劳务市场等活儿的同乡。

      他通讯录里那个没有登记身份信息的号码,被情报组列位重中之重。组员们费了好一番功夫,只能查到这个号码和第二起受害人联系过的记录,其他什么也没有。

      第三起受害人的身份已于案发翌日确认清楚。

      死者姓孙,也是四十三岁。户籍位于庆省南市,来都城是为了做点小生意。准确的说,是给各个工地输送临时劳动力的个体中介。

      孙姓受害人已婚,有孩子,但平时由妻子带着在南市生活。只有在孩子学校放假的时候,妻子才会带孩子来都城和他团聚。

      邻居说,死者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会带几个男性友人回来喝酒,但次数不多。

      或许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孙姓受害人的通讯录里存着近四百位联系人,社交圈比前两个大得多。但除家人之外,全部都只涉及工作上的往来——包工头、工地负责人、还有人事部或者财务部的工作人员,余下的都是从他手里介绍去工地务工的人员。

      他的私生活干净,也简单。

      唯一的社交软件上,聊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妻子,朋友都没见几个。情报组通过聊天记录能看出来,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好。当然,与朋友之间的关系也很不错。

      是个性格相当温和的老实人。

      所以,情报组认为,凶手杀害孙姓受害人的原因,极大可能不涉及到情感关系。

      案件的调查到这里被迫中断。

      这三个人的籍贯不同、职业不同、连年龄也不尽相同,且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集。

      情报组调出比对报告的时候,吴队盯着投影幕布看了半晌。

      当然,除他以外,其他同僚的表情也不是太好。

      “没有交集、没有共同去过的地方、也没有共同的联系人,甚至没有在同一个基站的范围内同时出现过。”情报组组长拉长脸,语气低沉地说着这个坏消息:“都城就这么大,偏偏他们三个像三条平行线,在茫茫人海中一次都没有交叉过。我说白了,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吴队仰着头靠在椅背,他打开烟盒,里头的烟还剩两根。

      他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

      专案组再次走访三个案发现场周边的人家,共四百多户,询问笔录收集了七百多份;监控调取了方圆五公里内所有能用的录像、将近两千个小时的视频素材,四位年轻民警两人一组地看录像,六小时轮换一次。他们在录像里找到无数辆黑色电瓶快递车,但最终的核查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排除嫌疑”。

      法医对三具尸.体做了至少三次复检,试图找到一点有效的微量物证。老延甚至自费让省厅的法医实验室做了一次更全面的毒物筛查,结果仍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药物成分、没有任何外来的DNA,也没有任何能指向凶手的生物检材。

      用老延的话来说,就是“干净得像新生儿的胎便”。

      痕检科将三起案件现场中提取到的所有物证又重新过一遍。

      老常驱车去隔壁市,把退休多年的师傅“请”回来。两人顶着白头发,用马斯曼探针在纤维缝隙里找细胞。

      正常人在戴着手套作业的时候,多少会有些汗液渗透、或者皮肤摩擦脱落。但几个通宵过去,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上皮组织。

      “除非凶手不止戴了手套,她/他还可能穿着件大白服,拿着消毒剂把案发现场全面消杀一遍。”老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嘲讽,“妈的,医院都没她/他收拾得干净!”

      但最令人崩溃的点在于,这三起案子都是密室作案。窗户、大门,全都从里面上了锁,连排水口都让密封得紧紧。

      总不能是从马桶管道里爬出来的吧?

      又不是演恐怖片!

      案发后的第八天凌晨,会议室里的烟灰缸又满了。

      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在角落里不停打电话,甚至有人盯着白板上那三张死者的照片发呆,嘴唇翕动着,小声问照片里的人:你们到底得罪谁了?

      老常的徒弟是整个会议室里最年轻的职员,今年刚满23岁。

      他已经连续工作近三十个小时,中途只靠在椅子上眯了不到两个钟。小孩儿的眼圈发紫、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他翻完档案册里的最后一张报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很轻地笑一声。

      “怎么可能会有案子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小孩儿摘下眼镜,露出太阳穴边上那两条被镜腿压出的红痕,“除非凶手不是人,不然我真的找不到理由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一年以来,一直抓不到凶手。”

      这样不严谨的说法,并没有引来其他人发笑。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无力的时刻里,闪过同样的想法。

      他们用尽所有的刑侦手法、调动所有的技术资源,将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但每一次都差那么一些。

      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永远得不到回馈。

      小孩儿又干笑两声,才把眼镜重新戴上,然后低头继续翻看新的报告。

      吴队看了他两眼,取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的声音落在沉默里,显得格外响。

      小孩儿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食道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是人?

      不是人。

      不是人!

      吴队走出会议室,斜倚在墙上,深深吸一口尼古丁。

      走廊的灯不知被谁关了,一片漆黑。独留烟头上的猩红,明明灭灭。

      如今,他的脑子里又出现新的问题——

      第三起受害人家庭和睦,也没有参与到家庭之外的情感关系,那么他的死因就不可能是情.杀。既然不是情.杀,那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随机杀人?随机选择独居男性,然后勒死、割除生.殖器、再不留痕迹地离开?

      一个完全随机的杀手,是怎么能那么精准的在都城里,找到三个没有任何交集的受害人?

      那么恰巧地选择监控盲区里的作案地点,又那么刚好地避开所有监控?

      每一个!

      每一个都能精准避开!

      这他妈的是雷达成精吧?

      吴队在脑子里筛线索,最后在记忆的角落翻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梁樑,他的发小。

      梁樑比他小几岁,住在他家对门。俩人一块儿长大,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这哥们儿的高考成绩比他好太多,但填志愿那会儿,也不知怎么想的,愣是报了所道观学院。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梁樑他妈哭了小一个月,他爸气得大半年没跟他说话。

      但梁樑还是去了。

      只知道他这位发小本硕连读,在道观学院待了整整七年,毕业以后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工作,梁樑没说,吴队也很识趣的没有多问。

      但他大概能猜到发小工作的机构,应该是龙国的某个特殊部门——就是那种在政.府组织机构表里找不到的部门。

      吴队一直知道,这个世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

      从警生涯十年,他见过太多无法被纳入逻辑框架、也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案子,而那些案子最终都会被归档为“未破”,密封进档案袋里,再由档案机构的专人取走。

      吴队不知道专人会将档案拿去哪里,但他能确定,之后的事一定会超出他现有的认知。

      所以他想到梁樑。

      不是病急乱投医,只是在穷尽所有常规手段后,唯一能求助的非常规渠道。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走到凌晨两点。

      这个点,梁樑肯定没睡。

      据他对于发小的了解,这厮是个夜猫子,再加上又是Internet冲浪达人,常年昼夜颠倒。

      吴队快速在数字键上摁下发小的手机号码。

      俩人上回打电话还是在他去年生日的时候,梁樑只说了声“生日快乐”,说完就挂了。但发小的感情就是这样的,不需要频繁联系,什么时候打电话,什么时候就能接着聊。

      中间的那些留白从不存在。

      手机铃声刚响起就被接通。

      “嚯!老吴,什么梦让您想起我呐?”梁樑声线清明。

      接这么快,肯定还在玩手机!

      吴队的工作性质将他养成一个不喜欢拖沓、说废话的人,但他如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以他和梁樑的交情,原本不需要有任何迟疑。

      可他还在不停思考着措辞。

      倒是电话对面的梁樑先开了口;“您碰上一特麻烦的连环案了吧?就咱平常那套法儿破不了的那种?”

      吴队半张的嘴阖上。

      他甚至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电话另一头的梁樑,指节掐得飞快。

      他看一眼手机屏上显示的阳历日期和时间,比对着阴历的时辰,又将吴队的出生时间合进去。

      梁樑开着手机扩音,两只手各掐各的。

      半晌,他又对着话筒说:“老吴,您看过作家道尔的《四签名》吗?里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你想说什么?”吴队夹烟那只手,在不自觉发着颤。

      “就是您猜的那样儿。”梁樑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这样吧,我告儿您一个号儿,您记一下啊。”

      吴队从衬衫兜里拔出签字笔,又在各个兜里摸索一遍,最后找出一张便利店的购物小票。他把手机夹在左耳和左肩之间,将号码记在小票背面的空白处。

      是一个00开头的长号,但不是境外的号码。

      “记瓷实了吗?”梁樑问。

      “好了。”

      “这个号儿打过去以后,您就说有案子得咨询技术支持。对方问什么,您就答什么。”梁樑重点提醒:“别主动问,别的也甭多说!千万记牢了啊!”

      “我知道了。”吴队答的郑重。

      “那咱撂了啊。”梁樑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即挂断。他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老吴,甭管这案子最后查成什么样儿,别刨根儿问底儿!别瞎扯别的!您就当今儿个没打过这电话!您什么也甭记着!明白我这话啥意思不?”

      吴队沉默几息,遂答:“明白。”

      电话“嘟”一声被挂断。

      吴队捏着皱巴的小票,直至天明。

      他安静地站在走廊里,弹了一地的烟灰,直到后勤部门的工作人员握着拖把经过他脚边。

      吴队终于反应过来。

      他等了一夜。

      天亮后,他再次走遍案发现场,盯着那些驳杂的脚印,听着老常说那些“什么都没有”的报告。

      中午在局里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盯着一碗坨了的面条发呆。那张小票被他偷摸地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三次。

      最后,在临近下班的点,他终于拨通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咬字清晰,但带着一股他听不出来的口音。

      吴队照梁樑嘱咐的说。

      对方听完他说的话,极其肯定地回了一句:“你是梁樑介绍来的吧。”

      吴队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像是习以为常,“你想要的技术支持,妖管局可以提供。但也不是谁需要就能派的,得走流程。你让你们单位向我们这里发正式的商请函,审批通过之后我们才能派员协助。你也别觉得麻烦,这是规矩!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吴队还是没忍住问一句:“不能个人申请吗?”

      对面停顿一下,遂发笑:“哥们儿,你的级别还不够。”

      “最快多久?”吴队又问。

      “那要看部机构的流转情况,他们快我们就快。要是他们卡程序……那就没准儿。”对方的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

      吴队攥着手机的指腹泛白,但他不敢再吱声。

      如今他面对的不是执法局内部的行政体系,那是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吴队道声谢,挂断电话。

      他站在执法局的停车场里,手里拆着刚买的一盒烟,连着抽了三根。

      执法局座落在老城区的正中央,局外头的街道斑驳,窄窄地蜿蜒在骑楼之间。

      南方的夏季,天色黑得有些慢,阳光从偏西的方位斜着打进来,将街上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局子大门对面的早餐店还开着,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她正抬手打开蒸笼,里头冒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店门外,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儿和同学嬉闹着,纯澈的笑容挂在她脸上,一晃而过。

      一对年轻的夫妻从临街的菜市场拐过来。

      丈夫单手抱着穿着明黄色背带裤的小女孩儿,空出的手紧紧牵着身旁的妻子,妻子提着红色塑料袋,袋子口冒出几根翠绿的葱尖。

      他们经过一位驼背的白发老人。

      老人家拄着拐,一步一挪,身旁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他。

      三个十几岁的少年路过他身边,又倒着走回来。其中的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只见老人笑得慈祥,朝她摆摆手。

      少年们也同老爷爷挥挥手,然后一前一后小跑着离去。

      吴队静静看着街上的风景。

      他在这条街上听过太多的脚步声,无论急促的、从容的,还是沉重或轻快。

      微风拂过,晃了晃晾在骑楼窗外的衣裳。

      吴队默默点燃第四支烟。

      但凡这事儿拎到局头面前,他左右都得挨一顿臭骂,说不定还要再罚一篇3000字的检讨。更有可能,扣他的年终奖和工资。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那等到鲜血从第四扇门底下流出来,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掌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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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没榜一周至少四更~ 预收文《喂!老婆,我是老公!》年下小狼狗、预收不入v文《家妻善妒》阴湿年上daddy。 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