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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

  •   坐车这一路时嘉恒都在想高中时候的事。

      在第一次见到林星圯之前,时嘉恒其实听过很多次这个名字。

      市里的初中经常有联考,每次都会有一个全市的排名。初中三年联考了多少次,时嘉恒就听过多少次“林星圯”。

      就算对学习的事情不算关心,时嘉恒也记住了这个人。

      后来两人成了高中同学。市区最好的高中,一半考进来,一半花钱送进来。

      对林星圯的第一印象大概是弱不禁风,后来发现这人看起来高高瘦瘦,但身体素质还行,至少冬日的跑操从来没掉过队,体育课上打篮球也能补个后卫。

      开学初他们的座位离得很远,时嘉恒坐在最后一排,一节课抬不了几次头。偶尔心血来潮想听课,一抬头偶尔会看到林星圯板正的背影,只觉得坐那么直看着好累。

      在教室从来没机会说话,但是升旗仪式,或者课间操的时候,班级的男生按照身高排队,高一那会儿两人差不多,前后挨着站。

      做广播体操都一板一眼,好像有谁拿着监控二十四小时拍他一样,一秒钟都没有松弛。

      对林星圯的印象大概就是看着都觉得累,也没有想过会发生交集。

      时光追溯回高一快结束的夏天。

      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着陈潇,堵住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林星圯,看陈潇趾高气昂地表白。

      围观的人想过林星圯会拒绝,但没想到会这么不留情面。

      陈潇回来后恶狠狠地说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肯定看到颜色了,你鼻子上的红色。”时嘉恒跟他开玩笑一直随心所欲,“人把你当小丑呢。”

      “你是不是我的好兄弟?”十六岁的陈潇最喜欢看香港电影,对其展现的帮派兄弟之情充满向往,他用力摇晃时嘉恒的肩膀,丝毫不担心给他最好的兄弟晃出脑震荡,“快说!是不是!”

      “是……你是我亲哥……快放开……”

      时嘉恒感觉脑浆都被陈潇摇匀了。

      那时陈潇还是一个一百五十斤的大胖子,这也是时嘉恒每次逞口舌之快都会见好就收的重要原因。

      “是兄弟就去威胁林星圯。”

      十六岁的陈潇能想到的威胁的话非常幼稚。

      陈潇说让时嘉恒告诉林星圯,他要和林星圯拼了。

      “为什么是我跟他拼了?”

      陈潇惊讶地看他,“当然是你。林星圯以后要做我老婆的,我怎么能跟他拼了?”

      “那我也不能跟我嫂子拼了。”时嘉恒学得很快,说出口还很得意,觉得这话肯定让陈潇心花怒放。

      陈潇果然非常开心,他开心地微笑着告诉他最好的兄弟:“你不去我就和你拼了。”

      所以课间的时候还是被陈潇磨得烦不胜烦只能去了。

      “林星圯,我要和你说。”

      时嘉恒揣着口袋吊儿郎当地站在书桌前边儿,很典型的来者不善的样子。

      “什么?”

      时嘉恒表情凝重地看着他,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然后他感觉到陈潇的胖脸在玻璃外面几乎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窟窿。

      他闭了闭眼睛。

      在周围人都以为他要求婚所以屏息凝神的气氛下,时嘉恒缓缓开口——

      “我要和你拼了。”

      林星圯:?

      前排刚进来的同学不明所以,在鸦雀无声中小声地问别人:“他们拼什么啊,拼好饭还是拼多多?”

      ……

      -

      后来又是高二开学,九月中旬的天气是这一年最好的时候。

      “你帮我把这封情书放林星圯的抽屉里。”

      下课铃声刚响。时嘉恒趴了一节课,正做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陈潇就从前桌转过头来,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这你都不能自己去?”时嘉恒不耐烦地皱起眉毛。

      陈潇压低声音,“我就不去。我妈不知道跟关宸宇说什么了,他这几天跟盯特务似的盯着我。我昨天抄作业他都要打小报告!”

      他一边说还一边偷偷往关宸宇那儿瞟。

      关宸宇早就感觉到他鬼鬼祟祟的目光了,贼眉鼠眼胖耗子,他看都懒得看。

      时嘉恒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封情书拿到眼前,看见一团圆圆的深色痕迹,他神色一凛,大为惊奇,“你写情书给自己感动哭了?”

      时嘉恒啧啧两声,“真行啊,你是真喜欢他。”

      “啊!”陈潇很不好意思,飞快地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藏了藏,“我中午边吃炸鸡腿边写的来着。”

      陈潇害羞地嘿嘿一笑,“那应该是油。”

      “……”

      “大哥你。”

      时嘉恒深呼吸,捏住信封的手都微微颤抖。

      问他能不能帮忙,他模棱两可的没回答,陈潇下午又来催他。

      “真的要放林星圯的书桌里吗?他有洁癖。”

      陈潇十分不解且愤怒,“这是我的情书!跟他的洁癖有毛关系啊!”

      时嘉恒忍无可忍,“你再抄一份不行吗?”

      “我手疼,不想写字。”陈潇可怜兮兮给时嘉恒看他的手肿成了猪蹄,因为去打电玩的时候拍得太用力。

      ……

      所以下午的课间,时嘉恒拿着那封情书,又一次为兄弟义气向林星圯发起挑战。

      林星圯正低头写数学练习卷,握着笔的手指白皙修长,桌面上也干净整齐。整个一卫生标兵。

      时嘉恒想他真是做不出来这缺德事。

      他捏着那封粉色情书,下意识把有油点那一面藏在底下。

      “你拿着什么?”

      林星圯察觉到他的存在,皱着眉问。

      时嘉恒把那粉色信封攥进手心,“传单。”

      ……

      陈潇很生气,等时嘉恒回来以后大骂他背信弃义,始乱终弃!

      于是又气冲冲寻找其他盟友。

      那段时间不止是陈潇,还有他们一些富家子弟,在认识林星圯之前都没尝过挫败感是什么滋味。

      所有人都在给陈潇出主意该怎么追林星圯。

      每个人都在从各个渠道搜集他的信息,喜欢吃什么,从来不吃什么,放学都去哪,有什么爱好,让陈潇对症下药。

      陈潇都要放弃了,屡次说“你们让我做的这些只会让我原本就一直在出丑的人生雪上加霜”,但是这些高三且不爱学习还被剥夺其他娱乐的男生已经没有别的爱好了,他们对追到林星圯势在必得,至于到底谁在追来着——无所谓了。

      “你还真信这些人说的。”

      时嘉恒对此非常不屑一顾,那些馊主意都像是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的人想出来的。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陈潇斜眼瞥他。

      “我没有,我不懂你为什么喜欢他。”时嘉恒十分诚恳。

      陈潇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不喜欢那是你没品。”

      用的是非常肯定的语气。

      -

      然后是高二下学期的六月。

      那天时嘉恒看到林星圯独自走到杂草丛生的后楼。

      夏天的校服是长度到膝盖的蓝黑色短裤,他笔直的小腿露在外面,是男生中很少见的白皙纤细。

      林星圯穿过草丛,突然感觉到右腿的腿肚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低头看到是被锋利的植物叶子刮破了,一颗殷红的血珠渗出皮肤,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疼痛是线性的,血珠连成红色的一道线,并不夸张地淌下来,细微的刺痛密密麻麻传到神经。

      他站在墙下,围墙上有斑驳的裂痕,年久失修,还有的地方被粉笔涂涂画画,写下一些秘密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林星圯。”

      如果时嘉恒没有先开口叫他,大概林星圯也不会看过去,总之他听到声音回头,看到围墙底下站着三四个男生,只有最中间的是他认识的自己班同学。时嘉恒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火光明灭,烟雾缓缓上升又散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你没事吧?”

      时嘉恒问他。

      阳光斜斜地切开墙面,阴影和光亮泾渭分明,林星圯站在杂草间茫然地回过头,一边侧脸浸泡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另半边模糊又黯淡,看不清神情。

      他摇摇头。时嘉恒咧开嘴笑了笑,脸颊边的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那帮帮忙哦,班长。”说着晃了晃手上的烟。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是凶神恶煞的,一脸“要是敢多管闲事你就死定了”的表情。

      林星眠没说话,忍着小腿越来越尖锐,像有什么挑着皮肉般的刺痛转身走了。

      时嘉恒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一点细微的波动,大概是意外。比如好学生怎么也会来这儿,监控拍不到所以总有人在这里做些违反校纪的事,打架的或者亲嘴的,反正很乱七八糟的一个地方。

      还有一点意外,看到林星圯白皙的小腿上格外明显的血痕,像是细细的红色的河,袜子都染红了一点,他也没有如想象中走地一瘸一拐,脚步很稳,后背单薄却挺拔。

      旁边的男生问,“要不要去警告他一下,万一他去告密怎么办?”

      又有人说:“不会的吧,他看着不像那种人。”

      不像是会打小报告的人,还是不像会看得起他们、把他们当回事记着的人,时嘉恒一闪而过这个念头,但是很快又被抛到脑后,他们聊着晚上去大学城的篮球场打比赛,晚自习从各自班级偷跑出来。

      但是没跑成,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这四个人就被叫到了教导主任办公室,说有同学举报他们抽烟。

      没有监控的地方,四个人咬死不认就好了,偏偏其中有个人口袋里就装着一盒烟和打火机。老师也是火眼金睛,当场就给翻了出来。

      “敢做不敢当!”

      老师自然很懂得如何让这些青春期的小孩感到耻辱,不敢承担是比犯下错误更让人丢脸的罪行。

      所以四个人写检讨时脸色都很难看。

      “他妈的,”走出办公室,剃了寸头眼神很凶的男生把检讨狠狠揉成一团,咬牙切齿挤出一声,“林星圯!”

      ……

      时嘉恒一回家妈妈就嘘寒问暖,从来不问成绩怎么样,只问他开不开心。时嘉恒嬉皮笑脸地敷衍了他妈妈几句,楼下在这儿上演母慈子孝家庭剧呢,他爸爸一下楼空气都压抑了。

      “跟狐朋狗友混日子,他还能不开心?”

      时嘉恒又很生气不肯吃晚饭,他在这个家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吃饭了。他妈妈心疼极了,一边指责爸爸“你干嘛啊儿子早出晚归这么辛苦”,一边哄时嘉恒,“阿姨烧了一锅冬瓜蟹子汤,你喜欢喝的,妈妈记得,喝一碗好不好?”

      韩如珍生时嘉恒那年难产,九死一生救回来两条命,母子平安,但之后就不能生育了,只有这一个小孩。母亲专门为他成立慈善基金,救助贫困儿童。

      时嘉恒的父母倒没有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爱情,只是母亲这边也是名门望族,父亲不敢离婚,也不敢在外面养私生子。时嘉恒就这样众星捧月地长大,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怕。

      不管是上一辈还是同辈,大多是一家两三个孩子,争夺家产勾心斗角,过早成熟懂事,知道落后失去的是千万财产继承权,只有时嘉恒没心没肺。父亲对这唯一的儿子当然也是给予厚望,可没有危机感,妈妈又百般溺爱,最后就是个不成器的样子。

      带他出席豪门宴会,交的好朋友是陈家早被放弃的小儿子,俩人混世魔王似的把宴会闹得天翻地覆。还好有关宸宇,比他们大了几个月,像个哥哥似的管这两个人。

      ——直到毕业了时嘉恒都不知道那天打小报告的是不是林星圯。

      他只记得从那天开始自己才真的看林星圯很不顺眼。

      很多细微的改变像是河水缓慢侵蚀地表一般,在很久以后才被发觉。

      这场闹剧到高三才消停下来。

      那时林星圯对陈潇和他的朋友们基本上是无视的状态了,时嘉恒也是他见面当没看见,走路都绕开的存在。

      大概林星圯眼里,他们就像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同一批沙丁鱼罐头,都是一样烦人。

      时嘉恒也很礼尚往来地不喜欢他。

      十六岁到十八岁,高中三年的时间,两人没正面吵架打架过,但都觉得对方很讨厌。

      直到前几天,时嘉恒恍惚觉得好像有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向自己敞开。

      -

      回忆到这儿,车也停在了医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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